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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一家三口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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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森眼神暗敛,顺着胡君鹤的话道:

“这是派暗线来了。”

胡君鹤点头:“是啊,所以我想先观望一下,然后再结案。”

“要是能顺藤摸瓜挖出一伙军统分子,那不是顺手捡的功劳吗?”

...

刘全德踩着高跟鞋,裙摆旋出一道微颤的弧线,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三分。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烟气,淡青,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她没敲门。

指尖在门沿上轻轻一推,门便无声滑开。胡君鹤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抽烟。晨光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可那金光底下,是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肩胛骨轮廓。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把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散得极慢。

刘全德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像合上一只匣子。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搁在茶几上。纸袋口敞着,露出半截靛青色丝绒布——是胡君鹤昨夜亲手递过来的账册封皮。她抽出最上面一本,指尖抚过烫金的“永昌钱庄”四字,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小钉子,稳稳楔进空气里:“学森,你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胡君鹤终于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有层薄薄的倦意,像蒙了层灰的琉璃。他走过来,目光扫过纸袋,又落回她脸上,忽然笑了下:“嫂子怕我少报?”

“少报?”刘全德嗤地一笑,抬手将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甲尖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永昌钱庄,三月十二日,支取法币七万五千元,用途栏写着‘修缮仓廪’。可我前日才让占深去查过,那仓廪去年冬就塌了半边,连老鼠都懒得钻。修缮?修给鬼看?”

胡君鹤垂眸看了看那页,没辩解,只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地一响,腾起一缕更淡的青烟。“嫂子查得真细。”

“不细不行啊。”刘全德身子微微前倾,香水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膏气息,悄然漫开,“你替咱们拔了李世群这颗毒牙,可毒牙断在肉里,血还没止住呢。彭三虎那张嘴,已经把脓血全泼到你脸上了。王主任若不替你兜住,明儿个宪兵队的车,就得停在你家门口。”

胡君鹤静默两秒,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略带薄茧,蹭过她耳廓时,激起一粒细微的战栗。“嫂子担心我?”

刘全德没躲,只将下巴略略抬起,视线与他平齐:“我担心的是咱们的账本,不是你的人头。”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你既然肯把账本亲自送来,还特意多装了三十两金条——箱底那层黄绸下面压着的,对吧?那说明你心里,还当我是嫂子。”

胡君鹤眼睫低垂,遮住了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暗光。他重新点了支烟,火苗跳动中,声音低下去:“李世群名下十八处产业,账面清清楚楚。可有些东西,不在账上。”

“比如?”

“比如盛家烟馆后面那条暗道。”他吐出一口烟,“直通黄浦江底的废弃排水涵洞。涵洞尽头,埋着三个铁皮箱。”

刘全德眸光骤然一凝。

胡君鹤却不再往下说,只将烟灰轻轻弹落,目光投向窗外。梧桐叶影在玻璃上摇晃,像一片片晃动的刀锋。“彭三虎查不到那里。他只盯着明面上的铺面、码头、钱庄——那些东西,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经得起日本人一根毛一根毛地数。”他顿了顿,侧过脸,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刀,“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在账上。在活人嘴里,在死人坟里,在没人敢挖的地底下。”

刘全德没接话。她只是慢慢坐直,双手交叠在膝上,旗袍绷出一道流畅的腰线。片刻,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昨晚没回家。”

胡君鹤一怔。

“你没回梅园。”刘全德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边缘,笃、笃、笃,“占深今早六点就守在梅园门口。你车没进去,人也没进去。你去哪儿了?”

胡君鹤沉默良久,忽然问:“嫂子信我吗?”

刘全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信你什么?信你把李世群的尸首扔在龙泰门口,是军统干的?还是信你箱底多塞的三十两金条,是谢礼?”

“都不是。”胡君鹤忽然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蓝布。他展开,露出底下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牌,牌面阴刻两个篆字——“申公”。

刘全德呼吸一滞。

胡君鹤将木牌推至她面前:“这是李世群贴身戴了十年的东西。他死前,攥着它咽的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君鹤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李世群不是军统杀的。是梅机关自己动的手。”

刘全德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

“我没疯。”胡君鹤目光灼灼,像两簇幽冷的火,“梅机关最近换了新科长,姓佐藤。此人恨透了李世群——嫌他太贪,太蠢,把军统的摊子搅得乌烟瘴气,坏了梅机关‘以华制华’的大局。李世群在金陵跟陈碧君谈副主任的事,佐藤全知道。他要的不是李世群死,是要李世群死得足够脏、足够乱,好把76号撕开一道口子,让梅机关的势力,顺理成章插进来。”

刘全德指尖冰凉,死死抠着紫檀木牌棱角:“所以……你配合了?”

“我给了佐藤一个理由。”胡君鹤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我说,李世群私吞军统经费,数额巨大,已查实。他还想带着账本投奔山城——就在他死前三小时,亲口对我说的。”

“你撒谎!”

“是撒谎。”胡君鹤直视着她,“是‘证据’。他炸伤后,神志不清,我让人在他口袋里塞了半张伪造的电报稿,落款是戴笠亲签。那张纸,现在就躺在76号物证科的卷宗里。”

刘全德猛地攥紧木牌,指节泛白:“你……拿自己做饵?”

“饵?”胡君鹤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沙哑,“嫂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饵?只有猎人,和等着被剥皮的兔子。”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李世群死了,彭三虎想咬我。可如果佐藤科长发现,我不仅没拦着,反而主动递刀……他会不会觉得,我比彭三虎更懂规矩?”

刘全德浑身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她缓缓松开手,紫檀木牌静静躺在掌心,那两个阴刻的篆字,像两道冰冷的裂痕。

“所以……”她声音哑了,“你根本不怕彭三虎告状。你怕的,是吴四保不信你。”

胡君鹤没否认。他退后一步,重新燃起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李世群的账,我交了。李世群的命,我送了。李世群的骨头,我嚼碎了咽下去——连渣都没吐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氤氲中,声音沉得像坠入深井,“可我胃里还堵着另一样东西。嫂子,您说,我该不该吐出来?”

刘全德久久未语。窗外梧桐叶影摇曳,阳光爬过她的手腕,停在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背上,绿得幽深,也冷得刺骨。

她忽然抬手,摘下镯子,轻轻放在紫檀木牌旁边。

翡翠触着紫檀,发出一声极轻的、玉石相击的脆响。

“学森,”她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境后的海面,“你胃里堵着什么,我不问。但你记着——梅园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不是因为你是善财童子,是因为你叫胡君鹤。”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翡翠镯子冰凉的表面,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吐出来的东西,我替你收着。你咽下去的苦,我替你尝。可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胡君鹤静静听着。

“下次,”刘全德抬眸,眼波澄澈,却锋利如刃,“别再把自己,当成一块能随便切的肉。”

胡君鹤怔住。

烟灰簌簌落下,烫红了他指尖。他没缩手,任那点灼痛蔓延开来,像某种迟来的、微小的祭奠。

他忽然想起昨夜。龙泰旅行社门口,麻袋滚落时那声闷响。他站在车旁,看着庆福指挥手下把尸体拖走,身后是林怀布递来的一根烟。他没接。庆福当时笑嘻嘻地说:“哥,真不抽一根?压压惊?”他摇头,只盯着麻袋缝隙里渗出的一缕暗红血迹,像一条蜿蜒的、即将干涸的蚯蚓。

那时他想,原来杀人,比被杀更冷。

此刻,他望着刘全德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光,忽然觉得指尖那点灼痛,竟奇异地暖了起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只有一个字。

刘全德点点头,起身,拿起那袋账册和紫檀木牌,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学森,你车钥匙,留在我这儿了。”

胡君鹤一愣。

“今晚,”她声音轻快起来,像方才的沉重从未存在,“来梅园吃饭。小敏炖了鸽子汤,给你补补。占深说,你昨儿夜里,在龙泰门口吹了半宿风。”

门开了又合。

胡君鹤独自站在原地,烟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烟蒂,固执地粘在指间。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将那截残烟,轻轻按进烟灰缸最深处。

灰烬覆盖之下,一点猩红,顽强地、微弱地,亮着。

楼下,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胡君鹤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金灿灿,亮晶晶,喧嚣又寂静。

他掏出怀表,表盖弹开,秒针滴答滴答,走得分外清晰。

十点十七分。

七十六号情报处会议室,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决定命运的谈话。彭三虎坐在主位右侧第三张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铜扣。他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李世群同志殉职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墨迹未干。报告首页,赫然印着鲜红的“绝密”二字。

门被推开。

李世群本人,不,是穿着李世群常穿的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疲惫,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彭三虎霍然起身,膝盖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李主任!”他声音发紧。

男人——真正的李世群,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长桌尽头。他没看那份报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彭三虎因激动而涨红的额头上。

“君鹤啊,”李世群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木头,“你这份报告……写得很用心。”

彭三虎心头一热,刚要谦辞,却见李世群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素白,只印着几个小字:《梅机关关于李世群同志工作失察的内部通报》。

彭三虎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李世群将通报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经查,李世群同志长期挪用军统经费,数额巨大;其名下产业,多为非法所得;且于本月十一日,秘密联络重庆方面,意图携款叛逃……”

“这……这不可能!”彭三虎失声喊道,声音劈了叉,“主任,这是栽赃!是诬陷!”

“栽赃?”李世群摘下眼镜,用一方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镜片后的眼神,终于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冰封的湖面,“君鹤,你告诉我,盛家烟馆后面的涵洞,是不是有三个铁皮箱?”

彭三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查不到那里。”李世群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冷硬的光,“可佐藤科长,查到了。他查得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彭三虎耳膜上:

“你以为你在告王学森的状?不。你是在替梅机关,清理他们自己的垃圾。”

会议室外,梧桐树影婆娑。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车窗半降。胡君鹤坐在驾驶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望着情报处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目光沉静,像两口古井。

副驾座上,刘全德正低头翻着那本《永昌钱庄账册》。阳光穿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忽然合上账册,侧过头,看向胡君鹤:“学森,你猜……彭三虎今天,还能走出那扇门吗?”

胡君鹤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将那支烟,轻轻折断。

烟丝簌簌落下,散在方向盘上,像一小片灰白的雪。

他踩下油门。

轿车无声滑出阴影,汇入清晨川流不息的车河。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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