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氏的靠山,并非是碎云、天锁两位真君,抑或说不只是这两位真君……………
整场对话之中,燕澄所得最有价值的,便是这一宗情报,至少对素筠而言很可能是如此。
问题在于,让仙宗晓得更多燕氏的隐秘,对燕澄而言是好是坏?
他对自身的定位很清晰,若然仙宗摸透了燕地内外的一切虚实,作为打入燕宫棋子的他即便不至于再没用处,价值也必然大減。
素筠不见得会在换不到好处的前提下卖掉他。
可要是自此对他投闲置散,则同样相当不妙。
情报不是不提供,而是缓提供,慢提供,优提供,有次序地提供。
先前,燕澄曾以为燕横眉是因着娶了真君之女,得了两位真君撑腰,才有今日之声势。
然而此刻想来,燕国之主最迟在百年前便已抱丹,而且很可能已是抱丹巅峰修士,否则如何将玄塘置于死地?
‘燕地近些年来的迅速扩张,乃至于燕横眉积累意象,为结作准备之事,应当确实与这位新王妃有关。”
‘可打从开始,他所修行的帝君道统,乃至于手中那杆在灵宝之中堪称杀无双的荡魂枪,当真是他靠运气得到的吗?”
‘北麓何曾有过白得的机缘!'
活至如今的姬周血裔,绝对不止燕横眉一个,数百年来,却只有他一人成就了今时今日的境界修为,绝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经过连日来与各方势力人士的对谈,燕澄霎时间瞧得无比通透:
‘他是一口锋刃,一口握在代表着北麓本土利益的大人们手里,向外人们挥出的锋刃。’
‘顺从三宗的安排,影响的不单是燕国的利益,还需要他背后的大人物点头,才真正成为可行的选项。’
除非,那位大人对他的掌控,便有如素筠对我的掌控般并不周密。’
‘而他,也与我一样,存着借外力谋求独立性的念头………………
燕澄很早便意识到,练气修士往往会认为只要修到筑基,一切困境便将迎刃而解。
而当筑基后遇上新的问题,又会觉得只要抱得金丹,从此便是神仙客,翱翔天地,逍遥六百载.......
将境界提升当成一切问题的答案,结果就是无一不在为着更进一步而费煞思量。
待得一日如愿以偿,便即为新的问题所困扰。
这是修行人人皆有之的困境,燕澄瞧得分明,对此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即便贵如真君,天羽死于围杀,天眷查无此人,碎云、天锁海角绝迹。
也就托庇于仙宗门下的玄、月阙,尚算得一夕安稳。
燕澄怎能解答?又怎么能停下?
唯有不断向前而已!
燕国的朝会,是与别处不同的。
由于相对于寻常周制国度的高度集权,与会者们的身份是燕王的臣属而非诸候。
既持臣节,就不至于像别处的与会王公般吵吵闹闹,或是把二郎腿翘到桌面上,或是把掌上刚撕过烤鸡的鸡油到处乱擦。
什么?燕澄明明没有参与过别国的朝会,他是怎么样知道的?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亲眼见过才晓得吗?
只要一个人视自己为政权的合作者而非从属,心中未存敬畏之情,自然而然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然为什么议员们总会在会议上打嗑睡和看黄片呢?
燕澄如今的身份是燕国五公子,要是碰上这般不知敬畏的恶劣行径,他肯定是要重拳出击的。
君君臣臣,当他是君时,那是万万错乱不得。
只是当下的形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事实上,场面肃静得甚至教他感到不安了。
眼下众人正围绕着一张圆桌而坐,这并非周代的规矩,而是周亡后北麓诸国因着与会人数减少而演变出的做法。
周室鼎盛之时,天子权威无上,自然没人敢与天子同桌而坐。
然而北麓各国君主的地位不如天子远甚,对于有资格列席会,商议国家大事的臣属,君主们更有望摆出相对平等的姿态笼络之。
毕竟正如天子只是势力大些的王,一国之主也只是势力大些的诸候而已。
这在行封建制的周地是合乎礼节的,不是吗?
是个屁。
燕澄神色怪异地望向圆桌空悬着的主位。
那是燕横眉的位置。
据燕漫说,一般的朝会父君甚少列席,若非今日之事实在无人敢代他点头,燕横眉很可能也根本不会来。
至于这位姗姗来迟,倒是早在燕澄预料之内,他甚至不觉得有问题。
堂堂一位抱丹真人,愿意纡尊降贵与一众筑基同桌议事,便已经够尊重传统了。
还敢要求人家准时出现?脑袋用不着的话,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九为古数之极,朝会除国主本人外设了八个座位,单是燕王的五位子嗣便已经占了五席。
名副其实的家国不分,把燕国特色的封建主义体现得淋漓尽致。
换作在别的周制国度,多少得为地方上的实力派诸侯留位置。
类似定位之人在凉国是军头,在雍地则是大寺庙的住持们。
然而燕国行郡邑制久矣,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实力派,更没有不姓燕的王公。
眼前的朝会,与其说是为着整合全国的意见,倒不如说是为着安抚燕家人。
毕竟公子们均有抱丹之资,是燕国未来的真人。
燕横眉欲行大事,总得稍微顾及一下子嗣们的意见......至少得装个样子。
燕澄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姐妹”。
大公子燕浪坐在国主主位之右,这似乎自出娘胎便披着甲的高大女子,今日同样戎装上阵,坐姿骄横大气,一双如雄狮般威势逼人的眼眸不时朝他瞥来。
燕澄却没有等到她的心声传讯。
反倒是一旁的二公子燕漫不住以心声传讯,提醒他待会见了父切勿抢先开口。
父君向来最是喜爱大姐,许多话旁人说了没用,由大姐来说效果却不一样。
这是怕我私心太重,会在燕横眉面前与燕浪争宠吗?
燕澄暗暗好笑,心中却也略为怪异地浮现起一个想法:
‘若然如此,在那位眼中,三十年来首归子的地位,终究不如长久伴在身边的长女…………………
‘如若我修的不是【上阴】,说不定便连今日在此与会的资格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