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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摸到她们的来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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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森回到办公室,心头暗舒了一口气。

走私药物,以军统帮现在的渠道,完全可以绕开李世群。

只是李世群向来对赤木亲之言听计从,视为知己。

一旦这人死了,老李会发疯搜捕刺客。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反锁,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纽扣松开半分。窗外冬阳斜照,光斑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上晃动,像一摊未干的血渍。他盯着那光斑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钢笔尖狠狠戳进光里——墨点炸开,晕染成一小片浓黑。

这位置烫得他坐不住。

不是热,是悬。

副主任?警卫总队长?听着威风,可七十六号这把椅子,从来不是坐上去就稳当的。胡君鹤的尸体还停在殓房第三号冷柜,尸检报告压在他抽屉最底下,白纸黑字写着“颈部动脉被利刃横切,创口整齐,深度达椎体前缘”——那是专业杀手的手法,不是混混斗殴。而更让他后颈发凉的是,昨夜占深递来的密报:赤木亲之审讯室里,高素明弟弟右臂小臂骨裂、左耳鼓膜穿孔、指甲缝里嵌着三粒未消化的莲子粉。莲子粉?中华会馆茶歇点心专供,老板姓陈,和盛家二房太太是表姐妹。

盛家倒了,可根没断。

他捻起桌角一张便签,背面是叶吉青上午悄悄塞进他西装内袋的——一行蝇头小楷:“虞洽卿今日午间赴汇丰银行验资,穿驼色羊绒大衣,左手无名指戴翡翠扳指,车行至外滩时必经金陵东路天主堂后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却在“巷”字最后一捺上,微微抖了一丝颤意。

她在怕。

怕什么?怕他办砸?怕他露馅?还是怕他真把高素明弟弟捞出来,反而搅浑一池水?

王学森把便签揉成团,弹进废纸篓。纸团撞在铁皮壁上,发出空洞的“咚”一声。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沈醉在豫园九曲桥边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握手;第二张,那人背影走进济世药店;第三张,药店玻璃门映出两人侧影,其中一人领口露出半截暗红色刺绣领带——那是军统赣南站的识别标记,三年前他在重庆受训时,教官亲手别在他领口的铜质徽章背面,就刻着同样纹样。

沈醉没撒谎。高素明弟弟确是肥皂商人。可肥皂里能藏火药,也能藏情报。

他起身,踱到窗边。楼下梧桐枝杈光秃秃的,几只乌鸦在枯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不知谁遗落的半块桂花糕。甜腻的香气混着初雪将至的湿冷空气,钻进鼻腔,让人胃里泛酸。

手机震了。

是庆福。

“七保,人跟上了。虞老先生的车刚进汇丰后门停车场,司机提前十分钟下去买了两包凤凰牌香烟——烟盒底印着‘丙寅年腊月’,是新批次。”

“他买烟干什么?”王学森声音绷紧。

“听说汇丰新装了德国产暖气锅炉,烧煤灰大,老先生嫌呛,要司机备着点烟,好堵鼻子。”

王学森笑了。笑得很轻,像刀鞘刮过磨刀石。

虞洽卿怕灰呛,却不怕人命呛。当年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撤退,是他亲自押着二十辆卡车,把伤兵运进法租界;去年汪伪筹办中储行,日本人逼他签字,他当场撕了合同,第二天却端着银杏炖雪梨登了吴四保的门——银杏是活血化瘀的,雪梨是润肺止咳的,而吴四保那年正咳血。

这老头儿,连施恩都带着药性。

王学森抓起电话,拨通内线:“接吴主任办公室。”

忙音响了六下。

第七下,被掐断。

再拨,直接转入秘书台:“吴主任正在主持重要会议,请稍后再拨。”

他放下听筒,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是《渔舟唱晚》的起调——沈醉教他的。当年在峨眉山受训,半夜翻墙偷看电报员发报,被沈醉拎住后颈拖回宿舍,罚抄《曾文正公家书》三遍,抄到第三遍时,沈醉扔来一本破旧的《古琴谱》,说:“谍报员的耳朵,要听得懂弦外之音。”

现在,弦音就在耳边。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摸出一块怀表。黄铜外壳温润,表盖内侧刻着一行细字:“赠学森同志,山城别时,勿忘归途。”落款是个“沈”字,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篆体“豹”印。

申公豹。

他拇指摩挲着那个豹字,冰凉的金属渐渐有了体温。

怀表打开,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七分。离虞洽卿从汇丰出来,还有三分钟。

王学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驼色羊绒大衣——和虞洽卿身上那件同款,只是颜色略浅三分。他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确保那枚暗红色刺绣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镜中人眉目沉静,嘴角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意,唯有瞳孔深处,有两点幽火,在冬日惨淡天光里,静静燃烧。

他推门而出,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像秒针走动。

走廊尽头,李世群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王学森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他顿了半步,侧耳——李世群在低吼:“……查!给我查王学森所有账目!他买烟馆的钱,从哪来的?!”

王学森嘴角微扬,继续前行。走到楼梯口,他忽然转身,朝李世群门口朗声道:“老胡,下午三点,我请客,沪西舞厅,您可一定赏光啊!”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不再停留,快步下楼。寒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拐进金陵东路天主堂后巷。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青砖墙上爬满黑褐色霉斑,像凝固的陈年血痂。他数着步子:第七块砖,砖缝里嵌着半截蓝色火柴梗——占深留的记号。

再往前两步,墙根处蹲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铁锅里栗子噼啪爆裂,甜香霸道地撕开冷空气。王学森驻足,掏出两枚银元:“老爷子,捡一颗最饱满的,剥开给我看看。”

老头眼皮都没抬,枯枝似的手伸进锅里,捏出一颗油亮栗子,指甲一掐,栗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栗肉。王学森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栗子:“甜吗?”

老头终于抬头,浑浊眼珠里映出王学森放大的脸:“甜不甜,得咬一口才知道。”

王学森笑了,把银元塞进老头手心,转身欲走。

“后生,”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天主堂告解室,右边第三个忏悔格栏,木板底下压着东西。拿走它,比栗子甜。”

王学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道:“谢了。”

他沿着巷子快步前行,转入另一条岔道。此处已能望见汇丰银行后门停车场。虞洽卿那辆黑色林肯正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露出半截翡翠扳指,在冬阳下泛着幽绿微光。

王学森不紧不慢跟上,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五步。他看见虞洽卿抬手,似乎在整理袖口。就在那一瞬,林肯车后视镜角度微妙偏转,镜中清晰映出王学森的身影——以及他胸前那枚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刺绣领带结。

车开走了。

王学森站在原地,直到林肯拐过街角,才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极轻的拂袖动作。这个手势,是军统内部联络暗号,意为“确认目标,行动待命”。

他转身,重新步入天主堂后巷。巷子深处,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早已不见,铁锅歪倒在墙根,栗子滚落一地,被风吹得簌簌滚动。王学森弯腰,在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薄片。抽出一看,是张折叠的硬卡纸,正面印着“上海永安公司”的烫金logo,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高素明托付,速交沈醉。勿拆。否则,你救不出人,也活不过今夜。”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王学森将卡片贴身收好,走出巷子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占深。后者额角沁汗,呼吸急促:“七保!赤木亲之……他刚下令,今晚八点,对中华会馆羁押人员进行‘特别甄别’!”

“特别甄别?”王学森重复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是……”占深喉结滚动,“刑讯升级。听说,要上‘竹签灌盐水’。”

王学森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塞进占深手里。占深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精确标注着赤木亲之审讯室通风管道走向、守卫换岗时间、以及……通往隔壁宪兵队档案室的地下电缆沟入口。

“去,”王学森声音低沉如铁,“找庆福。让他带人,今夜子时,准时撬开电缆沟铁栅。我要赤木亲之过去半小时内签发的所有审讯令原件,一份不漏。”

占深瞳孔骤缩:“这……太险了!”

“险?”王学森冷笑,“比高素明弟弟少熬一小时竹签灌盐水更险?比虞洽卿明天在汇丰银行签完字,后天就被发现和军统有染更险?”

他目光如刀,劈开巷口寒风:“记住,我们不是在救人。是在抢时间。抢在所有人——包括沈醉、包括戴老板、包括赤木亲之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张该死的‘甄别令’,变成一张废纸。”

占深攥紧地图,指节发白:“明白!”

王学森转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还有,告诉庆福,电缆沟里,多带两捆麻绳。”

“麻绳?”

“对。”王学森眸色幽深,一字一顿,“绑住赤木亲之的腿,让他在档案室里,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踢踏舞。”

他大步离去,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身后,天主堂钟声悠悠敲响,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盛大骗局,郑重计时。

而此刻,76号顶楼,吴四保办公室内,炭盆里松枝噼啪爆响,暖意融融。吴四保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玉佩背面,赫然也刻着一只线条简练的豹首。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申公豹……终于要掀开它的第三只眼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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