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七层。
燕澄神色复杂地瞧向甫一进殿,便即自然而然地坐到蒲团之上,把玩起边上玉玦来的素筠真人。
平心而论,考虑到真人地位之尊贵,这位宗主门生已然算得是足够没架子了。
虽然燕澄很清楚,这全然是因为对方认定自己对她有用的缘故。
‘可......是在何种层面上有用呢?”
除却根脚渊深难测的宓娘之外,素筠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位叫破他道统的修士。
燕澄起始时自是震惊莫名,可待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对方身为【太阴】真人,肯定是能看出自己所修道统非为同一道的。
而世上还有什么道途,有着与【太阴】如此相似的表象呢?
燕澄不认为自己应当抢在对方跟前开口。
果不其然,素筠见他不语,一双桃花妙眸中掠过欣赏之色,悠悠说道:
“未料时至今世,犹有【上阴】修士在世。”
“师弟与燕国主同姓,莫不是祖上与大周皇室渊源甚深?”
燕澄呆了一呆,随即意识到这家伙显然又开始犯聪明人的惯病,为他脑补出自以为合理的身份来历了。
当下只尽可能以合乎情理的方式回应道:
“师姐说笑了。”
“若有什么皇族背景,师弟何须落得在穷乡僻壤死过一回,才被宗里混在一众死人中被捡回来的地步?”
素筠脸带微笑:
“这很难说。”
“或许这正是师弟混入宗门的方式呢?”
此言一出,周遭的虚空彷如刹那凝滞。
素筠根本不曾刻意显现神通威能,然而自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那高高在上,支配生死的威能压根无法规避,如同一盏明光当头照下,欲把燕澄的五脏六腑照得通透!
【无明夜】。
太阴常幽正位的至高神通!
此神通牵连命数,不似【盗焰】般教人狂躁莽撞,亦不比【冢中骨】神妙限于自身。
而是将素筠贵为真人那无边无际的意志,如天上夜幕加诸下修之身。
素筠欲要燕澄心生邪火,燕澄心头便有邪火升起;
欲要他沉醉如在蜜中,燕澄便感甜膩昏沉,浊念蒙心。
筑基修士与抱丹真人位格之差,宛如天地之别。
若非燕澄神识中银光闪烁,位属【太阴】的镜首银叶将这神通之妙消解了九成,他早就将一切所知和盘托出!
素筠见他两鬓冷汗直冒,只微微一笑。
霎时之间收回了神通压制,殿上的空气再次恢复流动。
‘若非灵宝在身,怎能敌我命神通幻惑?'
‘这人姓燕,莫非真与昔年那修【上阴】的姬氏关系匪浅......
素心中有了猜测,倒是没有太多惊诧。
周室八百年,北境谁家不跟姬氏沾了些关系?
若非【上阴】修士在当世实属罕见,燕澄甚至没有与她单独面谈的资格。
至于对能够抵抗命神通压力的灵宝,素筠着实没多少贪图的心思。
这世上能够以命神通动摇她的【无明夜】的抱丹真人,恐怕一只手掌也能数得完。
对上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多一件灵宝难道有何分别?
她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妙目轻眨,骤然间眉眼间媚意尽敛,已是一副清纯如雪的得道之士模样。
“燕氏本出自姬姓,先祖与周天子乃是兄弟,封在蕉地,以国为氏。”
“如今的燕国国主燕横眉,据说与周室的血缘已然颇为疏远。”
“可只凭他手中【荡魂枪】,数百年来自称是姬氏嫡裔,北麓内外也没哪位真人敢吭声。”
她微微一笑:
“上一位出言挑战他的倒霉蛋,很不巧地正是本宗的持阳道友,也是持统真人的师弟,如今他的魂魄还在外飘着呢。”
“师弟这个燕姓,与燕横眉怎么样也称得上是远亲。”
“既然你能修连燕国主也无缘修习的【上】一道,那么与周室间血缘之近,说不定还要在他之上。”
“也难怪......蔽月宫会独独授意于你。”
这真人浅笑时微露贝齿,娇媚之意难以掩藏。
纵然是万花丛中过的燕澄亦难抗衡,只能别过头去不去直视她。
只听她说道:
“早在许久之前,我等便猜测蔽月宫中的传承,是某位大人留给姬氏血裔助其复兴之物。”
“只是上回玄宫现世,师尊为策万全,第一个便把那据传出自末代周王直系的延清真人斩杀在宫外,这猜测却是难以证实了。”
“仙朝之时【上阴】不显,这数千年来,也就姬氏在此道上有过成就。”
“宗里本以为随着延清一死,蔽月宫即便难以为我等所得,也不至落到外人的手里。”
说到此处,素筠展颜一笑:
“当然,师弟此刻既认下了与本座间的名份,便再也不是外人了。”
这话听着不温不火,却教燕澄心头一跳,庆幸方才顺着素筠的言语作了定论。
不然这夜死于月明琉璃火之下的筑基,恐怕已多出一人了。
‘只是,她所言与宓娘的说法颇有冲突。’
按照宓娘当日所言,大周王室修行的【上阴】道途并非正位。
即便进了蔽月宫,供奉仙神之殿也不会为他们而启。
言下之意,便是把燕澄所修的【镜中人】一系仙基所对应的果位,定义成了【上阴】之道的正位。
问题是,同一大道上的正位和逆位,其实是个相对的概念。
情况就如太阴仙宗视仙君之【常幽】为正,视白龙一族先祖之【玉真】为逆,燕澄肯定在西海龙族间绝对有另一套说法。
如若蔽月宫是某位真仙为着扶持周室复兴而设的后手,怎可能会把姬氏所修道统对应的果位视为逆位?
由此可见,在情报不足的某些事情上,即便出身高素筠,也难免落入下修视角。
意识到自身在对方跟前,并非全然没有讯息差上的优势,燕澄心下稍安。
素筠显然没打算直接对他搜魂,不然也用不着等到此时此刻,早在初见之时便可动手了。
只要摸清对方这次亲身来到长生殿的目的,不难借势为自身谋些好处。
就好比......仙宗既然对【上阴】道统有一定的了解,只不知宗内会否藏有一两份此道灵物?
自己想要突破至筑基中期,向仙宗求取资源,比起独自在外满天下地乱翻乱找要好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