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钟黎看着面前的美貌狐女,微微思考了片刻。
对于青丘姒也想打那幽冥仙材的主意,他倒是并不惊讶,毕竟刚刚那小魔崽子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幽冥仙材威胁青丘姒的。
换做他是...
湖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淡雅的沉香气息,船身轻晃,画舫如一枚浮在琉璃镜面上的玉簪。钟黎刚踏上甲板,脚底青砖便沁出微凉,一缕幽香悄然钻入鼻息——不是寻常脂粉气,倒像是雨后山崖上新绽的紫鸢尾,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太阴镇魂的灰白月光在识海深处无声流转,将那缕异香筛过三遍,确认无毒,却仍残留一丝若有似无的钩刺感,仿佛有人用最细的银针,在他神魂边缘轻轻挑了一下。
离泪落后半步,抬手替他拂开垂落的鲛绡珠帘,指尖掠过钟黎后颈时顿了一瞬。那触感温热,却让钟黎颈侧汗毛骤然竖起——方才在岸上,他分明记得师兄躲开自己时动作僵硬得如同被冻住的溪流,此刻这坦然靠近,反倒比青丘姒的纠缠更令人心悸。他侧眸瞥去,离泪正含笑望着湖心,六尾虚影在衣袍下若隐若现,眉宇间是惯常的慵懒,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暗色,像深潭底部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翻涌的、不容窥探的寒流。
“师弟,发什么呆?”离泪嗓音带笑,指尖已收回袖中,“这画舫名唤‘枕星’,听说船上题诗若得魁首,能得合欢宗秘传的《红尘小篆》残卷一页。你不是总嫌太阴镇魂推演耗神?练练笔,兴许能寻些灵感。”
钟黎喉结微动,没接话。他目光扫过船内陈设:四壁嵌着夜光螺钿拼成的春山图,山水间游走着无数细若毫发的金线,随人视线移动而明灭流转;案几上青玉砚池里墨汁泛着幽蓝微光,墨锭雕作交颈鸳鸯状,尾羽处嵌着两粒血珀,色泽浓得发黑。这些细节本该让他警惕,可真正攫住心神的,是斜对面一张空着的紫檀榻——榻上铺着素白鲛绡,绡上用银丝绣着半幅未完成的《月下双狐图》,一只三尾狐蹲踞山石,另一只六尾狐伏于其侧,六尾末端皆以金线勾勒,唯独其中一尾末端断开,断口处墨迹新鲜,仿佛刚刚被人仓促截断。
他脚步一顿。
离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意加深:“哦?师弟也懂绣工?”
“不。”钟黎声音压得极低,“那断尾……是新添的。”
离泪没应声,只伸手拈起案上一枚剥好的莲子,指尖碾碎莲心苦涩的绿胚,将雪白莲肉递到钟黎唇边:“尝尝?红袖镇的‘醉仙莲’,食之生幻,却偏偏解不了命修的直觉——你若真觉得不对劲,这幻境便困不住你。”
钟黎没张嘴。他盯着那枚莲肉,莲肉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雾中隐约映出青丘姒方才含泪的眼角。他忽然想起陆璃师姐曾说过的话:“命修的直觉从不骗人,骗人的,永远是人自己给直觉套上的枷锁。”——那时他以为师姐在教他破除心障,如今才发觉,那枷锁或许根本就是他自己亲手锻造的。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你为什么选六尾?”
离泪动作微滞,随即一笑,将莲肉收回,指尖在掌心轻轻一碾,碎屑簌簌落下:“六尾好啊。够吓退宵小,又不至于招来天劫雷云盯着打。怎么,师弟觉得我扮得不像?”
“不像。”钟黎直视着他,“真正的八境狐仙,尾巴尖会渗出星砂。你尾尖干干净净,连点荧光都欠奉。”
离泪眼睫倏地一颤。
船舱深处忽有琵琶声起,铮然一声裂帛,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那乐声初时如珠落玉盘,清越跳跃,渐次却转为幽咽低回,弦音里竟似掺了无数细碎人语,喁喁哝哝,尽是些“郎君莫走”、“妾身愿随君赴死”、“此生不负卿”之类痴缠软语。满船宾客俱是修士,闻言却无人皱眉,反有几个女修掩唇轻笑,指尖在膝头打着节拍,眼神飘向钟黎,灼热如熔金。
钟黎太阳穴突突跳动。太阴镇魂自发运转,灰白月光在耳畔凝成薄刃,将那些靡靡之音寸寸削断。可就在音浪被斩碎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怕的从来不是麻烦……你怕的是自己真的动心。”
他猛地攥紧袖中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师弟?”离泪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气息拂过耳垂,“心猿意马,可不是命修该有的样子。”
钟黎倏然转身,直直撞进离泪眼底。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舱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绷紧下颌的倒影。他忽然问:“师兄,若我今日答应青丘姒……你会如何?”
离泪瞳孔骤然收缩,六尾虚影在身后无声暴涨,舱内烛火齐齐一暗,又猛然爆亮。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我便祝你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若她真能给你所求的安稳。”
“安稳?”钟黎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幅断尾绣图,“青丘姒身上有七道命格枷锁,三道缠着龙气,两道系着狐火,一道裹着太阴霜华……她找我,要的何止是安稳?”
离泪沉默良久,忽而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钟黎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金纹路——那是东君赐下的护持咒印,此刻正随着钟黎心跳微微搏动。“师弟,你总把旁人看得太透,却忘了回头看看自己。”他指尖停驻片刻,终于收回,“你推演他人命格如观掌纹,可你自己的命格……真容得下第二个人么?”
钟黎怔住。
舱外湖面不知何时起了薄雾,雾气中浮出数艘灯火通明的画舫,船头皆悬着朱砂写就的“情”字灯笼。雾里传来歌女吟唱:“……红尘千丈,不过一念执妄;情关万重,终是自缚罗网……”歌声婉转,字字如针。
钟黎忽然抬手,指向舱顶藻井。那里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罩内壁刻满细密符文,正随歌声明灭闪烁。他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泉:“这灯,是红尘天尊亲笔题的‘锁情阵’。凡入此阵者,心绪愈烈,阵势愈强。青丘姒故意引我至此,不是为求道侣……她是想借我命格,替她熔断那第七道枷锁。”
离泪仰头望去,笑意彻底褪尽。他指尖无声掐诀,六尾虚影缓缓收束,最终凝成一线赤金流光,缠绕在钟黎手腕内侧,温热而沉重。“师弟,”他声音低哑下去,“你既已看破,为何还进来?”
钟黎垂眸,看着腕上那抹赤金,像一道烫伤的烙印。“因为我想知道,”他缓缓道,“是谁……在替青丘姒,往她命格里钉入那第七道枷锁。”
话音未落,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站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发间簪着朵半开的白莲,莲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她笑容甜美,躬身行礼:“两位公子,诗词会即刻开场,主家特遣奴婢前来相请——青丘圣女说,她备下了‘忘川引’茶,专候钟黎道友品鉴。”
离泪瞳孔骤缩,一把扣住钟黎手腕:“忘川引?!”
少女笑意不变,指尖捻起一片莲瓣,轻轻一吹。莲瓣化作青烟,袅袅散开,烟气中竟浮现出一行血字:“太阴未满,命格当补。”
钟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太阴未满。命格当补。
这八个字,与他昨夜在姑射老师留下的《镇魂手札》残页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那页纸末尾,还画着一枚残缺的月轮,轮心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三尾狐的印记。
原来如此。
青丘姒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道侣之位。她要的是他命格里,那轮尚未圆满的太阴之力。而真正将她推至绝境、逼她铤而走险的……或许正是那位端坐云端、笑看红尘的姑射老师。
舱内琵琶声陡然拔高,如裂云啸,满船烛火疯狂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宛如无数挣扎的鬼魅。离泪腕上赤金流光暴涨,六尾虚影轰然展开,将钟黎牢牢护在中央。可就在那金光盛极之时,钟黎清晰看见,师兄左眼瞳仁深处,一点幽蓝星砂正悄然浮现,旋即又被强行压下——快得如同幻觉。
“师弟,”离泪声音绷紧如弓弦,“信我一次。”
钟黎没答。他盯着那少女鬓边白莲,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舱顶琉璃灯嗡嗡作响。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灰白月光,不攻不守,只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不必信你。”他声音平静无波,“我信我自己。”
月光没入眉心刹那,整座画舫猛地一震。窗外薄雾疯狂倒卷,湖面水波逆流而上,竟在半空凝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倒映的并非众人面容,而是无数破碎画面:青丘姒跪在血泊中吞服龙丹;离泪六尾缠绕着青铜锁链,在雷云下嘶吼;东君素手轻抚太阴轮,轮心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最后,是钟黎自己,站在漫天灰月之下,左手握着断剑,右手捧着一颗尚在跳动的、覆盖着霜花的心脏……
水镜“哗啦”碎裂。
满舱烛火尽数熄灭。黑暗降临的瞬间,钟黎听见离泪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原来你早知。”
钟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白月光已覆满双瞳:“现在,我们该谈谈,师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腕上这道赤金流光……究竟是护持,还是封印?”
黑暗里,离泪长久沉默。唯有窗外湖水,正一滴,一滴,缓慢敲打船身,如同倒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