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強东在以前确实对VC这种风险投资人没概念。
如果不是在论坛上,认识了岳勇,他可能还只是个闷着头苦干的糙哥呢。
而也正是岳勇,帮他拓宽了企业发展的思路。
让他开始谋求更大的发展。...
十一月的第一天,燕京的风里裹着刺骨的寒意,梧桐叶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李木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冷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这动作很熟稔,仿佛已经重复过整个秋天。
前台小妹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李总回来啦!”声音清脆,带着点久别重逢的雀跃。李木笑着点头,却没接话,只抬手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妹立刻会意,捂住嘴,眼尾弯起一道细纹。
他步子不疾不徐,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没人起身,也没人刻意抬头,可空气里那层薄薄的凝滞感,却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几个工位上还摆着保温杯,杯口浮着几片干瘪的菊花,茶叶沉底,颜色发褐。角落里一台旧式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疲惫的喘息。
李木没去自己办公室,径直拐进了茶水间。
水烧开前的三分钟,他靠着操作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对面楼顶广告牌上的“百度”二字早已被撤下,换成了某国产手机的新品海报,红底白字,张扬又生硬。他盯着那“智享生活”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像风吹过耳际的一缕气音。
水开了。
他拎起壶,往玻璃杯里放了两粒方糖,又舀了一勺速溶咖啡粉。热水冲下去的瞬间,褐色液体翻腾、旋转,糖块在热流中缓缓化开,边缘泛起细密的泡沫,像一场微型潮汐。他没搅,就那么看着,直到颜色均匀、温度适中,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微甜,余味微酸。
和这一个月的味道,差不多。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没掏,任它震完三下,归于沉寂。三秒后,第二轮震动接踵而至,更急,更短促。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武敏”。
他按下接听键,把杯子搁在台面上,声音平稳:“喂,武哥。”
“刚落地?”武敏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我在T3,接我?”
“行,我下来。”
“别开车。”武敏顿了顿,“打个车。你那破车,空调吹得我头疼。”
李木笑了:“成,听您的。”
二十分钟后,他在出发层出口看见了武敏。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肩头沾着几点没擦净的灰,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剧本纸页。他正低头看表,眉头微蹙,鬓角新添了几根白得扎眼的银丝,在机场顶灯下泛着冷光。
李木快走两步,伸手接过包:“怎么没让助理接?”
“助理?”武敏抬眼,嗤笑一声,“那小子上周把《士兵突击》的分场笔记弄混了,我让他回去重抄三遍。现在估计还在海淀黄庄啃稿子呢。”他边说边往出租车道走,脚步有点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再说了,坐车比开会轻松。你猜我今早收到什么消息?”
李木替他拉开后座车门:“什么?”
“张译签了。”
李木脚步一顿:“《士兵突击》?”
“不然呢?”武敏钻进车里,拍了拍身边空位,“上来。人家说‘只要角色合适,不要片酬’,还说‘许三多这人,我等了十年’。呵……这话要是传出去,多少演员得连夜改简历?”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车流,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光影在武敏脸上明灭流转。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李木没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让冷风灌进来一点,吹散车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李彦弘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武敏忽然开口,没睁眼。
李木侧过脸:“说什么?”
“说他梦见自己站在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厅里,天花板全是碎玻璃渣子往下掉,他仰着头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一百零七块的时候,醒了。”武敏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然后他问我,微博注册用户突破两百万那天,有没有庆祝?”
李木沉默了几秒,才道:“没有。那天我带程程去动物园,他指着长颈鹿喊‘爸爸你看它脖子比电线杆还长’,我就顺手把截图发群里了。”
武敏终于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这孩子,倒是个好兆头。”
车驶过二环辅路,经过一座正在拆除的老式家属院,断壁残垣间,一面褪色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墙倔强地立着,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李木望着那堵墙,忽然想起四月百度上市那天,他也是坐在这条路上,车窗外飘着柳絮,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那时人人眼里有光。
如今光熄了,但灰烬底下,似乎还有点温热。
回到公司已是晚上九点。武敏没回自己办公室,拉着李木直奔会议室。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是一份刚出炉的PPT首页,标题是《微博海外战略(Beta版)》,副标题写着:“以内容为锚,以文化为帆”。
“不是去美国?”李木问。
“去了,也回来了。”武敏解开夹克扣子,从内袋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这是他们在硅谷聊了三天,熬了两个通宵,改了十七版的方案。核心就一条——不争流量,争语境。”
李木插上U盘,点开文件。第一页是对比图:左边是Twitter早期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右边是微博2005年10月最新版,顶部导航栏新增了“话题广场”“本地热榜”“高校圈”三个入口,UI配色改用了更深的靛蓝与暖灰,图标线条更粗、更稳。
“他们说,美国人刷Twitter,刷的是‘此刻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做的,是让中国人刷微博,刷的是‘此刻我们正在成为谁’。”武敏靠在椅子上,指尖点了点屏幕,“所以,话题运营不能靠算法喂,得靠人。每个城市设一个‘在地编辑’,工资不高,但必须是本地土著,懂方言、认老街、知道哪家豆浆最烫嘴、哪条胡同猫最多。他们每天凌晨五点上线,用三小时梳理本地真实情绪,再交给系统做聚类……这不是技术活,是绣花活。”
李木看着那行小字备注:“首期试点:重庆、成都、西安、哈尔滨。”他指尖停在“重庆”二字上,忽然想起山城火锅油亮滚烫的红汤,想起深夜解放碑下年轻人举着啤酒罐碰杯的脆响,想起自己健身后瘫在酒店沙发上看百度股价时,窗外嘉陵江上灯火如星河倾泻。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断过。
他退出PPT,打开邮箱,新建一封草稿,收件人填了“李彦弘”,主题栏空着,正文只有一句话:“武哥说,绣花要一针一线。我们不赶工期。”
写完,他没发,只是点了保存草稿。
十一点,两人离开公司。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武敏买了两罐热豆浆,递一罐给李木。纸杯烫手,他捧着,看着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大厦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明天,《天仙配》剧本定稿会。”武敏吸了口热豆浆,声音含混,“冰冰说,穆大光那个男孩,试镜录像她看了三遍。不是演得好,是眼神对。那种没吃过苦、但心里有火苗的眼神,现在太难找了。”
李木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并肩走着,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先交叠,再分开,再交叠。走到十字路口,武敏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木。
“什么?”
“《亮剑》八轮合同补充条款。”武敏说,“刚才忘给你了。新加的——所有播出平台,必须保留原声方言台词,不得配音。违者,按单集总价三倍赔偿。”
李木展开纸页,灯光下,那行手写的条款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武敏已转身走向地铁口,夹克下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第二天清晨六点,李木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天色铅灰,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天仙配》人物小传,中间是《士兵突击》分场大纲,右边,是那份静静躺在桌角的百度第三季度财报复印件。
他拿起笔,在财报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营收174%增长,净利润下滑30%——因为把钱,全砸进未来了。”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添了几个字:
“而未来,从来不怕慢。”
七点整,清洁阿姨推着水桶进来,拖把擦过地板,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疤。李木合上文件,起身,把那张写满字的财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九点,会议室。范沝冰抱着一摞打印纸进门,发梢还带着晨跑后的微汗气息。她把材料分发下去,指尖在《天仙配》主角林黛玉的设定页上点了点:“这里,编剧改了三次。最初写她‘葬花悲秋’,后来改成‘拾花记事’,最后一稿,是‘种花留种’。”
众人安静听着。
李木忽然开口:“冰冰,上次你说,那个男孩试镜时,念了段什么?”
范沝冰一愣,随即笑了:“他念的是‘我爹说,种花不为看,为的是明年还有花可种’。”
满室寂静。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切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中央投下一道锐利而温暖的金线。光柱里,无数微尘悬浮、旋转、上升,细小,却执着,仿佛亿万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李木低头,翻开自己笔记本,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写下标题:
《微博2006年度核心信条(初稿)》
下面第一行,他写:
“我们不贩卖时间,我们种植时间。”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新芽顶破冻土,像无数个未命名的明天,正踩着十二月的霜,悄然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