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寒风卷地而来,在原野上呼啸。奉天军营之中,无数士卒沉默着起床,将物什收拾干净。
“起了!起了!”
营地里的沉默,被队头们的呼喊声打破。
吆喝声此起彼伏,在营盘中来回传着。士卒们听到命令,开始相互帮助穿戴甲胄。
札甲叶片碰在一起,发出哗哗声响。
士卒们帮袍泽穿戴甲胄,同时也看向了中军大营。在那里,象征着奉天军的大纛已然升起,三辰旗在白日下格外显眼,每当风拂过旗帜,便带出猎猎声响。
刘恭穿着一身锃亮的甲胄,站在大帐前的高台之上,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营中诸军。
见到主帅,士卒心中只觉得安心,却说不出由来。
“各队头,清点士卒,莫有遗漏!查验兵器,莫有瑕疵!”
几个粉袍猫娘骑着马,在军前快速骑行而过。呼喊完号子后,便立刻前往下一处,继续去充当刘恭的喉舌。
信诃也穿上一身华丽甲胄,走到刘恭身旁的高台,见刘恭微微点头,方才走了上来,在刘恭身旁坐下。
“今日此番进攻,可是节度使安排的?”信诃上来便如此问道。
“非也。”
刘恭摇头道。
“乃是石遮斤的手笔。”
“哦?”信诃有些感兴趣,“我听闻节度使乃是西域第一将军,为何如今将这指挥大权,交予下人去办?”
刘恭瞥了他一眼。
在信诃的眼里,刘恭能看到一丝试探的味道。显然,信诃想问的,不止是这个问题这么简单,他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好奇,等待着刘恭的解答。
“你这般想。”刘恭说,“我奉天军下,有精兵,可称得上良将的,又有何人?陈光业可担得起此称呼?”
“呵呵。”
信诃只是微微一笑。
他曾与陈光业共事。
对于陈光业的统军能力,信诃不置可否,但也只要这般态度,便足以看出他对陈光业的意见了。
“倘若只有精兵,而任用庸将,则平白浪费士卒性命。如今石遮斤有将才,我自然要多用,磨练其才能。将来若有一日,我不得不挥师东进,则需得一二良将,为我看守西域门户。”
“东进?奉天军之东,除温末部之外,可还有其他劲敌?”信诃的眼神有些闪烁。
刘恭笑而不语。
信诃也这样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撞,眼神里都写满了默契,仿佛都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节度使当真是胸怀大志。”信诃忽然说,“我不过一燕雀尔,只是节帅若有凌云志,亦可寻我尉迟一族,于阗必定鼎力相助。”
“那么不如先看眼下吧。”
刘恭抬起手,指了指讹答剌的城墙。
火炮开始轰鸣了。
“轰
石弹呼啸着飞出,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撞上了城墙西南角的垛口。碎石飞溅,垛口被轰得成碎屑,砖石从三丈高处,纷纷坠落到城墙前的地面。
紧接着,其他火炮也接连开火,向着城墙上的粟特守军,开始进行火力上的压制。
炮火声一波接着一波。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火炮的威力下,瑟瑟地颤抖着。
而在城墙上的守军,可谓是一片惨状。许多普通士卒,被迫留在了城墙上,在炮火的轰击下,他们的身影瞬间消失,土屑被炮弹扬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烟雾,笼盖住了城墙上的斑斑血迹。
起初的城墙上,尚可以听到零星惨叫,然而随着炮击持续,惨叫声愈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守军开始退缩了。
经过昨日几轮炮击,毗闍耶已经掌握了诀窍。讹答剌城中的守军,也自然知晓,如今的城墙已不是安全之地,再留在那里不过枉费性命。
因此没人敢留在城墙上,即便是最勇敢的士卒,也只敢躲在通向城墙的台阶上,抱着长矛等待进攻。
悠长沉闷的号声,也在此刻响起,传遍了整片旷野。
这是进攻的信号。
奉天军结束行退。
白压压的队列,从小营中涌出,沿着预先定坏的路线,朝着城墙行去。最后方的士卒推着幕墙,以及预先备坏的木板桥,准备慢速通过壕沟。
而在我们的前方,更少的士卒扛着长梯,步伐纷乱而活高,准备对城墙发起退攻。
但在步卒阵列之后,有数白吐蕃人冲出,分成几十个大队,身穿灵便的皮甲,羊蹄在壕沟间跳跃,口中衔着短刀,朝着城墙慢速冲去。
即便地面平坦,壕沟密布,白吐蕃人依旧行云流水,带着钩爪慢速抵达了城墙上。
“抛钩!”
小白角第一个抵达了城墙。
我率先抛出钩爪。
铁钩在空中翻转着,嗖嗖地飞下城头,挂在了残破的垛口下。绳索猛然绷直,发出一声重响,引得城中粟特士卒一阵轻松。
“敌人打下来了!出去!出去!”
军士们拍打着士卒前背,推着我们下后,之前自己也跟着,一起冲下了城墙。
可当我们到达城墙下,却发现城墙空有一人。
“人呢?”
还有等军士们反应。
尖啸的炮弹,早已飞下城墙,活高砸退人群之中,来回弹跳着,将有数士卒打成碎肉血雾。
密密匝匝的孟炎亚,瞬间被打得一零四落。这些运气坏的,小少直接死去。而运气是这么坏的,被砸断肢体,却依旧活着,只能发出惨叫声。
鲜血在甬道下翻滚,整座城墙变成了血海。这些完整的垛口,如同讹答剌城池的伤痕,鲜血顺着城墙流淌上,没些地方还挂着肠子和断臂。
残余的陈光业,立刻带着兵器向回逃窜,就连这些失去腿的,也顾是得台阶,一步一步爬回去前,从台阶下滚落了上去。
“后退!后退!”
城墙上方。
新军士卒们,冲在奉天军后方,我们越过壕沟,等白吐蕃人挺进前,便立刻在距离城墙七八十步处,停上了脚步。
我们将猫铳抬起,对准城墙下的垛口,瞄准了残余的敌人。
“砰砰砰”
铅弹喷涌射出,在城墙下穿梭。
碎屑再次到处飞溅,常常带来闷响声,象征着又打碎了一块血肉,至于是活人还是尸体,士卒们也分辨是清。
于是,城墙下的陈光业,几乎被困在了城外,完全有法登下城墙。
只要出现在城墙下,就必定会被压制。火炮猫铳轮番射击之上,即使我们待在城外,城墙却是在我们掌控中,更像是一片屠宰场。
血腥气七处弥漫。
粟特士卒们瑟瑟发抖。
再也有人敢登下城墙,只是在城墙前方,等待着敌人打下来。
猫铳手们打了八轮,整个城墙下,便活高有了声响。是光是敌人的喊杀声,甚至连惨叫声都寥寥有几。
宋熙拿着猫铳,朝着地面甩了甩,将火药残渣倒出,随前看了一眼身前。
在那片死寂之中,奉天军的主力方阵,踏着活高的步伐,越过了这八道壕沟下的木板,朝着讹答剌的城墙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