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燕关并不似燕国王都富庶,更没有什么为上修而设的高雅玩乐。
一众筑基平素想要消遣,只能到关卡后方城区中的小酒馆,与凡人士卒混迹一处。
燕澄对此并不在意。
他宁可与三千个凡人混在一起饮酒作乐,也不想与同为筑基的黄卓立为伴。
在城塞里头,众人没有将黄卓立赶出去的理由。
但这厮要是敢跟到酒馆里来,燕澄绝不会再给杨天宝面子。
这次请黄卓立吃的,便不只是热汤了。
一众筑基收敛气息后与常人无异,酒馆里为他们奉上的,也是平平无奇的黑麦酒,远比不得军中供应的蜜酒可口,却自有一股寒天雪地里的粗砺辛辣之美。
筑基修士在理论上,是不存在醉酒的可能的。
燕澄与梁望尧、林怀乐三人对饮,落肚酒水竟不下百斤。
后两者是被发配边疆,心头苦闷,是以海量。
燕澄的心事却同样不比二人少,只埋头痛饮。
三位筑就仙基,长生三百载的人间仙修,此时却是与中年失意的凡俗男子一般无异。
洋洋奏乐声中,数十斤酒水落肚,梁望尧一张脸越发阴沉:
“半年......”
“正值大好年华,却在这苦寒之地蹉跎光阴!”
半年看似对阳寿三百的筑基仙修而言并不算长。
可家中三代皆为筑基的梁望尧晓得,三百只是筑基修士理论上的极限寿岁。
梁望尧的大父活了二百一十余岁,其父如今则是一百八十余岁,已然初显老态,料想着也活不过自家大父。
筑基仙修生育艰难,百余岁乃至两百岁才晚年得子是常态。
梁望尧本人便是其父一百四十余岁方生,家中嫡庶兄弟数十人,仅这一人成道而已。
四十余岁的筑基初期,以世家修士的标准而言固然算得上年轻。
然则一众同辈资质之平庸,也使得他肩负的压力甚重。
身为梁氏现存的两位筑基之一,梁望有责任为家族繁衍出一分力。
他该在家中坐拥娇妻美妾使劲耕耘,而不是在这鸟不生蛋之地虚度光阴。
想到此处,这又高又壮的修士抬目环视了小酒馆一圈。
暗叹边关女子终究还是边关女子,身材即便在他看来也过于雄武了。
北人原以高大健壮为美,在上古仙朝,形容美人如大马,是最高层次的赞美。
奈何如今,海峡以南方为世界的中心,中土对女子的审美潜而默化地影响了北地数百年。
时至今日,即便是像梁望尧般在北境土生土长的筑基修士,也更偏好于南方的小家碧玉,而非本地的野马了。
在这一点上,燕澄却显然是不同意梁望尧的。
中登们没了少年人的雄心气概,心底自觉镇不住又高又壮的北境传统美人,便硬说小女人胜于大女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燕澄两世为人,开大车的经验十分丰富,看待人与事的角度也与旁人不同。
壮健如程霜、辛辣如邹嘉、娇艳如米芋、熟透如叶盛兰,只要于他有用,皆可为他采撷。
比如此刻,他的目光便短暂地停驻在了某张酒桌边上的女修身上。
骤看之下,这女修难免会给人一种肥壮的感觉。
结合到她本就比常人为矮的身高,整个人便显得更是矮胖了,因着双腿粗短,坐着反而显得比站着要高。
然而只须细看,不难发现她一身肌肉之壮实,足可与边燕关最勇悍的前线兵卒相媲美。
燕澄注意到她,倒不是全然因着她的身形容貌,或是她头顶那根颇有东风格的冲天辫。
而是她腰间那杆看着足有百余斤重的战锤。
见了此人,燕澄脑内唯有一阵感慨:
‘北境人马,如此雄壮.......
北境自仙修至凡俗兵卒,并不缺乏喜好手执重兵昭示武力的狠人。
百余斤听着甚重,在修为高深之士看来却也不算什么。
燕澄甚少动用这类兵器,也只是因着出身于太阴仙宗,天然对毫无仙气的笨重家伙不感冒,却并非是用不了。
在诸般重兵器中,战锤最为北境修士所喜,只因当年的北煌帝子,全称【九霄玄光重浊仙君】的霄仙,手中仙兵便是一口绽放玄雷的战锤。
这矮壮女子却非【玄霄】一道修士,她修的是【土】,仙基是为燕澄颇为熟悉的【无方渡】。
'一位忽然蹦出来的筑基修士......
‘杨天宝那家伙把牛皮吹得震天响,如今关内倏然多出一位来历不明的筑基修士,她竟是毫不知情!”
燕澄转念一想:
‘不,说不定那家伙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曾提醒我们。’
‘是让我等去试这人的虚实,同时也以她来试我等虚实,好一着一石二鸟!”
他目光灼灼:
‘只是这修士也确非常人,她的仙基并不是像我等般修行功法修出来的,而是近似于血脉本能。’
打从踏上修行之路起,她的道路便已注定,只能筑就刻于她血脉深处的这道【无方渡】。”
‘会有这样的情况,是因为.......
燕澄目光闪烁,藏仙镜中映见之讯息于他眼中无比分明:
‘这女修体内,流着一半土灵一族的血脉。’
“好家伙,小小边燕关聚着的七位筑基仙修里头,竟然能有两头半妖!'
土灵,用燕澄前世的言语称呼也就是矮人,因着自上古时便群居于地底深处而得名。
这一族生来的肌肉含量便比人族高得多,却也同样易于积累脂肪。
这是因着地底物资短缺,使得这族群演化得善于存储能量的缘故。
像是眼前女修般的矮胖身形,在上古的灵族中相当常见。
原则上,土灵并非是北煌仙朝之敌,而更像是关系疏远的藩属与宗主。
对于这干生于暗无天日的地底,终生与山岩为伴的人均脂包肌族类,仙朝甚至骄傲得不屑于统治它们。
之所以不曾像对待寒霜巨人们一般将其灭绝,也全然是因着灵族中有生而修行【庚金】的一脉。
朝宗太阳同时,又擅于炼器,能为仙朝无止境的对外征伐铸造刀戟。
人尽其材,物尽其用,这也是从仙朝到仙宗一脉相承,不可不品尝的特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