燕澄闻言,抬起眼眸,望向一直在旁侍立着微笑不语的大公子燕浪。
燕浪却只笑道:
“你瞧我干什么?”
“要是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觉得抢一把东西便走的做法更省心些。”
“可这燕国是父君的燕国,水师也是父君的水师,我说的话可不作准。”
放眼全国,大概也只有她一人敢如此直白地向燕国的君王表达不满,而燕横眉竟然只是微微一笑:
“你要做的只是统率军队,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后续那些令你烦心的治政之事,自有你妹来管。”
燕浪笑道:
“父君金口既开,我可便放心了。”
“不然一旦想到把吴地打下来后,还得费神费力去管治那些刁民,我的头便痛得打不了仗了。”
燕横眉转向燕澄,又开始谈起历史来:
“昔日周天子鼓励英豪挥师出海,本意是为着让修真之士自谋出路,减轻北麓本土的资源压力。”
“没料众人到了海峡对岸,才晓得中土人杰地灵,远非贫瘠北地所能及。”
“灵资灵材能够带走,福地灵氛却是搬不走的,到过南方的修士们,也着实再难习惯北境相对而言堪称穷山恶水的环境了......”
“于是南方周裔诸国林立,赵、魏、鲁、郑......哪怕到了如今,活在旧日诸国地界之上的人族仍然流着周裔的血。
“只不过归顺了儒教,便看不起祖宗的血脉了。”
他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对周裔昔年犁庭换种般的酷烈操作毫不讳忌。
也是,一位修行帝君道统,【兵戎】之道融入性命的人物,怎么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
燕澄只是感到荒诞,仙宗往日里常以少有滥杀凡民为傲,当时他还感到好笑,没想到与北境其余势力相比,仙宗的kda其实还真的能称得上是最少的了。
至于太阴仙君射落太阳,引发寒冬,逆反仙朝等举措带来的无数死伤?
那是仙君本人的功业,后辈可不敢沾光。
燕澄说道:
“父君如何晓得,那吴国乃是宜居之地?”
燕横眉摇头道:
“恰恰相反,据史书所言,吴越之地自秦亡后,在一段漫长的光阴内都近乎荒废。”
“当地的资源或许十分丰富,可被秦人搜刮过后又无高修经营,时至今日恢复了几分尚且难言。”
“而且,当地的灵氛是明确不如中土浓厚的。”
“孤想要吴地,也不是全然为着那片土地本身,而是仿周王封邦建国之意向。”
“吴越从未为周室治下,开拓新土,不仅符合周室南扩之意,更是暗合帝君扩土开疆之旧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两位公子也很清楚这背后的动机。
结婴。
两人并不晓得【兵戎】一道成就真君所须的法仪是什么,却可以推断出必然与战争、征服有关。
打下海外一大片不曾为先祖所得的疆土,对燕横眉的意象加持难以数算。
说不定待得诸子归来之日,这位燕王已然结成元婴,晋位真君。
燕澄望着他平淡如常的面容,心中感慨,俯身下拜:
“敢不为父君竭尽所能!”
结束了长达一整天的表演后,燕澄心累地回到府中,却听下人禀告有贵客来访。
燕澄步入书室,果然在里头瞥见了他意想中的身影:
“白大人。”
白赤媚转过头来,飞快地收起了脸上原有的沉郁之色,笑道:
“不敢让公子称大人。”
明明在不久前,她才狠狠地算计了燕澄一波,把燕澄放到了当今王妃的寝宫中。
此时此刻登门造访,脸上却是没有半分尴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喜滋滋地登门共敍旧情的老情人呢。
燕澄心中暗叹,想起了蕴宁真人所著的《西海往事》中对龙族的点评之语。
性多嫌忌,好名利,恋权势,霸道专横......势大之时,可谓人均暴君性情。
然当意识到大势不在己方,生而有之的敏锐和演技,便会使得它们表现得比陆逊还要谦逊,比向之礼还要有礼。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
燕澄心中暗骂,脸上也是冷冷的:
“道友来寻我,是为着父君今日在朝上所言?”
白赤媚说道:
“也不仅仅是为君上宣之于口的言语。”
说着把声量压低:
“在我看来,君上这次谋划周全,想来不是要像往日一般到海外抢一波如此简单。”
“他有长据吴国之志。”
燕澄不禁抬头瞧着她,心想即便以龙裔的标准而言,这家伙对局势的判断也未免太准确了一点,背后肯定有人在为她出谋划策。
于是只直言道:
“道友是担心燕人长居吴地,会与西海的白龙一族产生利益冲突?”
“恕我直言,这恐怕不在父君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目光灼灼:
“该考虑的乃是道友......在你心中,到底是燕国人的身份更重,还是身为龙裔的身份更重?”
“不,是我失言了。”
“既然你也为王妃办事了,什么龙裔不龙裔的,想来早便不在道友考量之内。”
在他看来,这话已算得是相当地杀人诛心,不,杀龙诛心了。
白赤媚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失笑道:
“公子有所不知。”
“【碎云破焰真君】当年斩杀的并非白鳞,与我等不是一族,我等也从不曾视它为同类。”
“非要说的话,它的血统更接近蛟,既未承太阴恩泽,沐白月之光,怎配与我白螭一族称同族?”
“真君杀它,杀得妙极。”
她的笑声仍旧带着诱人的低沉韵味,眼神却全然变了,那双赤玉般的眼瞳散发出妖异灼热之光,原本圆润的眼角也变得细长。
燕澄定睛瞧着她,轻声道:
“看来,道友是连装也不想装了。”
白赤媚笑了起来,那笑声竟似带着足以荡人心魄的魅惑之音,却又同时昭示着不得不从的霸道。
“君上和娘娘均知我的身份,我这次来见公子,也不是为着替早已在走下坡路的我族说话。”
她的表情忽然一肃:
“潜渊学宫贤人白赤媚,见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