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身形展现得仓卒,并未来得及催动青萍剑中剑意。
否则这一剑便不单是割伤持统,最少也得斩落他一条手臂了。
【沉土】道身终究坚实,持统所受剑创不深,只是深锁着眉,一拳轰然朝着燕澄头颅砸去。
拳压掀起劲风呼啸,竟然光凭余劲,便将燕澄脸颊擦伤。
这是持统百年来第一次与人近身交锋,他从不以近身搏斗见长,当日在燕横眉长枪之下,更无半分施展手脚的余力。
只是凭着本力比燕澄大,便打算以力破巧将其压制!
燕澄的《八叶浮萍剑经》,却恰恰正是应对蛮力型对手的最佳法门。
他剑光斜掠,身形已然幻作光影难测。
再现身时,已在持统身前另一侧,举剑削喉,快似惊雷。
持统毫不慌忙,抬臂一肘将青萍法剑顶开,顺势甩出前臂,拳击正中燕澄前胸。
这位仙宗老牌真人的目光无比冷漠。
眼前这年轻人显然对一手剑术颇为自傲,才会屡次主动将局面引至近身战,一心以为能凭着法剑内蕴藏的剑意阴自己一波。
可早在寒铁城一役中,自己便见过他的所有手段。
怎么可能不去防备他那力足睥睨天下筑基的剑意?
‘宗主曾言,应对剑修,不外乎是锁、囚、镇、压四字。’
‘祂早年同样是在剑艺上有极高造诣的天骄,同时早已不必倚赖剑术与人对敌,所言确是真知灼见!'
此刻持统怀中,便正揣着一枚压剑石,是为近古承传至今的顶级法器,有压制剑气剑意之神妙!
持统从来没有轻视过燕澄,为着应对那道剑意,他已然作好了任得怀中法器粉碎的准备。
相比起自身性命,再珍贵的外物也不足为惜!
眼见燕澄在他一拳之下退出数步,嘴角紫血直冒,受伤显然非轻。
筑基修士虽有断肢再生,复原血肉之能,却不代表能够轻易受伤。
恰恰相反,修行修行,修的是性命修为。
筑基修士此身既为大道之基,体内流着的每一缕血液都弥足珍贵。
血液的流失,相当于修行底蕴的流失,体内灵力更是会沿着道身之破口流出体外。
是以修士在斗法中的受创,对其续战能力的影响绝对不容忽视。
此刻的持统,便正感到体内所余不多的灵力,正自前臂伤处不住流往外,心底难免浮起一阵焦躁。
对于百年来绝少实战经验,甫一与人斗法不是虐菜就是被虐的持统而言,每一分损失都被他看得更重。
当下乘着燕澄退却的良机,得势不饶人,伸掌向前缓缓一压。
丝缕幽黄之气便于虚空中形成气团,往着燕澄面门飞射而去。
这并非术法,也不是玄妙,是为纯粹灵力凝聚之炁团。
目的也并非为着真个打伤燕澄,只是要逼使对方再退一步。
好给他再次动用【无方渡】,往法宝所在处靠近的余裕!
燕澄步法幻变,堪堪避过本该将他头颅炸得粉碎的炁团。
但见青丝飞舞,却是脑后发丝已被幽黄土炁削落了一片。
他姿态略显狼狈,目光却是前所未有地明亮:
‘果然......”
‘不论如何,同时假持【沉土】一道的五道仙基,对现下的持统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在动用仙基之前,他必须进行切换,而且所须的时间对筑基修士而言还称不上短。’
一众真传的攻势或许没强势得能抓住持统切换仙基之际的空档,燕澄却不一样。
这正是他刻意与持统拉近距离的缘由所在!
在沈土玄黄之气扩散的范围内,水气下沉,气温恒定,并没有燕澄施放寒气的空间。
然而,此刻的形势不一样。
他嘴角泛起一丝狡狯的微笑。
与此同时,悬于他腰带上的【明神霜寒玉】,也首度绽放出幽冷渗人的寒白之光。
下一刻,无数镜面便于虚空中成形,将持统的四面八方尽数笼罩。
《雪镜凝变妙法》!
这上古妙法以霜雪为基,施放处的寒霜冻气越盛,凝聚出的镜面便越是坚实、繁多。
本来持统的【沉土】之气坠落水雾,正是此法的克星。
然而他刚把假持仙基切换为了【路蒙尘】,此刻已无施放大量沉土之气的能耐。
待得反应过来,已然身陷无数道折射倒映剑光的重围之中!
持统的底蕴和道行终究远在鸿石之上,单凭妙步腾挪,便已避过多次剑光穿刺。
然则在《上渺炼体金章》和【明神霜寒玉】两重加成之下,此方小天地的寒气之盛已然臻极。
而燕澄所化流光之疾速,也因着镜面品质之佳,而犹胜对敌鸿石之时。
已然达到了连持统也只能勉力看清的地步!
幽黄之血飞溅而起。
持统微微侧首,望向肩胛处触目惊心的深痕,紫焰流淌,寒息蚀骨。
他轻轻弹指。
大阵符纹再度浮现,【沉土坠灵大阵】以近乎瞬发的高速施放。
幽土浊雾卷飞漫天镜影,打回原形的燕澄,也在瞬息间被震飞往外。
把握着这当口,持统迅速将仙基切换为【无】,空留一片土黄雾气于原地,真身直达幽语钟前。
他抬首望向这座铭刻着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光华隐敛如凡物的金黄大钟,钟身巨大的阴影将他身形覆盖。
在过往的百年里,正是这口大钟教他稳坐于仙宗一殿的尊位上。
长久身居于这法宝的阴影里,使得这真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再回首已难辨其本来面目。
一直以来,持统只将这阴影投于身上的沉重,麾为安身立命的必然代价。
然而到了此刻,即便他仍欲置身于这无垠的阴影下,法宝却不愿再庇佑他了。
他瞥向那个立身于大钟之下,上半张脸为金鸦面贝所覆盖的纱袍女修。
忽然间笑出声来:
“养尸女………………”
“果不其然,宗里怎可能眼看着蔽月宫再次遁入太虚而一无所得?”
“宗主当年瞧不上的机缘,却足以成就一位下修。”
“只是......你要以一座鼎炉来阻拦本座的脚步吗?”
听了这话,燕澄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轻声道:
“你瞧不起她吗?”
“这很可能会是你这老东西一生中,所能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