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香楼。
燕国的修仙者设宴,从不似南方修士般穷奢极侈,少有名贵烟酒供应,大鱼大肉却是少不了的。
但见得等身高的一条巨型鱿鱼,在四位女的捧持下被奉至桌上。
四溢香气使得诸修食指大动,就连修行辟谷法多年的吴健雄也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否因著有着寒澄书院背景,祝呈清比起在座的任何人,都更爱强调自己身为北境人氏的身份。
此刻她坐在主位上,露出一抹少能在她脸上瞥见的笑意:
“这是咱们北人的名菜清炖鱿鱼,可这般大小的大鱼,诸位从前想必还没吃过罢?”
“为着辟去腥味,我特意加了自南方运来的柠檬,使得这鱼倍添鲜气。”
“来,各位请尝尝。”
便有待女上前为宾客分鱼。
梁望尧暗地以心声向林怀乐吐槽道:
“想要标榜自己是北人代表,那便别加什么柠檬,正宗的清炖鱿鱼谁加柠檬啊?”
“归根究底,是吃惯了南方的吃食,便受不了正宗北方炖鱼的腥味了。”
林怀乐吃得香,只随口应道:
“你便当这是全新的一道菜式便是。”
“柠檬鲈鱼与清炖鱿鱼本便是兩道菜,味道不一样,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接下来又有连番大菜奉上,皆是富有南方菜特色的北方名菜。
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北方菜特色的北方菜。
一众北境修士的面色显得不甚自然,杨天宝更是立时便心生联想,暗道:
‘这是对公子澄的一种试探吗?祝清背后,是阴癸宗和寒澄书院………………
如果说这一正一魔,一南一北的大势力有什么共通点,那便唯有......
联想到近年收集的种种风声,杨天宝悚然而惊。
相较起各怀心思的同行者们,燕澄的思绪却单纯得多了,只是安然享受着酒菜。
他在尸身阶段并无口腹之欲,筑基后补全魂魄,才算是回复到了像常人般见了好东西便会想吃的状态。
对于什么南方菜、北方菜风格的区别,他没有半点概念,只晓得酒菜味道不错,可见祝呈清颇有诚意。
想到此处,他视线缓缓望向主位上的女子。
清雅帮的真正主人,阴癸宗宗主的私生女祝呈清今年三十五岁,以筑基散修的标准而言算得极为年轻。
她的身形比莫词雅壮实,总括而言尚算是偏向南方而非北方审美。
五官并不很精致,却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
微微眯起眼眸瞥着他的眼神,就像猫。
“听闻君上赐公子诸多法器,不知可否一观?”
祝呈清选择以最安全的方式展开话题。
只見燕澄微微一笑,解下腰间一尊手指长短的青铜兵像置于桌面。
这兵像手执斧鉞,形貌平凡,可随着燕澄神识传导至兵像中,厅堂之中便有整整四十九道答盾兵士虚像成形,阵势严整,兵锋肃杀。
诸修眼中皆有惊叹之色,只听祝呈清赞道:
“好宝贝!”
“这尊【七衍连墙卫】是名声显赫的法器,在北麓诸国也有流传。”
“兵像幻化出的盾卫虽然只是练气层次,联合结起盾墙来却可挡筑基一击。”
“此物非王族不传,足可见得君上对公子的重视。
燕澄却只笑道:
“说到非王族不传,另一件玩意儿才是重头戏。’
他缓缓磨挲腰间悬挂的白玉圆。
下一刻,一条散发白玉清光的小龙便于燕澄手腕浮现,于袖底游走不休。
祝呈清与莫词雅对视一眼,转过头来时,眼中光采已是难以掩藏:
“【盘龙白玉玦】......这是巫箓道的造物!”
“周天子斩杀三爪白螭,姬氏命大巫以螭血制玉玦彰其功绩,遂制成七十二玦,广传天下。”
“君上为姬氏血裔,库房中藏有此物,也不足奇。”
单从这番点评,便能瞧出祝呈清出身底蕴,与众人并不在同一层次之上。
如果说【七衍连墙卫】虽然罕见,见多识广如杨天宝者,尚且能听出这法器的名号。
那么【盘龙白玉玦】的背景由来,便完全不是一般修士能道出来的了。
在北麓,熟知周代历史似乎已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
所知隐秘越多,越是足以证明自身跟脚之高贵。
北麓的大势力之中,便数寒澄书院对于研究周代的历史最是痴迷。
听闻书院山主本人身上也流着姬周的血,是以对于“自家祖宗”的研究格外深入。
对此燕澄不置可否。
周室既亡,如今但凡是个稍有身份之人,也喜欢把祖宗攀到姬氏的头上了。
却听祝呈清接续道:
“然则......五位公子之中,获赐此物者仅有公子一人而已。
“公子得了此,地位从此便有别于其余的公子们......”
说至此处,她的话声倏然变得轻柔:
“公子澄是聪明人,想来不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君上对公子期许殷殷,着实......不禁令人期待公子日后在朝堂之上的作为。”
能在此地列席者,撇除尚在末座上大嚼干熏鲱鱼的黄卓立外,恐怕没有一位是蠢人,登时便意识到祝呈言下之意。
众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道道目光都射到了燕澄身上。
燕澄却只淡然一笑:
“祝道友说笑了!”
“不过是一件平常把玩的小玩意儿,有什么稀奇之处?”
“父君见我我幼年时流落在外,不曾有过父子间嬉戏的时光,方才以此物见赐。”
“若非如此,祝道友既看中此物,赠予道友也无妨。”
祝呈清若有所思,目光灼灼,不曾作答。
那边厢,林怀乐却似是酒劲上头,拍掌笑道:
“正好作大人的聘礼!”
此言一出,原本便已沉默的气氛变得更沉默了。
梁望尧震惊地盯着林怀乐,心想这位的胆子何时变得如此之大,竟敢当面调侃祝呈清!
杨天宝却只瞥往主位,但见祝呈清和莫词雅面色皆无变化。
前者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
只听祝呈清笑了一笑,说道:
“公子若有此意,倒是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