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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劝说(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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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宇重新落座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裤缝——那道目光太沉了,像一枚未拆封的信,不烫人,却压得人脊背微僵。吴景扫他那一眼,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更像在确认一件被临时调用的道具是否合规格、能否撑住场面。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剪辑室,周涤非指着监视器里王初然被丧尸逼至断墙边的镜头说:“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演出来的光,是真怕,真信——这种人,搁十年前是能拿金马奖的。”当时沈星宇只点头,没接话。现在才明白,吴景那一眼,或许根本不是看他,而是透过他,看王初然。

王初然正低头整理裙摆褶皱,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耳后细汗在顶灯下泛着微光。沈星宇忽然抬手,将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一口,润润喉。”

她抬眼,睫毛颤了一下,没接,只低声说:“刚才蜜姐说‘男主角’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以为你是《深渊坍缩》男主。”

“嗯。”

“可你连片尾字幕都没进。”

沈星宇笑了,那笑很淡,像咖啡表面浮着的一层薄奶沫,转瞬即散:“谁规定男主角一定要出现在正片里?MV算不算电影的延伸?预告片算不算电影的一部分?我站在红毯上,和你并肩三十七步,全程镜头覆盖,直播在线人数峰值破八百万——这数据,比某些主演的单日票房还硬。”

王初然怔住,手指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她原以为他是敷衍,原来他全记着。记着她说过“笑起来不好看”,记着她礼服勒得胸口发闷,记着她提裙摆时右脚踝内侧那颗浅褐色小痣——刚才落座前,她弯腰调整鞋带,他视线掠过,停了半秒。

前排座位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吴景正和谢南说话,手臂随意搭在椅背,脖颈线条绷得利落,衬衣第三颗纽扣松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沈星宇认得那疤——去年《刺杀大说家》筹备期,陆洋带着主创去青海勘景,暴风雪突袭,吴景为护住摄影机摔下斜坡,肋骨裂了两根,仍坚持拍完最后一条航拍。业内没人敢提这事,只悄悄传:吴景疼得整夜睡不着,却把止痛药分给冻伤的场务。

“他脖子上那道疤……”王初然声音轻得像耳语。

“青海拍戏留的。”沈星宇端起水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他去年摔的,片子没官宣,连通稿都没放。”

“你咋知道?”

“我助理跟过那组。”沈星宇顿了顿,“吴景有个习惯——每次开机前,会把所有演员的台词本翻一遍,在页边空白处写批注。不是演技建议,是标注谁家老人住院、谁孩子刚出生、谁正在办离婚手续……然后私下让制片给加一天假、多订两份餐、或者悄悄垫付医药费。”

王初然睫毛猛地一颤。她想起自己进组第一天,发现化妆间抽屉里多了一盒暖宫贴——她经期紊乱,只跟副导演提过一句,隔天就有人默默放在她包里。当时以为是场务误放,现在想来,大概率是他。

红毯尽头传来司仪嘹亮的开场白,灯光渐暗,银幕亮起《深渊坍缩》片名。沈星宇余光扫见王初然左手无名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和片头音乐鼓点完全错拍。他忽然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心跳声比鼓点快零点三秒。”

她猛地转头,撞进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片沉静的湖面,倒映着她慌乱的影子。

首映开始十分钟,王初然已攥皱了裙摆内衬。电影里吴景饰演的地质工程师蹲在塌陷隧道口,用颤抖的手指抹开岩壁渗出的黑色黏液,镜头推近,他眼白布满血丝,却咧嘴笑了一下:“闻着像臭氧,说明下面还有活气儿。”全场哄笑。王初然却笑不出来。她盯着银幕角落一闪而过的监控画面——那是真实拍摄地甘肃某废弃矿道,而此刻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初然,今晚红毯照片我看了,你状态很好。但沈星宇先生身边那个位置……太靠前了。明早九点来公司,咱们聊聊后续资源倾斜方案。】发信人是她的经纪人陈敏。

沈星宇没看银幕,一直看着她。她指尖发白,呼吸变浅,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在微微震颤。他忽然解下腕表,表盘朝上递到她眼前:“看见秒针没?”

她茫然点头。

“它走得很稳。”他声音像砂纸磨过木纹,“可你手腕动脉跳得比它快三倍。王初然,你怕的不是电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他们把你当成吴景的附属品,杨蜜的闺蜜,我的‘MV女主角’,一个随时能被替换的符号。”

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但你不是。”沈星宇收回手表,金属表壳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一响,“你是《写故事的人》MV里,把子弹塞进枪膛时手指不抖的人;是废墟里捡起碎玻璃划破手掌,却先把它拼成心形送给我看的人;是今天红毯上,被三百台摄像机对准,还能记住每双眼睛焦距的人。”

王初然瞳孔骤缩。

——那场MV补拍,暴雨突至,剧组紧急撤退,只有她留在废墟二楼。沈星宇折返找她,撞见她正用玻璃碴在水泥地上刻字。雨水顺着她额角流进衣领,她抬头一笑,雨水混着血丝从下巴滴落:“你看,我刻的是‘我们’,不是‘我’。”当时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脱下外套裹住她发抖的肩膀。

银幕上吴景正撕开防护服袖口,用牙咬断绷带给自己止血。王初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记得那天暴雨里,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故事里的人永远比讲故事的人活得久’。”

“然后呢?”

“然后你说——”沈星宇直视她,“‘所以我要做那个写故事的人,而不是被写进故事里的人。’”

王初然眼眶发热。她终于明白他为何坚持让她站红毯最前排——不是捧她,是逼她站到光里,让所有人看清这张脸不是借来的,这身气度不是租来的,这双眼睛里的光,是自己烧出来的。

电影进行到高潮段落,救援队直升机轰鸣着逼近塌陷区,镜头却猛地切回地下。吴景把最后一支氧气罐塞进张国强怀里,自己转身走向幽深隧道尽头。黑暗吞没他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镜头——那眼神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在说:别救我,救他们。

全场寂静。王初然感到指尖被轻轻碰了一下。沈星宇的食指在她手背短暂停留,像落下一枚温度适中的砝码。她没躲,任那点暖意渗进皮肤。

散场灯亮起,掌声雷动。吴景起身时,西装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不是汗,是昨夜通宵改剧本留下的墨渍。他走过沈星宇身边,脚步微顿,忽然低声道:“你MV里那场雨,是不是用消防车高压水枪打的?”

“是。”

“水压太大,她膝盖擦破了。”

“嗯。”

“后来你把她抱去医务室,路上买了三支草莓冰棍,自己吃一支,给她两支。”

沈星宇抬眼,吴景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下次再拍末世戏,记得把冰棍换成热姜茶。”

王初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沈星宇望着吴景背影,唇角微扬:“因为我也在那辆消防车上。”

她脑子嗡地一声。那晚暴雨如注,她跪在积水里调试镜头角度,冷得牙齿打颤。有人突然把热毛巾盖在她后颈,接着是冰凉的塑料包装袋窸窣声。她抬头,只看见一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和递来的两支冰棍——草莓味,糖霜裹得厚,化得慢,甜得发苦。她一直以为是场务,原来是他。

后台通道灯光惨白。王初然换下礼服,套上宽大卫衣时,沈星宇递来一杯热枸杞茶。她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中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对你。”他替她拨开黏在额角的湿发,“是对那个在MV花絮里,偷偷把防滑粉撒在我鞋底,就为让我摔得不那么狼狈的人。”

她怔住。那场废墟追逐戏,她确实在他跑过碎石堆前,用指尖碾开一撮防滑粉。没人看见,连导演都以为是他自己踩稳了。

“沈星宇。”她突然叫他全名,“如果……如果我不打算做‘明日之星’呢?”

“比如?”

“比如我想去北电读导演系。”

“哦。”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念道,“二〇二五年三月,王初然入学考试报名;四月,试镜《黑土》剧组编剧助理;六月,参与‘青年导演扶持计划’提案……”他抬头,“我已经帮你约了娄烨老师下周喝茶。”

她彻底失语。

通道尽头传来陈敏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沈星宇忽然伸手,替她捋平卫衣帽檐一缕翘起的发丝:“你经纪人来了。记住,待会儿无论她提什么方案,你只要说一句——‘我想先看完《黑土》的剧本。’”

“为什么?”

“因为娄烨的剧本,从来不用试镜。”他笑了笑,“而你,值得不用试镜的机会。”

陈敏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初然!蜜姐说想跟你一起拍综艺,吴景老师也点了名……”她视线扫过沈星宇,笑意更深,“沈监制也在啊?正好,咱们一块儿聊聊?”

沈星宇颔首,却将王初然护在身后半步:“陈姐,麻烦让让。她刚熬完首映,需要先喝口水。”他侧身挡住陈敏伸来的手,掌心朝上,静静摊开——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齿轮,边缘还沾着灰白水泥屑。

王初然认得。那是MV最后一天,她从废墟齿轮残骸里捡的。当时沈星宇说:“留着吧,以后你拍第一部电影,就把它铸进片头。”

陈敏笑容僵住。

沈星宇收拢五指,齿轮硌进掌心:“王初然不是配件,她是主引擎。”

通道灯光忽明忽暗,像一次无声的重启。王初然望着他握紧的拳头,忽然觉得那枚齿轮在发烫——不是金属的温度,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正沿着血脉,一寸寸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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