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金丹真人的威压,如山岳倾颓。
压得在场的陈业,拓跋佑二人,体内骨骼脆响连连。
双膝如被人强行按着,险些跪下。
拓跋眠江素来多疑狠辣,早在秦嘉名召见陈业之时,心中...
花镜心话音未落,峡谷深处忽有阴风卷地而起,裹挟着腐叶与铁锈混杂的腥气,直扑面门。她下意识缩颈后退,脚踝却踩进一滩暗红泥沼,“噗嗤”一声陷至小腿,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裤管攀爬而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喉间逸出半声短促呜咽,硬生生咬住舌尖压了下去。
陈业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枯枝,慢吞吞挪近两步,灰袍下摆拖过碎石嶙峋的地面,发出沙沙轻响。他佝偻着背,脖颈弯成一道将断未断的弧线,眼窝深陷,瞳仁却清亮得反常,像两粒沉在浑水里的琉璃珠子,映着天光也映着花镜心狼狈不堪的模样。
“花姑娘……莫慌。”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这泥沼底下,埋着三十七具筑基修士尸骨。老朽前年路过时,还见他们指骨攥着半截断剑,剑穗上绣着‘渡川’二字。”
花镜心浑身一僵,环抱胸前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自己臂肉里。她猛地抬眼盯住陈业,眸中惊惧尚未褪尽,戾气已先翻涌上来:“你胡说!渡川弟子岂会死在此处?!”
“呵……”陈业干笑一声,枯枝尖端点向她脚边那滩暗红泥沼,“姑娘细看——那泥里浮着的,可是人皮?还是……被煞气蚀空的经脉残渣?”
花镜心下意识低头。果然,泥面泛起微澜,几缕半透明的青灰色丝线正随涟漪起伏,细若蛛网,韧如牛筋,末端隐没于泥浆深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她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起酸苦,险些呕出来。
“这叫‘蚀脉藤’,专啃活人精血。当年渡情宗初建时,曾用三千童男童女的脊髓浇灌此物,种满愁云口百里山道。”陈业缓缓蹲下身,枯瘦手指捻起一撮泥,任其簌簌滑落指缝,“可惜后来宗门迁址,弃了此处。藤根未枯,反倒吸饱了天渊溢散的虚空乱流,愈发生猛。”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花镜心裸露在外的肩头——那里有一小片肌肤被风暴刮破,渗出几点殷红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瘪,边缘泛起蛛网状灰纹。
“姑娘的伤,已染了蚀脉藤的孢子。”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圆果,表皮布满龟裂纹路,内里透出幽幽冷光,“此乃‘息壤果’,能压住孢子三刻钟。再迟……”他摇头,“怕是要连骨头缝里都长出藤蔓来。”
花镜心瞳孔骤缩。她并非不识货——息壤果生于地肺最炽烈处,需以金丹真火灼烧七日方能凝形,市价千枚下品灵石一枚,且有价无市。眼前这老乞丐竟随手拈来?!
她强撑着冷笑:“老东西,你倒像对渡川之事了如指掌?莫非是潜伏多年的奸细?”
陈业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转瞬即逝。他将息壤果往前递了递,动作迟缓得近乎恭敬:“老朽若真是奸细,方才便该袖手旁观,等姑娘被藤蔓缠成茧,再剖开肚腹取那颗筑基金丹。”
花镜心呼吸一滞。她确信自己丹田气海已被对方神识扫过——那是筑基修士护持本源的本能,可此人气息衰微如风中残烛,神识却稳准狠地钉在她命门之上,竟无丝毫破绽!
她盯着那枚息壤果,指尖微颤。若接,便是信了这来历不明的老魔;若拒,蚀脉藤孢子入髓不过须臾……
“咳……”陈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侧过脸,用袖口掩住嘴,再抬手时,袖沿沾着一抹刺目的猩红,“姑娘,老朽寿元将尽,骗你,图什么?图你身上这件破罗裙?还是图你骂我一句‘老不死’?”
花镜心怔住。她见过太多魔修——为灵石出卖师门,为秘法弑杀同门,为一口丹药剜心剖腹。可眼前这人,咳血时皱起的眉心,递果时枯枝般颤抖的手,甚至那袖口血迹洇开的形状,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咬唇,终于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陈业却忽将息壤果往回一收,另一只枯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捏住她腕脉!
“你——!”
“嘘……”陈业食指抵在干裂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进耳膜,“听,风停了。”
果然,方才呼啸的阴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歇。峡谷陷入死寂,连泥沼表面的涟漪都凝固不动。唯有远处瘴气翻涌,浓稠如墨汁倾泻,缓缓聚拢成一道模糊人影轮廓——高逾十丈,双臂垂至膝弯,颈项细长得违反常理,头颅歪斜,空洞眼眶正对着二人方向。
“虚空孽兽‘影傀’。”陈业松开她手腕,迅速将息壤果塞进她掌心,指尖冰凉,“它不吃活物,只吞‘恐惧’。姑娘若尖叫,它三息之内便至。”
花镜心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屏住。她死死攥着那枚息壤果,指甲深陷果皮,冷汗浸透后背衣料。可就在这极致压抑的瞬间,她忽然瞥见陈业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蜷曲如钩,指腹覆着一层薄薄青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冷泽,分明不是人手该有的模样!
她心头剧震,几乎要失声质问。可陈业已转身,佝偻背影迎向那道瘴气人影,灰袍鼓荡,竟似主动迎敌。
“姑娘,跑。”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左前方那块白岩跑。岩缝里有旧日修士刻的‘避煞符’,尚存三分效力。若听见身后有铜铃响……”他顿了顿,枯枝重重杵地,“别回头,只管往前爬。”
话音未落,那瘴气凝聚的巨影陡然爆散!无数黑雾化作利箭攒射而来。陈业灰袍猎猎,身形却如磐石岿然不动。就在第一缕黑雾即将贯入他后心刹那——
“叮!”
一声清越铃音自他袖中响起,非金非玉,似从九幽之下传来。所有黑雾箭矢骤然凝滞,继而如沸水遇雪,滋滋消融。
花镜心脑中轰然炸开!这铃声……她曾在渡川禁地《万邪录》残卷上见过记载——“九幽引魂铃,唯以元婴修士神魂为引,摇之则万鬼俯首”。
可眼前这老叟,分明寿元将竭!
她不及细思,双腿已本能迈开。泥沼吸力奇大,每拔一脚都似扯动筋骨,罗裙下摆被荆棘撕开更多裂口,裸露的肌肤被碎石割出道道血痕。她不敢停,不敢喘,只死死盯着前方那块突兀的白岩——岩面斑驳,依稀可见朱砂勾勒的扭曲符文,边缘已漫漶不清。
身后,铜铃声愈发急促,夹杂着陈业压抑的闷哼与血肉撕裂的钝响。她咬破舌尖,借着剧痛维持清醒,终于扑到白岩前,双手抠进岩缝,指甲崩裂亦不觉痛。
“咔哒。”
一声轻响自岩缝深处传来。她低头,只见岩缝底部嵌着一枚乌木小牌,正面刻着“青玄”二字,背面却是一行蝇头小楷:“吾徒知微,见此牌如见师。”
花镜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名字……那字迹……分明是罗霄洞天那位失踪的筑基长老!
她猛地抬头,望向来路。
烟尘渐散。陈业依旧站在原地,灰袍破碎,露出底下暗金纹路的内甲。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却不见鲜血涌出,只有一缕缕黑气如毒蛇般钻进伤口。而他右手,正缓缓收回袖中——袖口边缘,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微微晃动,余音袅袅。
“原来……”花镜心喉头哽咽,声音嘶哑如裂帛,“您是知微师父。”
陈业侧过脸。风拂开他额前灰发,露出眉心一道淡金色莲花印记——正是罗霄洞天嫡传弟子的烙印。他并未否认,只将断臂负于身后,朝她伸来仅存的右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如古树盘根。
“现在,信老朽能带你找到你哥了么?”
花镜心望着那只手,又低头看看掌心温热的息壤果,再抬眼,撞进陈业清澈见底的瞳仁里。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骄纵背后的惶惑与脆弱。
她忽然想起昨夜花无阴醉后吐露的秘辛:渡川小辈自幼服用“凝魄丹”,十年一炼,锁住魂魄不散,故而心智滞涩如稚子。她从未真正长大,只是被精心豢养的瓷娃娃,连恐惧都学不会如何掩饰。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息壤果表面,溅起微不可察的星芒。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陈业枯瘦的手背。
就在双掌相触的刹那——
“轰隆!”
整座峡谷剧烈震颤!白岩上朱砂符文骤然爆亮,刺目金光如洪流倾泻而出,将二人身影尽数吞没。光晕之外,瘴气人影发出无声尖啸,躯体寸寸崩解,化作万千黑蝶四散飞逃。
待光芒散尽,白岩依旧,唯余花镜心独自跪坐于地,掌心空空如也。
而她腕间,多了一串素朴木珠手链,十八颗紫檀珠,每一颗表面都浮现出一朵微缩莲花,正随着她心跳,缓缓明灭。
远处,风声再起。
一道清越女声穿透瘴气,由远及近:“镜心?!你在哪儿?!”
是顾棠音。
花镜心抹去脸上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空气。她低头看着腕间莲纹手链,指尖抚过那温润珠面,仿佛还能触到方才那只手的温度。
她终于明白,为何师父要扮作濒死老叟。
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这绝地之中,可还有人记得罗霄洞天的莲纹;试探这世道之上,可还有人愿为一句“信我”而伸出双手。
她站起身,素白罗裙残破不堪,却挺直了脊背。腕间莲纹随她动作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跳。
“顾师姐!”她扬声应道,声音清亮,再无半分娇怯,“我在这儿——师父他……”
话音戛然而止。
她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掌,那里曾托着一枚息壤果,也曾覆上一只枯瘦却坚定的手。
师父没留下手链,却没留下答案。
她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刺入掌心。这一次,血珠渗出,却不再变黑。
因为腕间莲纹,正悄然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温柔包裹住她每一寸受伤的肌肤。
风卷起她凌乱青丝,露出额角一点新愈的擦伤——皮肉完好,只余浅浅粉痕。
花镜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尽,唯余一片沉静湖水。
她抬步,朝顾棠音声音来处走去。
脚下泥沼不再吸人,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金芒自足底升腾,如履平地。
而她身后,那块刻着“青玄”二字的白岩,正无声龟裂。蛛网般的缝隙中,缓缓渗出鲜红血珠,一滴,又一滴,坠入泥沼,激起微小涟漪。
涟漪扩散,映出天幕一角——那里,一道灰袍身影踏着虚空裂隙缓步而行,断臂处黑气缭绕,却始终未曾回头。
他袖中铜铃,再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