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则急促的传讯。
茅清竹身子微微一晃,气急攻心下,心口一疼,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若是往常,
有神雾阵法庇护,茅家始终能稳坐钓鱼台。
可现在,
自从阵...
花镜心话音未落,峡谷深处忽有阴风卷地而起,裹挟着腐朽铁锈与陈年骨灰的腥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足踝却踩进一洼暗红泥沼,湿滑冰冷直透脚心,激得她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咬住——那点脆弱刚冒头,便被她用更尖利的斥责压了回去:“老东西!发什么呆?还不快滚过来扶本姑娘?!”
陈业慢吞吞直起腰,枯瘦指节在岩壁上刮下几道白痕,似是真被这阴寒蚀得骨头缝里都泛酸。他垂着眼,目光从花镜心冻得泛青的脚背缓缓往上挪:小腿纤长匀亭,膝弯处沾着泥点,再往上,裙裾撕裂处露出一段凝脂般的小腿肚,弧度绷紧如新剥笋肉;腰肢窄得只堪一握,衣料崩开的缝隙间,隐约可见雪白腹肌微微起伏,随着她急促呼吸,那抹浅淡的腰窝也跟着轻轻颤动。
他喉结微动,浑浊老眼却眨也不眨,仿佛真被冻僵了神智,只凭着本能盯住那点活色生香。
花镜心被看得毛骨悚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越是羞愤,越觉那寒气钻得更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都压不住。她猛地跺脚,泥水溅上小腿:“看!再看剜你眼珠子!”
陈业这才似被惊醒,慌忙垂首,佝偻得更深,肩膀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像秋叶:“是是是……老朽眼浊,错把姑娘当作了崖边一株白骨花……咳咳,那花喜阴寒,偏生瓣瓣莹白,老朽一时恍惚,竟忘了此地无花,唯死气萦绕……”
他说话时,袖口悄然滑下一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筋浮凸,可就在那枯槁皮肤之下,分明有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光,如游丝般倏然一闪,旋即隐没于皮肉深处。
花镜心哪顾得上细察?只觉他满口胡诌,愈发恼火,正欲再骂,忽听头顶“嗤啦”一声裂响!
一道细若游丝的虚空裂刃毫无征兆自虚空中探出,斜斜切向她左颈!
她瞳孔骤缩,筑基八层的灵力本能爆发,脚下泥沼炸开一圈黑红涟漪,人影向右猛闪——可终究慢了半息。
“嘶啦!”
面纱应声而断,半片轻纱打着旋儿飘向幽暗深处,露出整张脸来。
不是寻常少女的稚嫩,亦非久经风霜的冷厉。而是种奇异的矛盾: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初涨,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娇艳,可那眉梢眼角,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跋扈,仿佛生来便该被万千灵药供养、被宗门长老呵着护着,连呼吸都该比旁人清贵三分。
而此刻,这张脸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左耳垂上一枚赤金玲珑坠子正微微震颤,坠子内嵌的微型护符已碎成齑粉。
她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左手死死按住左颈——指尖触到一丝温热,抬手一看,指腹染了抹刺目的红。
“血……”她盯着那抹红,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他竟敢……他竟敢让本姑娘见血?!”
陈业却已蹲下身,从泥水里捞起半截断裂的枯枝,用袖子慢条斯理擦净,又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瓶身素白,只在底端刻着三道细如毫发的云纹,正是寒鳞府秘制的天香玉露。
他拧开瓶塞,一股清冽幽香瞬间压过周遭腐气,如初春雪水沁入肺腑。花镜心下意识吸了口气,那香气入体,四肢百骸的阴寒竟似退潮般退去几分,连颈间伤口的灼痛都缓了。
她怔住,脱口而出:“这香……”
“回姑娘,”陈业将瓷瓶递过去,枯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语气谦卑,“天香玉露,祛秽安神,专治阴煞入体、寒毒蚀骨。老朽早年行走北荒,靠它活命。”
花镜心盯着那小半瓶澄澈玉液,眼神几番变幻。她出身不渡川,自幼所用丹药皆是宗门特供,何曾见过如此朴素却气息纯正的外用灵液?更奇的是,这老东西竟能随身携带此等宝物……莫非真是个深藏不露的老怪物?
可转念想到他方才那副畏缩模样,又觉荒谬。她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陈业粗糙的虎口——那一瞬,她分明感到对方掌心温度低得反常,竟比这峡谷阴风还凉上三分。
她心头微凛,瓶塞却已拔开,仰头倒了一滴于指尖,轻轻抹在颈侧伤口。
玉露接触肌肤的刹那,清凉化作温润暖流,丝丝缕缕渗入皮肉。伤口边缘的焦黑褪去,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只余一道极淡的粉痕。
“果然……”她低语,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大的警惕取代,“你为何有备此物?”
陈业垂眸,枯枝点着地面泥泞,划出歪歪扭扭的“陈”字:“姑娘有所不知。老朽当年在陈业深处寻药,遇过数次虚空潮汐,每次皆靠此物续命。后来便养成了习惯,瓶不离身,药不离口。”他顿了顿,抬起混浊老眼,目光落在花镜心耳垂那枚震颤未止的赤金坠子上,“倒是姑娘这护身符……材质非凡,内蕴‘玄机锁魄阵’,应是不渡川秘传。可惜阵纹太浅,只够挡一次裂刃,第二次……怕是连护住心脉都难。”
花镜心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捂住耳朵——那坠子是她十六岁生辰时,兄长亲手所铸,阵纹深浅连她自己都不甚明了!这老东西一眼看破,绝非偶然!
她指尖发凉,强撑着扬起下巴:“你懂阵法?”
“略通皮毛。”陈业咳嗽两声,咳得肩胛骨在薄衫下凸出嶙峋轮廓,“当年替一位阵痴前辈抄录过三卷残谱,记得些零散口诀罢了。”
花镜心盯着他,忽然冷笑:“抄录?怕是偷学吧!不渡川的玄机锁魄阵,岂是随便抄抄就能参透的?!”她往前逼近一步,罗裙破洞处露出的小腿绷紧如弓弦,“说!你到底是谁?跟不渡川有何渊源?!”
话音未落,陈业却猛地抬头!
那一瞬,他眼底浑浊尽褪,竟似有两簇幽蓝鬼火“腾”地燃起,映得整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诡谲非常。花镜心猝不及防,心神剧震,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可只是一息。
陈业又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枯枝“啪嗒”掉进泥水,老眼重新蒙上厚厚灰翳,连声音都嘶哑破碎:“咳……姑娘莫吓老朽……老朽只是个捡骨头的糟老头子,哪敢窥探不渡川的秘辛……”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块黑黢黢的兽骨,上面刻满扭曲符文,“您瞧,这是老朽在陈业深处拾得的‘引路骨’,上面刻着通往第一层断界的路径……若姑娘不信,老朽这就带路,绝不踏错半步!”
花镜心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盯着那块兽骨,符文确为古墟文字,且走势与不渡川典籍中记载的“断界引路术”隐隐相合……难道这老东西真只是个运气极差、又苟且偷生的散修?
她咬了咬牙,终于将天香玉露塞回陈业手中,声音冷硬:“带路。若再耍花样……”她指尖凝聚一缕灵光,狠狠碾碎身旁一块顽石,“本姑娘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业连连点头,捧着瓷瓶的手却稳如磐石,甚至悄悄将瓶口朝内倾斜,任一滴玉露无声滑落,在泥水中洇开一小片晶莹水痕——那水痕未散,反而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勾勒出半枚模糊的云纹印记。
他弯腰拾起枯枝,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步履蹒跚,背影佝偻如一张拉满又松弛的旧弓。
花镜心紧随其后,目光却始终黏在他后颈——那里,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正若隐若现,如游龙蛰伏于枯皮之下,随着他每一步落下,纹路便微不可察地亮起一分,又迅速黯淡。
她没察觉。
可她耳垂上那枚赤金坠子,却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深处,一点猩红微光急速明灭,如心跳,如预警。
陈业走在前头,枯枝点地,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而规律,仿佛在丈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韵律。他经过一处塌陷的岩壁,壁上残留着半幅模糊壁画:一个披发跣足的女子立于深渊之畔,双臂平举,十指间垂落十条银线,线的尽头,系着十个姿态各异的人偶。人偶面容模糊,唯有一只眼睛被刻意放大,瞳孔中各自映着不同的星辰。
陈业脚步未停,却在壁画前多停留了半息。他枯瘦的左手在袖中微微蜷起,拇指指甲无声划过食指指腹,一道细小血珠沁出,随即被袖中暗藏的玉瓶悄然接住。
花镜心只当他又在装模作样,烦躁地催促:“磨蹭什么?!”
“姑娘稍候……”陈业声音沙哑,枯枝指向壁画一角,“您瞧,那女子手腕上缠的银线……可像不像您耳坠里的纹路?”
花镜心下意识摸向耳垂,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金属与细微裂隙。她心头一跳,再抬头看去——壁画上女子手腕缠绕的银线,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扭转着,那走向、那疏密,竟与她坠子内碎裂的阵纹走向,严丝合缝!
她浑身血液骤然一凉,正欲细看,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数十步外的泥沼边缘,几株灰黑色的“腐骨藤”正缓缓舒展藤蔓。那些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绒毛,绒毛尖端,赫然凝着一颗颗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泪珠”。
每一颗泪珠内部,都清晰映着花镜心此刻惊疑不定的侧脸。
还有陈业那张沟壑纵横、却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老脸。
藤蔓无声摇曳,泪珠中的倒影随之晃动,如同无数双眼睛,静静凝视着他们。
陈业缓缓收回枯枝,声音轻得像叹息:“腐骨藤显影,说明此地阴煞已浓至能凝实魂影……姑娘,咱们得快些走了。”
花镜心死死盯着那些泪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宗门禁地《墟海异闻录》中一句批注:“腐骨藤泣,非照生者之形,乃摄将死之魄。”
将死之魄……
她猛地看向陈业——那老东西正佝偻着背,对藤蔓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用枯枝拨开前方拦路的荆棘。荆棘划破他枯瘦的手背,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泥地上,竟未被污浊吞噬,反而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血珠,缓缓渗入地下。
那血珠落地的瞬间,远处几株腐骨藤上的泪珠,齐齐震颤了一下。
花镜心喉咙发紧,一个念头如毒蛇钻入脑海:这老东西……他根本不怕陈业的阴寒,不怕虚空裂刃,甚至不怕腐骨藤的摄魂之泪。
他只怕一样东西——
时间。
她忽然想起兄长花无阴曾醉后失言:“妹妹啊,你可知为何爹娘将你养在‘无忧境’十二载,连宗门外的风都没吹过你半寸?因那地方……连时光流速都比外界慢上三成。”
而眼前这老东西,浑身上下,每一寸枯皮,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活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连陈业的时空乱流,都未能真正蚀穿他的寿元壁垒。
“走吧。”花镜心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她扯下腰间一条素白绫带,动作利落地系在左腕,遮住了那枚震颤不止的赤金坠子,“带路。去第一层断界。”
陈业应了一声,枯枝点地,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峡谷里回荡,不疾不徐,仿佛一柄钝刀,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无知”的厚厚帷幕。
泥沼深处,一株腐骨藤悄然垂落,藤尖泪珠滚落,砸在陈业方才滴血的位置。
幽蓝血珠与半透明泪珠相融,瞬间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中扭曲、延展,最终凝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古墟文字:
【归位】。
陈业佝偻的背影,依旧向前。
他袖中那只盛着天香玉露的素白瓷瓶,瓶底三道云纹,正随着他每一步落下,无声明灭。
如同倒计时。
如同召唤。
如同……一场蓄谋千年的,盛大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