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良杰就去找董海龙和董海柱,让他们一起去采挖柴胡。
听董良杰说,要往深山走走,中午肯定回不来,得带上干粮,董海龙和董海柱都犹豫了,董海柱怕卢敏有事他不在家里,她自己一个人没有帮手...
董良杰烧炕的手很稳,火钳拨弄柴禾时没半点慌乱,灶膛里松枝噼啪爆开几星火星,映得他额角沁出细汗。他往炕洞里添了三把晒干的玉米芯,又压上两块青砖——这是刘淑芝教的法子,火头慢而匀,炕面热得透,又不至于烫着人。他蹲在灶前,盯着那抹橙红火光舔舐土坯边缘,忽然想起昨夜在医院病房里,任秀秀侧躺着喂奶时,耳后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颈窝上,像枚淡褐色的蝶翼。她睫毛垂着,呼吸轻缓,两个孩子的小嘴一翕一合,吮吸声细弱却执拗,仿佛要把这世上所有温热都吸进肺腑里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端起半盆热水进了屋。炕已微微发烫,任秀秀正靠着叠起的棉被半坐着,怀里小儿子刚睡熟,小脸皱成一团,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大儿子在刘淑芝臂弯里蹬着腿,包被一角滑落,露出粉嫩脚丫,脚趾头还蜷着。董良杰把水盆搁在炕沿矮凳上,拧干毛巾,轻轻擦任秀秀额角:“妈说你昨儿夜里出了一身虚汗,得擦擦再换衣裳。”毛巾温热柔软,任秀秀闭着眼点点头,发丝扫过他手腕,带起一阵微痒。他动作放得更轻,避开她颈侧那道浅浅红痕——那是昨晨护士扎针留下的淤青,指甲盖大小,像一枚褪色的樱桃花瓣。
刘淑芝抱着大孙子挪到窗边藤椅上,掀开襁褓一角,指尖探了探尿布湿度,又摸摸孩子后颈,确认没凉着。她听见董良杰说话,只侧头瞥了一眼,便低头解开自己衣襟——昨儿在医院喂过一次,今早回来路上又胀得发硬,奶水顶得肋下隐隐作痛。她把大孙子凑近胸前,孩子小嘴本能地寻着乳晕拱动,含住刹那,刘淑芝喉头微紧,一股温热酸胀感顺着经络直冲太阳穴。她屏住呼吸,看着孙儿吞咽时脖颈处细微的起伏,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喂董良杰时,也是这般,窗外雪粒子扑簌簌砸在窗纸上,屋里炉火哔剥作响,董培林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像守着一盏不熄的灯。
“妈,这回奶水够不够?”董良杰擦完任秀秀,顺手接过她手里空碗,又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秀秀说她觉得比昨儿强些。”
刘淑芝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仍黏在孙子脸上:“够。我昨儿炖的猪蹄黄豆汤,油撇得干净,她喝下去就化了,奶水稠得很。”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捻着襁褓边角,“就是得防着她嫌腥——她从前不吃内脏,猪蹄她怕腻。”
任秀秀捧着水杯,指尖被暖意熨帖得泛红,闻言笑了笑:“现在哪还顾得上挑?只要孩子吃得饱,我喝醋都行。”话音未落,怀中孩子突然打了个极响亮的饱嗝,噗一声,惊得她肩膀一耸,随即自己先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纹,是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快。
董良杰也跟着笑,转身去外屋舀米淘洗。灶上铁锅刚烧热,他撒一把猪油,油花滋啦跳起,葱段扔进去爆香,焦香瞬时弥漫开来。他切了半根白萝卜丝,胡萝卜丝另用小碟盛着,又从腌菜缸里捞出两根脆生生的芥菜疙瘩——这是刘淑芝今早特意备下的,说产妇开胃全靠这点酸辣劲儿。他翻炒时手腕沉稳,锅铲与锅底刮擦出沙沙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米饭焖上后,他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裹着新麦面的甜香扑了满脸。他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红枣糕,吹了吹气,掰开一半塞进嘴里,甜味混着麦香在舌尖化开,忽想起昨儿在县供销社门口,那个卖麦芽糖的老汉,竹筐里糖块琥珀色透亮,他本想买两块给孩子满月时分,可掏钱时摸到口袋里仅剩的七毛六分,终究没伸手。
院外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生子压低的嗓音:“爹!娘!我回来了!”门帘掀开,少年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粒,怀里揣着个粗布包,一进门就往炕边凑,“婶子,您看我带啥来了!”他抖开布包,露出三颗鸡蛋、半截风干腊肠,还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团黑乎乎东西,“这是野蜂蜜!我在后山崖缝里掏的,蜂王巢都还在呢!”他眼睛亮得惊人,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炕沿凝成薄霜。
刘淑芝放下襁褓,接过蜂蜜罐子闻了闻,蜜香清冽带点草木腥气,是山野里才有的味道。她点点头:“难为你跑这么远。”生子挠挠后脑勺,目光黏在襁褓上不肯挪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伸手碰。董培林这时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见状把碗往生子手里一塞:“愣着干啥?给弟妹送过去!趁热!”生子手忙脚乱捧住碗,瓷沿烫得他缩脖子,却咬着牙没撒手,踮脚凑到任秀秀跟前,声音绷得细细的:“婶子……您喝,驱寒。”
任秀秀接过碗,指尖触到生子手背冻得发硬的皮肤,心头一热,仰头喝了大半碗。姜辣味冲得她鼻腔发酸,可胃里却像煨着一小团火。她把空碗递给生子,轻声问:“你吃饭没?”生子摇摇头,耳朵尖红得滴血。董良杰端着炒好的萝卜丝进屋,见状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两大筷子菜:“坐下吃。吃完去柴房把新劈的松木柈子搬两捆来,今晚炕得再烧旺些。”生子如蒙大赦,捧着碗蹲在门边小杌子上,扒饭时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却总往炕上飘,看着两个小叔叔攥着拳头睡得酣然,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涨得发疼。
暮色渐浓,西窗透进的光染成蜜糖色。董培林蹲在院里劈柴,斧刃砍进木纹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沉稳。他劈完最后一根,抹了把额上汗,抄起扫帚扫院中积雪。扫到东墙根时,笤帚梢扫开浮雪,露出半截褪色红纸——是去年贴的春联残片,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福”字右下角一点朱砂红,像凝固的血珠。他怔了怔,弯腰抠下那片纸,揉成团塞进袖口。进屋时,他悄悄把纸团塞进灶膛,火苗倏地蹿高,将那点残红舔舐殆尽。
晚饭后,刘淑芝照例熬了红糖姜茶,给任秀秀盛了一大碗。董良杰则提着煤油灯去了西厢房,那里堆着从市医院带回的包裹:两床婴儿小被、四套手缝棉袄、还有谭容廷送的两罐牛油膏——说是抹在孩子皴裂的脚丫上,比凡士林还润。他蹲在箱笼前翻检,忽摸到个硬邦邦的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三十六个红鸡蛋,每个都用红纸裹得严丝合缝,纸角还沾着干涸的蛋清。他数了两遍,确是三十六个。心口猛地一沉——这是按村里老规矩,双胞胎男丁,得送三十六个红蛋,寓意“三十六天罡”,护佑孩子周全。可谭容廷只收了十二个,剩下这些,分明是刘淑芝悄悄藏下的。
他捏着红蛋的手指微微发紧。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墙上新挂的月份牌——1984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七。他忽然记起初一那晚,任秀秀在昏黄煤油灯下缝襁褓,针尖穿过厚棉布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她哼着不成调的《沂蒙山小调》,肚皮高高隆起,在蓝布衫下起伏如丘陵。那时她抚着肚子说:“良杰,要是生俩闺女,咱就叫她们招娣、引娣,名字不好听,可往后她们能自己改。要是生俩小子……”她顿了顿,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就叫振国、兴邦,反正咱家不图他们当官,只盼他们活得敞亮,像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枝杈伸得远。”
灯苗猛地一颤,爆出个灯花。董良杰眨眨眼,将红蛋仔细包好,放进炕柜最底层。他吹熄油灯,摸黑回到主屋。炕上,任秀秀已侧卧着睡熟,呼吸均匀绵长,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她身侧,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枚被潮水推上岸的贝壳。刘淑芝坐在炕沿做针线,纳鞋底的麻线在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董培林不知何时已躺下,面朝墙壁,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董良杰轻轻掀起被角钻进被窝,身体触到任秀秀温热的脊背,隔着薄薄一层绒布衫,暖意丝丝缕缕渗进来。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奶香、药香和新棉花的微涩气息。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是邻村谁家在办喜事。他想起白天在县城粮站遇见的老会计,对方拍着他肩膀说:“良杰啊,你这收购站生意做得活泛,上个月收的药材,沈院长亲自签字批的款,听说连省里都有人打听你这路子……”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笑着打断:“老李,你咋不问问人家媳妇儿生没生?双胞胎!啧啧,这可是老董家祖坟冒青烟喽!”
他睁开眼,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看清任秀秀后颈一小片淡青色血管,在薄汗下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颈侧半寸处,终究没落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车辙、脚印与旧日痕迹。炕洞里余烬微红,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在黑暗里静静搏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方寸温暖的天地。明日天亮,他得去趟靠山屯供销社,把新订的玻璃糖纸和彩色蜡笔取回来——生子说,等小叔叔们再大些,得教他们认字,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苞谷地和山梁子,还有印着铅字的纸页,还有能画出整个春天的彩笔。
炕头小桌上,煤油灯罩里灯芯燃尽,最后一点光晕在玻璃罩内晃荡,终于熄灭。黑暗温柔地漫上来,裹住所有沉睡的呼吸、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所有在血脉里奔涌的,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