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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还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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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营。

羊聃出任这里的最高长官之后,至少这环境条件是有了较大的变化。

不再是过去那种臭气熏天。

只是,没有邓岳等四健将帮忙操练,又没有京口时的那样高待遇,中军的提升相当有限,...

漳水西谷的烟尘尚未散尽,段文鸯勒马回望时,身后已无成列之骑。方才那场绞杀,羯人溃退如潮,可鲜卑骑士亦折损近半——三百余具尸首横陈于沙丘之间,战马残骸焦黑蜷曲,断矛插在翻卷的黄土里,像一排排未及拔出的哀鸣。慕容翰左臂裹着浸血的布条,肩甲裂开一道深痕,他策马至段文鸯身侧,声音沙哑:“段将军,张敬未动,石虎主力已溃,然我军再难深入阳平。”

段文鸯不答,只将染血长矛拄入沙中,喘息粗重如风箱鼓动。他右颊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干涸的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暗褐小点。他望着西面——那里本该是馆陶方向,此刻却只余一片沉寂的灰天。石虎虽败,却未全歼;其溃兵散入丘陵,必有斥候正向襄国奔去。而更紧要的是,粮草仅余一日,战马腹瘪,骑士们连饮水都靠舔舐鞍鞯上凝结的露水。

“慕容将军。”段文鸯忽然开口,嗓音嘶如裂帛,“你先前劝我绕行,我未听。”

慕容翰一怔,随即摇头:“战阵之上,岂论对错?只论存亡。”他抬手抹去额角血污,目光扫过残存的六百余骑,“此地不可久留。石虎若聚残兵反扑,或张敬弃营来援,我等立成瓮中之鳖。”

话音未落,一骑自东南疾驰而来,甲胄破裂,胸前插着半截断箭,马未停稳便滚落于地,嘶声道:“段将军!慕容将军!济北大营……破了!”

段文鸯瞳孔骤缩。

那骑士咳出一口血沫,断续道:“苏峻水师强渡,张皮率死士焚毁第一道防线……石虎守将……被斩于旗杆之下……羊明公亲率中军踏火而入,七健将分三路突进,张敬所部……溃散!大营已……已成白地!”

慕容翰猛然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早知此役胜负系于一线——若段文鸯部不能牵制石虎主力,正面强攻必成血海;若石虎识破虚实,回师反噬,则邓岳佯攻必遭碾碎。可谁料,石虎竟真中计,倾巢而出追击这支偏师,反将后方空虚尽数暴露于羊慎之刀锋之下!

“羊明公……”段文鸯喃喃,忽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沙砾簌簌滚落,“好!好一个三线佯动!好一个一点突破!”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映着斜阳,灼灼如熔金,“传令!收拢残骑,即刻东返!不回济北,直取清河郡!刘遐将军既已叩关,我等便替他踹开最后一道城门!”

慕容翰肃然颔首,转身扬鞭,令旗翻飞如血蝶。残骑迅速集结,伤者伏于马背,死者横置鞍鞯,无人哭嚎,唯闻战马粗喘与甲片相撞的脆响。段文鸯策马当先,铁蹄踏过焦土,碾碎几茎枯草——那草根下,尚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胡人箭翎。

与此同时,济北大营废墟之中,羊慎之踏过断垣残壁,靴底沾满灰烬与暗红泥浆。他未披甲,素色袍角被风掀动,露出内里玄色内衬。邓岳跪于阶前,甲胄斑驳,手中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石虎心腹猛将支雄。

“明公!”邓岳声音哽咽,“支雄率五百死士欲夺浮桥,被末将截于芦苇荡,力战而毙!”

羊慎之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支雄怒目圆睁的面孔,转向身后。苏峻立于火光边缘,水师将士列队肃立,湿透的战袍滴水成线,在焦黑的地面上蜿蜒如溪。他臂上缠着白布,血渍已渗透三层。

“苏将军。”羊慎之开口,声如古井无波,“水师伤亡几何?”

苏峻抱拳,脊背挺直如松:“沉船十七艘,士卒殁者四百三十七,伤者八百九十二。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桃豹遣三千骑自延津渡口驰援,已被末将水师以火船截于河心,焚杀殆尽。”

羊慎之终于微微颔首。他缓步登上残存的敌楼,俯瞰战场。远处,郗鉴部青州兵正押解俘虏徐徐而来,旗幡猎猎,其中一面“刘”字大旗下,刘遐亲自押着两名羯人校尉,那二人颈缚铁链,脚踝拖着断刃,每走一步便溅起一蓬血泥。再往东,烟尘蔽日处,段文鸯部残骑正奔腾如电,马蹄卷起的黄雾,竟与天边晚霞融作一片苍茫赤色。

“传令。”羊慎之忽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邓岳,整编降卒,择其精锐补入各营,余者发往广陵屯田;苏峻,命水师彻查黄河各渡,凡石氏所筑浮桥、栈道,尽数焚毁,另遣快船溯流而上,接应段文鸯部;刘遐,即刻挥师北进,直逼清河郡治贝丘,不得攻城,只围不打,待我亲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襄国方向,是石勒老巢所在,更是程遐坐镇中枢之地。

“另……”羊慎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纹样古拙,背面铸有“江左伪郎”四字阴文,“着快马,送至建康台城。呈予王导、庾亮二公,并附一语:‘伪朝根基已朽,羯贼气数将尽。今春播粟,秋必刈禾。’”

铜符递出,邓岳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刻痕,心头一凛。这枚符印,是羊慎之私铸,从未示人。当年他初入建康,因家世寒微,屡遭轻慢,王导曾当众笑言:“羊生风骨虽奇,惜无名器,徒为伪郎耳。”彼时满座哄笑,唯庾亮默然饮尽一盏酒。后来羊慎之平苏峻、定荆襄、收北府,权柄日重,却始终未受朝廷赐印——朝廷怕他,也忌他,更不愿予他名器以彰其正。于是他暗铸此符,以“伪郎”自嘲,亦以“伪郎”自警。今日此符出匣,非为邀功,实为宣檄。

夜幕垂落时,羊慎之独坐于敌楼残檐之下。篝火噼啪爆裂,映得他眉宇间阴影浮动。一名小吏捧漆案趋近,案上置竹简数卷,最上一册朱砂批注密布,乃是新缴获的石氏军报。羊慎之随手翻开,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程遐密令:速调邺城戍卒三千,护送粮秣赴襄国,另遣细作混入晋营,刺探羊慎之行止……”

他指尖抚过“程遐”二字,忽而冷笑。程遐啊程遐,你可知你派来的细作,昨日已在清河郡被刘遐部截获?那细作供称,程遐半月前便已密令桃豹焚毁阳平郡仓廪,宁教饿殍遍野,不使一粟资敌。更令人齿冷的是,此人还供出程遐私藏的邸报抄本——上面赫然记着建康台城某位侍中与石氏密使往来书信,墨迹未干,日期竟在羊慎之出征前七日。

羊慎之合上竹简,抬手召来亲兵:“取笔墨。”

烛火摇曳,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竹简背面写下十六字:“程公高义,饲虎自噬;建康台城,暗流已沸。”写罢,掷笔于地,墨汁溅上靴面,如绽开一朵黑梅。

翌日清晨,北伐军拔营北进。羊慎之未乘轺车,跨一匹青骢马,行于中军之前。道旁野草蔓生,偶见几具羯人尸骸,腹胀如鼓,面目青紫——那是段文鸯部撤离时,顺手泼洒的腐尸水。百姓躲于残垣之后窥视,见晋军旗帜森严,甲胄凛然,竟无一人劫掠,反有医官持药囊巡行,为伤者敷药。一老妪颤巍巍捧出陶碗,内盛半碗粟米粥,跪于道旁。羊慎之勒马,亲手接过,一饮而尽,复将空碗交还,又解下腰间玉珏塞入老妪掌心。老妪低头,见玉上雕着一只衔穗雀鸟,泪如雨下。

大军过清河,刘遐部早已列阵于贝丘城外。城头羯旗低垂,守军龟缩不出。羊慎之驻马观城,忽问:“段将军何在?”

“禀明公!”一骑飞驰而至,“段将军昨夜抵贝丘东三十里,擒获石氏运粮队两支,缴粟万斛,今晨已押至军前!”

话音未落,东方烟尘滚滚,段文鸯率残骑驰来。他未换甲,浑身血痂未除,马鞍侧悬着三颗首级,皆为石氏督粮官。慕容翰落后半马,臂伤已重新包扎,见羊慎之,当即滚鞍下马,叩首:“末将段文鸯、慕容翰,幸不辱命!”

羊慎之跳下马背,亲手扶起二人。他目光扫过段文鸯左臂新添的箭创,又掠过慕容翰肩甲裂痕,最后落在二人身后——那押送粮车的队伍里,竟混着数百汉人农夫,人人手持耒耜,衣衫褴褛却眼神灼亮。

“这些农夫……”羊慎之问。

段文鸯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阳平郡人。我烧了石氏粮仓,却留了种粮。他们说,愿随我军垦荒,只要……能分得一亩薄田。”

羊慎之沉默良久,忽解下佩剑,剑鞘上镶嵌的七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将剑递予段文鸯:“此剑名‘断伪’,昔年苏峻授我时,言曰:‘伪者不灭,真者难存。’今日,赠你。”

段文鸯双手接过,剑身微沉,寒气沁骨。

此时,一骑自南急至,骑士滚落马背,喘息如牛:“明公!建康急报!王导病重不起,庾亮代摄录尚书事,已下诏:加明公侍中、都督河北诸军事,假黄钺,开府仪同三司!”

帐中诸将轰然跪倒。羊慎之却未动。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看见襄国宫阙深处,程遐正于灯下批阅奏章,朱砂笔尖悬于半空,墨滴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团狰狞血迹。

风起,卷起满地灰烬。

羊慎之缓缓抬手,指向北方。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旷野,“三日后,大军开拔,直取襄国。”

“诺——!”

呼声震彻云霄,惊起林间群鸦,黑羽蔽日。

而就在同一时刻,建康台城,丞相府内。王导卧于病榻,面色蜡黄,枯瘦手指攥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软。信上只有八个字:“伪郎北顾,台城将倾。”落款处,赫然是程遐亲笔。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檐角,爪下抓着半片撕碎的邸报——那上面,印着羊慎之新铸的“江左伪郎”铜符拓影,墨迹未干,狰狞如初生獠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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