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修一直被持统摆在明面上的说辞所蒙蔽,认定白裳的作用,在于【望光棱】能够辅助采集【大日煌阳金精】。
然而细想起来,在太阳果位不显的如今,日精哪里是这么好采的?
即便白裳能够完成使命,少说也得花上三五七年,到时候持统的坟头草也几寸高了。
单单是一份大日煌阳金精,也不足以延续持统的性命。
从钟天缨把月华上交宗门一事可知,日月华对这真人的情况起不到什么作用。
‘说起来,白裳当初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织丝女。
‘如若让持统自个来选,定然有比她更好的修习【清阳】的人选。”
白裳的《望光寻道书》,多半不是持统授予的,而是出自宗门里某人之手。’
‘他娘的,别说是我,恐怕就连持统自己,也看不透宗里到底是盼着,还是不盼着他成事!”
只不过,对于一位濒临死亡的真人而言,宗门的意愿已然不重要了。
燕澄确信持统必然会推行计划,无论眼前有多少阻力!
钟天缨似乎也已有着同样觉悟,她抬起头来,望向冥轿的目光柔和却决然。
只听轿中话声笑道:
“二十年?何须这许久!”
“十年之内,你修为必然圆满,其时我长生殿上又添一位抱丹真人,岂非妙事?”
“待你突破,我会亲自为你护法。”
他这段话说起来温情脉脉,全不似他平素冷峻漠然的性子。
诸修听着只有更是心寒,晓得师尊是决没打算让师姐活到突破之日了。
而这也意味着,在场诸修的生命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众人各怀心思告退,钟天缨也面无表情将铜杯收起告辞。
直至玄殿之上只剩下冥轿和叶盛兰,这位殿主夫人才轻轻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又何必再虚言矫饰?”
“他们晓得你不会放过他们,你也晓得他们不会束手待毙。”
“既是如此,各凭手段便是了!”
“夫君.......终究是在宗里待得太久,已然习惯了宗里那些大人们的言行举止。”
“旁人或许看不透大人们的盘算,你却肯定是晓得的!”
成亲近百年,她从不曾以如此重的语气对持统言语。
这会深深吸了口气,语调也软了下来:
“当真别无他法?”
轿中不曾回应,正如这百年来无数次对话的结果一般唯有沉默,相顾无言。
那边厢,燕澄步出玄殿未久,便见钟天缨身形轻晃,已至身前:
“师弟,可否到我房中一聚?”
这位【流火】修士眉眼间微有疲惫之色,容颜却仍维持着平素的明艳,见燕澄默然未答,笑了笑道:
“放心,诸位师弟妹的玄像也会在场。’
“如若我有与师弟双修之意,我会直接开口的......只是不是此时,不是此刻。”
燕澄仍是面无表情,半晌方才笑道:
“那可真是可惜得很。”
钟天缨微微一笑道:
“八妹一去,师弟缺了双修道侣,担忧耽误修为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如若今儿的坎过不去,日后八妹回归殿上,便只能跟一具遗骸双修了。”
遗骸吗?
燕澄曾经亲眼见过一位筑基修士的结局。
筑基修士既死,道身便即随着仙基崩碎而化作诸般灵物。
【流火】殒落则有余火,【庚金】兵解则遗残金。
筑基既死,所谓遗骸,唯有冷冰冰的灵物。
是以世上绝少有筑基层次的尸傀,即便手段高如北麓韩氏,也只能维持寒霜巨人的肉身不崩解,却留不住它体内仙基。
所得尸傀空具筑基修士的肉身力量,却并无仙基位格。
如果自己殒落在这,也不晓得神识之中的藏仙镜,会不会被人原地舔包。
燕澄感到有点想笑,却发现自己不太能笑得出来,上翘的嘴角也微微住:
“但听师姐所言。”
长生殿六层,钟天缨洞府。
四座玄像将她和燕澄围在核心,却无一人开口言语。
师尊今日在玄殿上的表态,显然便是要对一众真传出手了。
众人既未修过雾法,就连想要突破雾海出走也无能为力。
明知性命便在旦夕,却也只能枯坐在自家洞府,不发一言。
但这却不代表一众真传甘心待死。
能在这鬼地方筑就仙基的,修道天赋或许有高下,心性却是无容置疑。
不然北麓多少凡人孩童,持统何以独独选中他们?
在太阴仙宗,所谓的修道心性并不是指什么坚韧、勤勉,这些最多也只能算是踏上修行路的基本条件而已。
真要说起来,唯有狠辣果决四字,恰如宗主年少之时!
有些话终究是不便由钟天缨来说的,得由合乎人设的人选开口。
一刻过后,便听四弟子李天宁说道:
“在小妹看来,师尊所图,关键在于修行阳属功法的六师妹。”
“大师姐既有与宗里联络的门路,何不恳请宗里调遣六师妹外出采集日精?”
燕澄听了这话微微点头。
这李天宁修的是五行中最显颓势的【津水】,道统上不如众同门,平素便刻意以高缈话声示人。
她所用的法诀,听闻名为《上缈音玉章》,与燕澄所修的炼体法同为古法传承。
乃是借由模仿高位格者的高渺话声,从而真正提升自身位格的法门。
此法见效甚缓,而且未成时颇给人自欺欺人之感,宗内极少有人修行。
燕澄原本不太把李天宁瞧在眼内,可她能意识到白裳在持统计划中的重要性,显然也是有一定道行在身的。
但听钟天缨道:
“本座并无上达天听的门路。”
“再说,宗里若然用得上六师妹,早就有令旨发下。”
“既无仙旨,那就是暂时用不着她。”
“至少......在师尊之事告一段落前是如此。”
众皆沉默。
半晌,又听李天宁说道:
“既然师尊续命之法缺不得白裳,我等为求自保,眼下唯有一途。”
“以我仙宗门风,行事以逐利为最大依归,只须造成既定事实,师尊不见得会单为泄忿而报复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