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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建造苏秦道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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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骡车在乡界外停了。

苏秦付了车钱,跳下车来,朝着赶车的老汉拱了拱手。

老汉受宠若惊,连说使不得,扬鞭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立在道边,望着前头那块新立的界碑。

青石的碑,字是新凿的,凿得很深。

苏秦乡。

他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方土地的界碑上。

苏秦在碑前站了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赵县尊的政绩,丁巡检的人事,老爷们一桌一桌的算计,把他拿命拼出来的东西切成几份,分得干干净净。

这块碑,是老爷们记账的幌子。

可碑底下住着的,是一个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苏秦收回目光,整了整那身旧青衫,朝着乡里走去。

乡口的土坡上,原本蹲着一条人影。

那人影猛地蹿了起来,扯着嗓子朝乡里,吼得满乡的鸡都飞上了墙:

“来了!来了!”

“苏大人回来了!!"

是王二牛。

这个愣汉自打昨夜听了信,天不亮就在这土坡上了,说是要头一个望见恩人。

这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坡,跑到苏秦跟前,扑通就跑。

苏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架住了。

“二牛哥,说过多少回了。”

“不兴跑。”

王二牛让他架着,胳膊上的腱子肉细得死硬,死活要往下坠,嘴里直接讓

“使不得!您如今是钦点的第一!是天上的星宿!俺这一路是该当的......”

两个人还在拉扯,乡道那头,人潮已经涌出来了。

男女老少,傾巢而出。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有人围裙都没解,怀里抱着娃的婆娘一路小跑。

人潮涌到近前,呼啦啦就要往下跪。

走在最前头的王有财,扬手把众人拦住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昨夜也是一宿没睡。

他今日把那件过年才上身的褂子穿了出来,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苏秦,端端正正地,深深作了一个揖。

“村长。”

他还是改不了这个称呼。

在养灵竄那场天塌地陷里,他们喴的就是这两个字。

“昨夜信儿传到乡里,全乡没有一户熄灯的。”

“大伙儿没什么能给您的。天不亮,家家就把看点上了。”

王有财直起身,侧开半步。

苏秦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过去,望见了乡道旁那一排矮矮的土香案。

一家一案,案上插着粗香,青烟一线一线,笔直地升上晨空。

香案的尽头,村头那棵老树底下,跪着一个人。

刘二婶。

老婆子手里攥着那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正朝着官道的方向磕头。

这是她两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每日清晨,对着恩人离开的方向,硅三个头。

她磕得专注,连身后的人潮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土地上。

刘二婶磕到一半,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见那张脸,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嘴里语无伦次:

“活菩萨………………活菩萨回来了......”

苏秦弯下腰,伸手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掸去她头的土:

“二婶,地上凉”

“往后这头,别磕了。您把乡里那几个没爹娘的娃带好,比给我一万个头都强。”

刘二婶攥着那块破布,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布上。

人群里,挺着肚子的秀姑让婆娘们护着挤上前来。

她那肚子已经老高了,走两步就要嘴,可她非要来。

她红着脸,搓着衣角,半天才鼓起勇气:

“苏大人......您能不能,给娃摸一摸?"

“沾沾您的福气。”

苏秦笑了,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一搭。掌心里能觉出一股鼓鼓的生气,那是当日一碗灵米续下来的命。

“好好养着。”

“这娃,命硬,福厚。”

秀姑欢喜得直抹泪。

王二牛在旁边挺着胸脯,逢人便说,看见没,俺说啥来着,神仙摸过的娃。

人群的最后头,立着一个挂棍的身影。

李孩子。

他那条断腿走不快,跟不上人潮,就远远地站在道边,也不往前挤。

见苏秦望过来,他咧开嘴笑了笑,拄着棍,要弯腰行礼。

苏秦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满乡的人都看着,他们的苏大人撤下一道上的人,穿过人群,走到那个最不起眼的瘸子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

“腿,这个冬天疼得轻些没有?”

李跛子愣住了。

这个当年拖着断腿、攥着尖石头要给全村人争半口气的汉子,让这一句问得鼻头发酸,半天就愍出一句:

“不疼。”

“托您的福,啥都不疼。”

苏秦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能清晰地觉出,自己身上某一处地方,正一阵一阵地发暖。那

是这片土地上千百道愿心,顺着香火,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

这暖意比任何丹药都熨帖。

满乡的人簇拥着他往里走,夹道的香案青烟笔直。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又怕又想看,看一眼就咯咯地笑着跑开。

进了苏家村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热闹。

村道上还铺着昨夜的炮仗碎红,红纸让露水浸着,貼在新青砖上,扫都没人舍得扫。

李庚带着村里人迎出来,村里的二牛扯着嗓子喊秦老爷,喊完了又觉得不对,挠着头改口喊苏大人,惹得满村哄笑。

苏秦没先回家。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里香火未断,那卷黄绫圣旨,端端正正供在族谱前头。

苏秦取了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对着那块牌位,深深三拜。

“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

多的话,他没说。

牌位静静的,香烟笔直地升上去,缠住了房梁。

出了祠堂,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苏海立在门槛外头,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势。

可苏秦走到近前,喊了一声爹,这老汉的架势就塌了,嘴唇哆嗦着,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手都没处放。

进了堂屋,翠花转身就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不多时,一桌饭菜摆开。

腊肉炒得油亮,鸡是天没亮现杀的,灶上还了一摞饼,是苏秦从小吃到大的那种杂粮饼。

爹一个劲往他碗里夹,夹得冒了尖:

“在外头瘦了。”

“多吃。”

苏秦低头扒饭。。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把心口掠过的那一道影子,就着饭,咽了下去。

苏海看着他吃,没怎么动筷子。这老汉就那么看着儿子吃,看着看着,忽然把腰一直,作势要起身。

苏秦眼皮一拾,伸手把他按住了:

“您这是做什么。”

苏海讪讪地坐回去,搓着手:

“黄大人说......说你如今是贡士出身。是大人了。爹寻思着,这礼数上......”

“出了这个门,天大的礼数我都受着。”

苏秦给他爹倒了碗水:

“进了这个门,我就是您儿子。”

“您要是也跟我讲礼数,这个家,我往后还怎么回。

苏海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没喝,眼眶慢慢红了。他偏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嗯。”

一顿饭,吃得慢。

爹同外头的事,问得小心翼翼。

考场凶不凶,吃没吃苦,有没有人欺负。

苏秦拣着顺当的说。

说洞府里的山好看,说同窗仗义,说先生待他厚。

凶险的,一个字不提。

这一手报喜不报忧,他打小跟他爹学的。

当年家里进了蝗灾、借了高利贷,他爹见了他,照样笑呵呵掏银子,说家里天塌不下来。

如今颠了个个儿。

爷俩谁也不点破,一个细细地问,一个稳稳地瞒,一桌饭吃出了几十年的默契。

放下筷子,苏秦说起了正事。

“爹,那一万两金子,我有数了。”

“村里起一座正经学塾,乡里的娃,不论谁家的,都能来念

村东头那条果,整个翻修,早年也断不了水。

「咱家这屋,再翻一翻,给您和娘起个暖和的院子。”

苏海听着,连连点头,点到一半又迟疑了:

“学塾和果是好事。

就是......乡亲们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你的钱,他们死活不肯白受。

昨儿夜里李庚就放话了,说要动工,全村的汉子白出力,谁要工钱谁就是王八蛋。”

“还有.....”

苏海压低了声音:

“那一万两的事满乡都知道了。夜里李庚领着汉子们,自发轮班守在咱家院墙外头。多说不用,他们不听。”

苏秦笑了。

“力气活让他们出,这是情分,得受。粮和工钱照付,记在学塾的公账上,就说是给娃们攒的,谁也不算占谁的便宜。”

“至于守夜。”

苏秦顿了頓:

“往后,不必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

苏海却莫名觉得,自家这院墙,比县城的城墙还厚实了几分。

爷俩正说着话,院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狗叫,再是杂乱的脚步,跟着是满村此起彼伏的低呼。

翠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又......又来官差了?”

庄稼人对官差上门这件事,骨子里的怕,一天一夜可改不掉。

苏秦放下碗,起身出门。

村道上,乡亲们呼啦啦地往两边让。

道当中走来一行人,前头那一位,皂靴官袍,腰悬铜牌,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

马匹远远地拴在了村口,这位大人是一步一步走进村来的。

李庚头一个认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丁......丁大人!"

满村哗的一声。

丁巡检。

苏家村的人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平灾的案子,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就在这位大人的手心里。

那时候这位大人骑在马上,眼皮都不曾拾一下,一句话就能定全村的生死。

如今这位大人,把马拴在村口,自己走进来了。

苏海慌慌张张迎出院门,扑通就要跪。

丁巡检紧走两步,双手把他托住了,托得又稳又实:

“老太爷,使不得。”

满村的人,齐齐听呆了。

昨夜黄大人一声老太爷,已经够村里人念叨一年的了。

今日这位真正的大人,即将高升县衙主簿的丁大人,也是一声老太爷。

李庚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

丁巡检托着苏海,目光却已经越过老汉的肩膀,落在了院门口那道青衫上。

四目相对。

丁巡检的眼神,复杂得化不开。

三个月前,他在流云镇的官解里见这个少年,是坐着见的。

他拋出灾伤勘验更的实缺,自觉是天大的恩典。

被婉拒了,他不怒反喜,又许下三年保举巡检的承诺,自觉这一注押得又准又体面。

三个月。

他这三个月里,在天鉴阁的水镜前,眼睁睁看着自己押的那一注,长成了一座他仰头都望不到顶的山。

丁巡检松开苏海,整了整官袍。

而后,这位即将升任地官主簿的大人,朝着那个尚无半分官身的青衫学子,先一步,拱手为礼:

“苏贡士。”

满村死寂。

官给民行礼。

这种事,苏家村祖祖辈辈的坟里,没有一个人见过。

王二牛挤在人堆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身边人的袖子直晃,压着嗓子:

“看见没!看见没!俺说啥来着......"

王有財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苏秦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丁大人。

“学生当不起大人这一礼。”

“当得起。”

丁巡检摆了摆手,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里,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苏贡士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本官许过你一句话。”

“三年。三年之内,保举你做一个巡检。”

“那时候本官自觉,这一句话,分量给得不轻了。

巡检这个位子,本官自己熬了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

“如今看来。”

“不必三年了。”

“你从三级院一出来,授官那一日,官职多半就在我丁某人的头上。

届时该是丁某给你行礼,称你一声上官。”

“我这媒人话,说早了,也许小了。”

苏秦静静听完,再次躬身:

“大人言重了。”

“当日大人那一句三年,学生在最难的时候掂过无数回。

那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底气。”

“这份情,学生记着,不敢忘。”

丁巡检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那份复杂里,又添了几分热。

他这一辈子看人下注,看的就是这个。

得了泼天的势,还能把旧情一笔一笔记着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苏秦侧身,把人往院里让,亲手搬了条凳,又奉上一碗粗茶。

丁巡检也不嫌弃,端起粗瓷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

院里院外,挤满了大气不敢出的乡亲。

苏秦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大人公务繁重,今日亲临这乡野地方,不知所为何事?”

丁巡检放下茶碗。

他抬起眼,望着苏秦,慢悠悠地开了口:

“黄秋那小子,腿脚倒快。”

“连夜把报喜送嘉奖的差事,抢了去。”

“可是。”

丁巡检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噙起一丝深意: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又怎么可能,让一个更员来送?”

满院满村,落针可闻。

丁巡检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笑而不语。

满院的人,都让丁巡检这一句吊住了。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苏海大气不敢出。乡亲们伸长了脖子。

连院墙头上都骑了几个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半个字。

丁巡检却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碗粗茶喝尽了,把碗轻轻搁回桌上,这才站起身来,挥了挥官袍的前襟:

“此事,在屋里院里办,小了。”

“苏贡士,借一步。”

“再劳烦乡老们传个话。全乡的人,能来的都来,就去村东头的晒谷场。”

话音落地,整个苏秦乡都动了。

王二牛头一个蹿出院子,一路飞奔,挨家挨户拍门板,嗓子都吼劈了。

田里刚撒完秋种的汉子,锄头往垄上一插,撒腿就往回跑。

灶上烧着火的婆娘,舀瓢水泼了灶膛,抱起娃就出门。

连乡西头那几户腿脚不便的老人,也让儿孙背着、架着,颜巍巍地往晒谷场赶。

李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地走在人流里。

有后生要背他,他摆手不肯,咬着牙自己走。

这样的场面,他说什么也要用自己这双腿走着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晒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苏家村的,苏秦乡各处的,几百口人挤在一处。

前头的蹲着,后头的站着,再后头的踮着脚。

场边那盘老石碾上爬满了娃,让各家大人揪着耳朵拽下来,转眼又爬上去。

人群里嘴地议论。

“丁大人要做啥?"

“听说是送奖励。圣旨不是昨夜都送过了么?”

“嘘,瞎打听。贵人的事,看着就是了。”

丁巡检立在场子当中的石旁,抬手往下一压。

满场赛时鸦雀无声。

他侧过身,朝苏秦让了让:

“苏贡士,请立于本官身侧。”

苏秦依言上前。

一袭旧青衫,与一身官袍并肩立在石碾旁。

满场的乡亲望着这一幕,心口都热烘烘的。

那是他们的娃。

他们眼看着从田埂上长起来的娃,如今和县里的大人,平起平坐地站在一处。

所有人都看着,丁巡检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黄绫裹着,入手不过巴掌大。

可丁巡检捧它的姿势,比捧自己的乌纱还要郑重。

他先把黄绫一层一层揭开,又朝着州府的方向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这才双手把那令牌请了出来。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签着官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丁巡检捧着它,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住人:

“诸位乡亲。”

“昨夜的圣旨,是给苏贡士本人的恩赏。”

“今日本官奉命送来的,是朝廷给这一方水土的。”

“此牌随敕而下。牌到之处,如上官亲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官今日,只是个捧牌的。”

满场的人面面相觑,

这话里的门道他们听不太懂,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连丁大人这样的人物,在这块牌子面前,也只是个跑腿的。

那这牌子背后站着的,得是多大的天?

丁巡检不再多言。

他双手高举令牌,朝天一立。

“敕命在此。”

“惠春县地界,司天时之气者,听令。”

那块令牌上的官文,骤然亮了。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下一刻,满场几百口人,亲眼看见了一桩这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天上的云,让开了。

铅灰色的秋云像是接了号令的仪仗,齐齐朝两侧排开,让出当中一道笔直的天光。

那天光自九霄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罩住了苏秦乡这一片地界。

紧跟着,风变了。

原本带着土腥的秋风,忽然变得温驯润泽,拂在脸上像一块拧干的湿布。

干了一种的田垫上,地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官。

晒谷场边那口老井,并沿洇出了一圈湿痕。

乡道旁那条干了半年的水沟,沟底竟渗出了一线亮晶晶的水。

连场边的雀鸟都炸了窝,成群地掠过天光,叽叽喳喳地叫。

丁巡检的声音,在天光底下朗朗响起:

“自今日起。”

“苏秦乡境内,百年之内,风调雨顺。”

“早、涝、蛇、雹、诸般灾厉。”

“让道。”

晒谷场上,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而后,扑通一声。

王有财跳下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仰着头望着那道天光,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上辈子,是真真切切被旱灾收过命的人。

他记得河床裂成龟壳的模样,记得树皮被剥得精光的模样,记得乡邻们一个一个倒在逃荒路上,连一张裹身的席子都寻不着的模样。

早这个字,在别处是个字。

在他这儿,是埋过一整个村子的坑。

如今有人举着一块牌子告诉他,往后一百年,那些坑,绕着他们走。

“老天爷......”

王有財一声接一声地址:

“老天爷给咱让道了......”

他身后,乡民们一片一片地跪倒。

刘二婶跑在人群里,把那块破布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整个人直晃。

她哭那个没熬过灾年的娃,也哭往后那些再不用挨饿的娃。

李跛子没跪。

他那条断腿跑不下去。

他就拄着棍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天光,忽然觉得那条疼了半辈子的腿,在这润泽的风里头,竟也不那么疼了。

这老汉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皱纹消下来。

苏海立在儿子身侧,没跳。

他只是望着那道天光,想起当年蝗灾绝收的那个秋天。

黑压压的蝗虫过了境,田里连根草茎都没剩下。

他揣着借来的印子钱往家走,一路上腿肚子都是软的,到了村口,硬是把脸上的愁全咽下去,换上一张笑脸进的门。

百年风调雨顺。

往后,再没有哪个当爹的,要走那样一条路了。

丁巡检等了片刻,待哭声稍歇,又开了口:

“光风调雨顺,远水不解近渴。”

“本官知道,乡里秋播才下种,缸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冬。”

他手中令牌一转,遥遥指向晒谷场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今岁秋播。”

“先熟一季。”

“以贺才气之乡”

令牌官文再亮。

一圈温润的光,自晒谷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田野荡了开去。

刚下种不过几日的田垄上,土先动了。

一点一点的嫩绿,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钻出来便往上蹿,拔节的脆响汇成一片,密密匝匝,像千万条查同时在叶子。

绿浪眨眼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青苗抽穗,穗子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而后,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色,自近及远,一寸一寸地,黄了。

金黄的稻浪从晒谷场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一过,整片大地哗啦啦地响,新谷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满场死寂。

李庚头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跌跌撞撞冲下晒谷场,一头扎进自家田里,颤着手捧起一株稻穗。

他一粒一粒地数。

他种了五十年的地,丰年歉年,他闭着眼一摸电子就知道成色。

可眼前这一株,穗长粒满,颗颗滚圆,是他五十年里见过的最好的年成,还要再好上三成。

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老汉抱着那株稻穗蹲在田垄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娃,肩膀抖个不停。

田野里,到处都是冲进自家地里的人。

有人捧着穗子又笑又哭。

有人干脆趴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新谷的香气里,深一口一口地闻。

有个老婆子接着田边的稻杆,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说她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庄家追着人长。

王二牛在稻浪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吧,吼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惊起一片一片的雀。

秀姑站在田埂上,扶着腰,望着自家那一垄金黄,望了很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高高的肚子。

苏秦立在晒谷场边,望着那一片垂头的金黄。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他心口那一枚香火印,正一阵一阵地发须。

满乡的欢喜、感激、不敢信,化作千百道暖流,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须得他眼眶都热了几分。

丁巡检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丰年是丰年。”

“可本官在地方上当差半辈子,知道庄稼人怕什么。”

“丰年打下的粮,先紧着官仓。

卖粮换税银,要赶在粮价最贱的时候。

税吏一上门,多好的年成,落到自家缸里,也剩不下几飄。”

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话戳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窝子。

李庚抱着稻穗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卖过多少回购价粮,他不敢数。

粮贩子压价压得狠,可税期不等人,再贱也得卖。

有一年粮价贱到家,他把女过冬的棉袄钱都搭了进去。

丁巡检高举令牌:

“既日起,苏秦乡上下。”

“税银,免除。”

这四个字落下来,晒谷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免税。

大人念的是,既日起。

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期限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壕出来的,跟着哭声笑声搅成了一锅。

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把拐棍都扔了,朝着令牌的方向连连作揖,揖一下,抹一把泪。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他爹是为凑税银累死在场院上的,说他爹要是能活到今天。

税这个字,压了他们家几辈子,压得卖儿卖田。

今日有人拿一块牌子,把这座山从他们背上搬走了。

丁巡检静静等着。

等满场的声浪落下去大半,他才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卷敕文。

他展开来,朗声诵读:

“敕曰。”

“青云府年考第一苏秦,才动一府,德被乡梓。

其桑梓之地,民风淳厚,愿力深种,堪为才气之乡”

“特许,于苏秦乡,新设一级院一座。”

“凡苏秦乡子弟,无论贫富,入学优先。”

念到这里,丁巡检停住了。

满场的人都怔怔地仰着头。

道院。

一级院。

这两个字的分量,泥腿子们比谁都清楚。

从前全乡的娃要想摸一摸道院的门槛,得翻几十里路去镇上挤名额,十个里头取不上一个。

取上了,束修又是一座山。

苏家为了供一个苏秦,卖了十七亩水田,连传家的宝贝都搭了进去。

道院,那是老爷们家的路。

如今,这条路要修到他们的田埂边上了。

丁巡检看着满场所住的呼吸,缓缓念出了最后一句:

“其院之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青衫上,一字一顿:

“苏秦分院。”

晒谷场,彻底炸了。

苏秦分院。

用他们苏大人的名字立的道院。

往后他们的儿子、孙子、孙子,开蒙头一天,先生教的头三个字,就是这座院的名字。

刘二婶把身边几个孤儿一把搂进怀里,一个一个地掘:

“听见没!听见没!”

“你们能进道院了!咱这样人家的娃,没爹没娘的娃,也能进道院了!”

娃们不懂,让她搞得直眨眼。

最小的那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

老婆子搂着他们,又哭又笑,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水。

秀姑两只手按在高高的肚子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肚里的娃说话:

“娃,听见没。”

“你生下来,就有学上了。”

“就在咱家门口。先生还没见着你,先把院子给你盖好了。”

满场的爹娘,把自家娃一个个举过头顶,让娃看那块令牌,看那卷文,仿佛多看一眼,娃将来就能多沾一分文气。

人群里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有说院址该选晒谷场东头的,地势高,不淹水。

有说该挨着祠堂的,沾祖宗的光。

还有说要选乡当中的,东西两头的娃上学都近。

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自己先笑了。

这样的架,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没吵过。

丁巡检收了敕文,对苏秦淡淡补了一句:

“院址、教习、用度,县里随后操办,不劳贡士费心。”

苏秦拱手谢过,心里那本账,却已经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风调雨顺,即熟,免税。

这三样落的是乡亲的实惠,是真金白银的话命恩典。

他领,且领得心安。

苏秦分院这四个字,却是另一回事。

朝廷把他的名字钉在这片土地上,立成一面旗。

旗立得越高,看的人越多。

而县里随后操办这六个字底下,分院的吏员是谁的人,教习走谁的线,用度过谁的手,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恩典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

给你蜜的手,顺道也要在罐子上留个记号。

苏秦把这些一一记下,而后抬起头,望着满场又哭又笑的乡亲。

账,可以慢慢算。

眼前这些脸上的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丁巡检,深深一揖:

“学生,代苏秦乡上下,谢朝廷恩典。”

“也谢大人,亲跑这一趟。”

丁巡检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起他。

这位即将高升主簿的大人,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学子,眼底的复杂翻了几翻,最后竟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官腔的话:

“这是朝廷给的。”

“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他说完,目光扫过满场的欢腾,扫过天边的稻浪,心里头那杆秤,又默默压了压。

三个月前那一注,他原以为押的是一匹千里驹。

如今看来,他押中的是一条河,河往哪儿流,他丁某人拦不住,也犯不着拦。

他要做的,就是趁早把自家的田,挪到河边上去。

晒谷场上,欢腾还在往上涨。

不知是谁起的头,乡民们朝着州府的方向拜,拜完了又朝苏秦的方向拜,拜得王有财拦都拦不住。

王二牛从稻浪里跑回来了,满头满脸的汗,逢人便哦,说他早说过,早说过苏大人是星宿下凡,如今连老天爷都给让道,谁还不信。

金黄的稻浪在四面八方哗哗地响。

新谷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天光未散,雀鸟绕着场子飞。

苏海立在场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个老汉一会儿望望天上那道天光,一会儿望望天边的稻浪,一会儿又望望自己的儿子。他张着嘴,胸口起伏,像是有一肚子话,又像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活了五十多年。

早过,蝗过,借过印子钱,卖过田,把祖传的体面一样一样典出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把人间的滋味都尝遍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滋味。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这一巴掌拍得又响又急,把身边的李庚都吓了一跳。

苏海抓住李庚的胳膊,声音变了调,眼睛却亮得吓人:

“快!”

“快去请三叔公老人家……………”

“让老人家......也看看!”

李庚怔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扭头朝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几个后生应声而出,撒腿就跑,一眨眼便钻出了晒谷场。

苏秦望着那几道跑远的背影。

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晒谷场上的欢腾,正涨到最高处。

那个跑出去的后生,又跑回来了。

他是一头从田埂上撞回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一路踩着新熟的稻茬,脚底板划出了血印子都不知觉。

他扑进人堆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好了......”

他扶着膝盖,嘴得说不出囫囵话。

可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周围的笑声一圈一圈地灭了下去。

“三叔公......”

“三叔公不行了!"

满场的欢腾,像是被一只手齐齐掐断了。

锣不响了。

哭着笑的人僵在原地。

举着娃的爹娘把娃缓缓放了下来。

王二牛半张着嘴,方才神迹吼劈了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刘二婶接着孤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苏海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干净了。

这老汉晃了一晃,让李庚一把扶住。

下一瞬,他甩开李庚的手,疯了一样朝祠堂那头跑。

“叔啊......”

满场几百口人,呼啦啦地跟着涌了出去。

人潮从晒谷场泄出来,顺着田埂,朝着祠堂旁那座老屋涌去。

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新谷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铺在头顶。

这是苏秦乡开天辟地最好的一天。

人潮却哭着喊着,在这最好的一天里,朝着一座低矮的老屋奔命。

苏秦走在最前。

他一步跨出去丈许,几个起落,便把人潮甩在了身后。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心口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今晨进祠堂上香的时候,他原想着,等晒谷场的事一了,便去老屋看看老人。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他竟把这一趟,往后挪了。

挪了半日。

这半日,险些就是一辈子。

全村都起了新瓦房,唯独三叔公执意守着祠堂旁这座老屋。

当年苏秦要给他翻新,老人拿拐棍敲着门槛骂,说他要给祖宗看门,新砖新瓦的,祖宗回来认不得路。

屋还是那座屋。

土墙,茅顶,矮得人进门要低头。

这座屋里的老人,是苏家村的根。

村里的娃,哪一个不是他照着族谱接的字辈?

村里的红白事,哪一桩不是他拄着拐棍坐镇?

早年间有人穷疯了要卖祖坟边的地,是他拿拐棍追着打了二里地,打完了,又把自己的口粮匀了半袋过去。

发大水那一年,全村人抢粮抢牲口,唯独他抱着那只装族谱的樟木匣子,在房梁上坐了一夜,

入秋之后,老人就起不来床了。

大夫来了三回,三回都是摇着头走的。

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老人这是在熬日子。

可谁都没敢想,会熬到今天这个日子上。

老屋的门,大敞着。

先头跑去报信的另一个后生,正和闻讯赶来的两个邻居一道,

着一把

把藤

椅上的人,朝着门口的天光挪。

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半阖着眼,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寿衣,早早地穿在了身上。

是三叔公

方才两个后生撞进门来,扯着嗓子城丰收了,免税了,要建道院了。

喊到一半,发现椅上的老人垂着头,没了声息。

探手到鼻下一摸,那一口气,只剩游丝。

一个后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奔晒谷场报信。

另一个守在椅边,手足无措,眼泪直掉。

守着守着,老人的眼皮,竟又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没要水。

没要药。

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后生们这才架起藤椅,把他朝门口挪。

苏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天光正好。

门口那一线天地里,金黄的稻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千重万重的谷齐齐摇晃。

老人陷在藤椅里,浑浊的眼睛睁着一条缝,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片金黄。

像是要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带走。

“三叔公。”

苏秦在藤椅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人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住了。

定了许久,老人枯柴似的手抬起来,抖着,朝苏秦的脸上探。

苏秦伸手接住,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得像井底的石头。

老人的声音,比风还轻。

“回......来了…………"

“回来了。”

苏秦把那只手攥紧了些:

“三叔公,我回来了。”

身后,人潮涌到了

苏海连滚带爬地扑到藤椅另一侧,跑下去,抓住老人另一只手:

“权!您睁睁眼,娃回来了!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老人的嘴角,极慢地,朝上扯了扯。

“昨夜.......就听见了......”

昨夜圣旨进村,是村里的后生连夜跑来,现在他炕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

老人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消了一夜的泪。

他喘了一阵,那一口游丝似的气,在嗓子眼里来回拉锯。

可他不肯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好哇………………”

“好一个......青云府第一………………”

“好一个......免试官身.....……”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就塌下去一分。

守在旁边的后生哭着,把今日晒谷场的事,又往老人耳朵边送:

“三叔公,您再听听!

丁大人拿令牌号令了天地,往后百年,风调雨顺!

税银全免了!还要在咱乡里建道院,就叫......就叫苏秦分院!

咱的娃,往后都有学上了!”

苏秦分院。

这四个字进了耳朵,老人那一双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亮。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看见这一幕,捂住了嘴,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老人望着门外的金黄,又望望在眼前的苏秦,眼角两行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慢慢消了下来。

苏海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一桩压了多年的事,此刻再也压不住,把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

“叔......那块留青石......”

“您为修族谱,求了俺多少回,俺没舍得......俺对不住您......俺对不住列祖列宗......”

老人极轻地摇了摇头。

“石头………………是死的…………………

“娃……………是活的………………

“换得............

满屋满院,哭声一片。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已经悄悄渡了三回灵力进去。

养气九层的灵力,雄浑沉厚,搁在外头,足以把一头铁牛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可那灵力波进老人的身子,便如清水泼进了干透的沙地,连一丝涟漪都没起,转眼渗得无影无踪。

苏秦换了一处经脉,再渡。

还是一样。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具身子里,灯油是真的熬干了。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丹药,他行囊里有,治伤气的都有,可数枯竭,丹药无门。

灵食,他想起那一碗妙想成真饭,当年他捧回来,老人推了三回。

说一碗仙家的饭,灌进他这把老骨头,多看几天云彩,不值当。

最后咽了,给自己换了大仙官的名。

如今便是再有一碗,这具身子,也咽不下去了。

九缕大寒?那是肃杀之力,沾不得。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

有人喊着去镇上请大夫,让人按住了,大夫来过三回了。

有人嚷着去庙里给老人磕头续命,撒腿就跑。

刘二婶跪在人堆里,把那块破布按在胸口,一个劲地朝天作揖。

苏海猛地想起了什么,膝行着转过身,朝着门外的方向,咚咚地磕头:

“丁大人!”

丁巡检就立在门外的人群前。

这位大人一路跟了过来,官袍下摆沾着田埂的土,神色凝重。

“大人是仙官老爷!大人方才号令了天地!求大人发发慈悲,救救俺叔!”

“他给大人当牛做马!”

王有财跪下了。

李庚跑下了。

满院满田埂的人,一片一片地磕下去。

几百颗头磕在土地上,问问的,像擂鼓,

丁巡检站在那里,受着这满院的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验过的尸,断过的命案,两只手数不过来。

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看得透。

可今日这满院的头磕下来,磕得他这颗官场里泡硬了的心,也一阵阵地发紧。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头。

“救不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满院的哭声都唔住了。

丁巡检的声音放得很沉:

“诸位听本官一句实话。”

“老人家这不是病。是寿数到了。”

“丹药救得了病,食得了伤,可数尽了,便是把仙丹堆成山灌下去,也是泥牛入海。”

“这一关,本官无能为力。”

苏秦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顾不得满院的人,开口问了出来:

“大人。”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此事满县皆知,在场的乡亲,便大多都是亲历之人。”

“既然上万人都活得回来。”

“为何一个人,活不回来?”

满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秦乡的乡民们齐齐抬起头。

那一万人里头,就有他们。

王二牛攥紧了拳头,王有财的嘴唇直哆嗦。

丁巡检望着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问躲不过去,索性把话往明处说:

“那一回,不一样。”

“那是青云养灵窟自爆在前。

五品灵筑崩解,万千生机法则尽数倾泻,亿万生灵之气,倒灌一处。

又有顾教习的手段在后头托着,引着,护着。”

“天时、地利、机缘,千年难遇地凑在了一处,才成了那一桩事。”

“那等场面,本官这辈子,再不会见到第二回。”

丁巡检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的人,声音又沉了三分:

“苏贡士,本官再与你交一句底。”

“这天地之间,生死二字,是最重的一道法。”

“复活人这件事,莫说本官,莫说县尊大人。

便是谢城隍那样坐镇一方水土的阴司正神,手里拿着生死簿册的人物,也没有这个资格。”

“簿册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官文。”

“可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

“他不敢,也不能。”

“阴阳有别。”

“这四个字,是天条。”

阴阳有别。

这四个字做下来,满院死寂。

苏秦跪在藤椅前,垂着眼,指节捏得发白。

掌生死簿册的城隍,也没资格。

他心里那本账,无声无息地,又翻过了一页。

原来那本他发誓要管的,比他在胡门社那一夜想的,还要高,还要远。

可此刻,他顾不上想那条路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丹药不行,灵食不行,丁大人不行,城隍不行。

那这天底下,还有谁,亲手摸过生死的边?

只有一个人。

顾教习。

那位徒手捏出五品灵窟,在万千法则崩解里托住过一万条命的人。

欠顾长风的人情,是什么分量,苏秦比谁都清楚。那是一笔说不清要拿什么还的债

可他不在乎了。

苏秦霍然站起了身。

“丁大人。”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借大人的快马一用。”

“我去三级院。”

“我去求顾教习。"

满院的人都怔住了。

丁巡检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藤椅上那只枯柴似的手,忽然动了。

老人不知从哪里攒出的力气,一把抓住了苏秦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彻骨,攥着的力道却死沉死沉,像是把这辈子剩下的劲,全捏在了这一把里。

“别............"

苏秦回过头。

老人仰着脸望他,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少见的清亮。

“仙家的人情。

..是天底下......最贵的债……………”

“你的路......才刚起头……………”

“别为叔这把......老骨头…………………………

“不值当………………”

苏秦单膝跪了回去,喉头堵得发不出声:

“三叔公,值当。”

“您再撑一撑。快马一来一回,半日就到......”

“叔......不撑了......"

老人极慢地摇头,嘴角却往上弯着。

“叔......熬了一秋......”

“就是在等......"

“等今天……………”

他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大敞的门外。

门外,金黄的稻浪铺到天边。

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是在乡野的上空。

后生们方才喴的那些话,丰收,免税,分院,一个字一个字,都还燙在他心口上。

“海娃……………”

老人转向苏海,喘了半天:

“叔那五十两......棺材本………………”

“给秦娃子留着凑束备的...谁都不许动!”

苏海眼睛红了。

那五十两早在几个月前就成了苏秦上二级院的束脩,三叔公竟然在此刻忘了。

恐怕...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海深吸口气,红着眼,连连点头:

“留着!叔,一文没动,都给您留着!*

“不许......给叔置办风光………………”

老人一字一顿:

“叔……………一身衣......一口薄棺……………足够了......”

“那钱......给秦娃子...……”

苏海伏在藤椅边,哭得抬不起头来。

“族谱……………”

老人的眼睛,望向屋里那只樟木匣子:

“叔守了...一辈子....”

“就怕灾年...把苏家...抹干净了...后人....连根都寻不着....

“如今.......

“娃的名字...要刻在道院的匾上了...

“这根...谁也...抹不掉了...”

他喘了一阵,转回头,最后望定了苏秦。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盛满了水光。

这个守了族谱一辈子,拿拐棍打跑过卖地人、抱着樟木匣在房梁上坐过一夜的古板老头,到了这一刻,哽咽了:

“好哇......”

“咱苏家的娃………………

“大......仙官…………

苏秦头顶之上,那一道旁人看不见的敕名,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缕走了很远很远的愿,终于回了家。

老人的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了。

可那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清清楚楚。

一字一顿:

“苏家的碑………………”

“立住了......”

话音落下。

那只攥着苏秦手腕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枯榮似的手指,顺着苏秦的手背,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最后轻轻落在藤椅的扶手上,再没有抬起来。

老人陷在藤椅里,脸朝着门外那一片金黄的稻浪,眼睛半阖着,嘴角还噙着那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满院满屋,静了三个呼吸。

而后,哭声轰然炸开。

苏海扑在藤椅前,一声叔,喊得撕心裂肺。

李庚哭,王有财哭,刘二婶接着孤儿们哭,

门外的田埂上,跪倒的人潮一直铺进金黄的稻浪里,哭声混着谷香,漫过了整个苏秦乡。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一边抹泪,一边颤巍巍地念叨:

“九十多了......心愿圆了走的...……”

“这是喜......是喜啊......”

可念着念着,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丁巡检立在门外,默默摘下了官帽,朝着藤椅上那位老人,躬身一礼。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跟着躬了下去。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

满乡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千重万重,齐齐地朝着这座低矮的老屋,伏了一伏。

电子越沉,头重得越低。

天光未散。

稻浪翻金。

这是苏秦乡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天。

苏秦在藤椅前,握着那只渐渐凉透的手。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心口那本谁也看不见的账上,有一笔,落得无声无息

有的人,他要从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追回来。

有的人,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

一笔,都不能错。

苏秦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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