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人路飞可比这厉害多了。
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一种“今天长见识了”的由衷感慨。
这时间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连类似《海贼王》里的橡胶果实能力者都混进了天眼察的队伍。
不过眼前这位显然不是橡胶,更像某种......软体动物?
他暗自琢磨着,目光在另一只还是原形的手臂上又扫了一眼,沙发扶手上,细致的手掌,骨节分明,指甲也是正常长度,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普通女孩的手,纤细柔软,很适合弹钢琴或者握笔写字。
矮个男人的脸已经从猪肝色褪成纸白,那双小眼睛拼命向上翻着,试图看清自己眼球上方悬着的那片指甲到底退开了没有。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两条短腿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蹬了两下,像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
高个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来,冲那女子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苗小姐,可以了。汪队只是性子急了些,不至于。”
被称作“苗小姐”的天眼察女子没有立刻松手。
她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地扫了高个男人一眼,又垂下来看了看矮个男人裤裆处那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布料,像是确认了什么,这才缓缓收回了手臂。
那条胳膊从蛇形状态一节一节地缩回来,肩关节处的肌肉蠕动了两下,袖管重新被填满,手指恢复成正常的五指,指甲收齐,末端圆润。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顺畅得像水银回流。
矮个男人猛地往后一仰,坐回对面的沙发,差点从沙发背上翻过去,一只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另一只手指着女子,眼眶通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再骂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的银色制服被扯得歪斜,那个“507”的胸牌也翻了个面,露出一角不知名的编号。
李杰靠在沙发里,双手枕在脑后,视线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飘了一圈,最后落在苗小姐已经收回身侧,安安静静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
他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稀薄的好奇:“你那个......能伸多长?能绕地球一圈吗?”
苗小姐转过头来看着他,细框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推了推,面无表情地回答:“十三米五,再长就拉丝失控了。”
李杰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技术参数,然后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贵宾室里只剩下矮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铁轨上远远传来的一阵列车进站的嗡鸣。
开往上海虹桥的G1808次列车已经进站,停站五分钟,请各位旅客尽快上车。
广播女声从贵宾室顶角的音箱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带着铁路系统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窗外的铁轨上,一列银白色的流线型高铁正缓缓滑入站台,车头微微低伏,像一头驯顺的巨兽在减速中收起爪牙。
高个男人原本稳坐沙发上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他偏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又看了看手机,眉头拧出两道竖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怎么没人通知我们去站台?贵宾室的接待服务就是这样做的?”
他说话时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了两下,指节磕在皮革上发出闷响。那种沉稳的、近乎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些许急躁来。
矮个男人早已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起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那包比他的身量还大一圈,背带拖在地上——踉跄着就往门口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
“这些人就是报复!故意让我们赶不上火车!”
他短腿捣腾得飞快,皮鞋在地毯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扑倒,又及时抓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高个男人也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快步跟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苗小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贵宾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苗小姐右手按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修长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显然是本能地想要跟着那两人冲出去。
但她刚迈出半步,脚下忽然顿住了。她侧过身来,看着依然稳稳坐在沙发里的李杰,脸上掠过一瞬的犹豫,然后她微微弯腰,声音恭谨而清晰:“您先走?”
李杰放下手里的手机,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他提起脚边那个褪色的帆布小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歪着头打量面前站得笔直的女人。
“你是天眼察的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确认,”认出我了?”
苗小姐立刻并拢双腿,右手五指并齐,干脆利落地抬至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短发在动作中轻轻晃了一下,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郑重:“天眼察后勤部审核司,副司长,B级上位,苗人凤!”
李杰愣了一下,原本已经抬脚要走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他眨了两下眼,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苗人凤?”
他停顿了一拍,补充道:“雪山飞狐?”
苗小姐的眼睛倏地亮了,那种亮法像有人在暗室里突然拧开了一盏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压着雀跃:
“您真是博学多才!我这个名字被很多同学笑话。懂得说的,知道这是男人名字;不懂得说的......”她顿了顿,鼻尖微微皱了一下,露出一点少女般的不满来。
李杰暗暗好笑。苗人凤,金庸笔下的“打遍天下无敌手”,辽东大侠,豪气干云的名字安在一个瘦高女孩身上,确实不妥。
而且“瞄人缝”的谐音梗确实也够猥琐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心想金庸古龙也是男人,当年给《明报》写连载小说,也故意用一些颜色烂梗。
李杰收回目光,从她肩膀上扫过去,看清了那张细细的面孔。
说是飒爽,其实更偏向清瘦,颧骨线条利落,下颌收得紧,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大而专注。
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弹出锋利的音来。”也算不上博学,就是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拎着包往门口走去。
苗小姐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李杰大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迫,”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李杰“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贵宾室。走廊里的空调冷风灌过来,苗小姐很自然地落后了半步,步伐节奏精准地卡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领导可以不说,你不能不做。
他们穿过空旷的候车大厅,从侧门走上站台的那一刻,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水泥地面被晒得泛起一层白晃晃的热浪。
那列G1808次高铁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门已经缓缓合拢,银色车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滴滴滴滴——“关门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几声,随即归于沉寂。
商务座车厢里,矮个汪队正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一张脸挤在玻璃后面变了形。他看到李杰和苗小姐慢吞吞地走上站台,从车窗前经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们俩这就搞上了?也太快了吧?30秒?”
他回过头朝高个男人挤眉弄眼,手指在车窗上敲得咚咚响。
高个男人坐在商务座的宽大座椅里,身子微微侧着,从车窗的缝隙间望出去。
他看到李杰和苗小姐并肩走过,步速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声音压低了些:“小苗刚好没任务了吧,赶不上这班车也没关系,回魔都上海下午还有一班车。”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汪队,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告诫:
“老汪,我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你也不要去挑衅苗小姐。她们天眼察,可不是好惹的,打一个,惹出一窝。”
汪队的脸色铁青了一瞬,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扭曲的表情。他望着李杰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还真是会玩,故意落后迟到不上车,给自己放半天假。你看吧,这男人秃顶,肾不好,肯定又色又虚。”
站台上,苗小姐望着缓缓合拢的车门,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暗。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暗色底下又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欢喜。
她偏过头,余光扫过李杰圆滚滚的后脑勺和微微前倾的肚腩,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能够跟S级大人多一些相处的时间,至少可以请教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她暗自盘算着,又很快把心思压了下去,脸上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
车厢尾部,一个身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等着。她的身形比苗小姐略丰腴些,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而淡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李杰走过来,她立刻迎上两步,微微欠身,声音柔软又恭敬:“2号包厢,请李杰大人跟我来,注意脚下。”
那“注意脚下“四个字说得格外轻柔婉转,尾音上扬,像是生怕他真被什么绊着了。
苗小姐站在李杰身后半步,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女列车长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殷勤,以及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腹诽。
雌竞。她默默把这俩字咽下去,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一等座和商务座都关门了,包厢门还开着。
上了车厢,穿过一道隔音门,便进入了2号包厢。
门一开,豁然亮堂起来。这包厢比李杰想象中大得多,靠近车窗是一组L形的浅灰色长沙发,皮质细腻,泛着柔和的哑光,扶手上搁着两只同色系的靠枕。
对面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水晶果盘,里头码着洗净的葡萄和切成小块的蜜瓜。矮几另一侧是一张独立的短沙发,单人位,坐面宽大,一看就是主位。
墙角立着一台小冰箱,玻璃柜门里隐约可见几瓶矿泉水和碳酸饮料。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哪是火车车厢,分明是一间移动的小客厅。
吧台设在包厢入口的右手边,台面上嵌着电磁炉和咖啡机,两个年轻的女列车员站在吧台后面,穿着同款的深蓝制服,胸前别着小巧的银色名牌。
看到李杰进来,两人同时欠身,齐声开口,语调训练有素地甜美:“欢迎李杰大人,2号包厢随时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李杰拎着他的小背包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圈这过分宽敞的空间,又看了看吧台后面那两个笑意盈盈的姑娘,最后目光落在窗外的站台上————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贴地滑行。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礼,然后慢悠悠地走向那张单人短沙发,把自己陷进了柔软的坐垫里。
李杰问完那句话,顺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捏了一颗葡萄,没剥皮直接扔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齿间炸开,他嚼了两下,把皮吐在掌心里,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垃圾桶,便随手搁在了茶几边缘。
动作松散随意,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苗人凤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只占了沙发三分之一的位置,两腿并拢斜向一侧,小腿在裙摆下微微绷着。她的手指交握搁在膝盖上,似乎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
苗人凤抬眼看着李杰,细框眼镜后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才勉强稳住声音:“是,您也是回总部吗?”
“不,我去一趟南京。”李杰抬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掌心踏过那层薄薄的发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窗帘、冰箱、绿萝、吧台、厕所、卧室......最后没来由地落到了苗人凤的小腿上。
那两条腿从裙摆下延伸出来,纤细匀称,小腿肚的弧度柔和,脚踝处细得几乎能一手握住,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他杀钱博的时候,枪口瞄准后脑,扳机扣下去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同激发了出来,此刻正沿着血管缓缓涌动。
那股血气不受控制地翻腾着,让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麻。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偏头看向吧台后面那两个列车员姑娘。她们还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珠子却明显在偷偷打量他,一个长发披肩,一个扎着马尾,身窈窕,制服裙摆下的腿也是笔直
修长。
李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盘蜜瓜,默默地数了几秒瓜块的数量。
女列车长在包厢门口站定,朝李杰深深鞠了一躬,发髻上那枚银色的蝴蝶发卡闪了一下。
她直起身,转身推开包厢门,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嗒“反锁声。
她的高跟鞋踩过走廊地毯,走过一等座车厢时,李杰透过门缝瞥见那一排排浅蓝色座椅上只零星坐着四五个人,有人歪着头靠在窗边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平板,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空的一样。
列车轻轻晃动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滑去。加速时的嗡鸣透过地板传来,低沉而均匀。
“南京啊。”苗人凤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想显得自然的紧绷。
她在沙发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仍然交握着,“我去过,非常有文化气息的一个城市。中山陵、夫子庙、玄武湖......都去过。梧桐树特别多,夏天走在街上,树荫能把整条路都盖住。”
她说得很努力,每个句子都工整得像写在纸上念出来的。
但李杰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望着窗外渐渐加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宁和李哲的脸。
只需要三个小时,他就能到站,去看看在这条时间线里,自己的女人和儿子生活得好不好。
想到儿子,他小腹的那团火焰,似乎弱了下去,心情也舒畅了一些。
中年男人的情欲和理智顺利切换,说起来复杂,但肉身和精神,同时都轻松了。
他沉默着,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轮轨有节奏的轻响。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边缘的厂房变成了连绵的农田,绿意铺满了整个视野。
几分钟后,李杰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女人。
她整个人得像一尊塑像,连眨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天眼察现在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算是打破这过分沉重的安静。
苗人凤的肩头明显松了一下,她暗中吐了口气,声音稳了许多:
“挺好的,白妙晴总经理这几年带着我们渗透进了一千三百多个县,天眼察团队也发展到了两万多人。'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推了推眼镜,“现在全国每个省都有我们的分支,县级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多了。”
“两万多人?!”李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葡萄皮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稳住表情,可眉毛还是往上挑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端起茶几上那杯凉白水灌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瞪圆的眼。
放下杯子,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上一丝打趣的意味:
“白妙晴还是很能干的。”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向车顶的一盏灯,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了,”她当年也是列车员呢,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老熟人果然混得不错”的随意感。
苗人凤也跟着笑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她显然不太确定这位S级大人跟自家总经理之间到底是什么交情,是该附和着笑,还是该保持严肃。
她最终选择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刚才苗人凤选择支持贵宾室的服务员不要攀龙附凤,此刻她攀龙附凤的心思,不知不觉滋生了出来。
单人沙发后,是两个封闭的隔断,分别是厕所和单人床。
少努力三十年的诱惑,似乎就在这个包厢里面。
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开阔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车厢,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李杰的笑声渐渐收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得像在数着离南京还有多少公里。
但听在苗人凤的耳朵里,就像是催促的战鼓: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