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帝君双目赤红,万载袍泽陨落眼前,他都来不及救。
不过,他与墨渊帝君并非至交,真正令他心惊的是,李元没挑梦璃元君,也没挑绮罗元君,偏挑连他都忌惮三分的墨渊帝君。
而且,出手极快,毫无犹豫。
血族与拥有无骨的元者天生对立,李元下一个目标,八成就是他。
既如此,先发制人。
他没有废话,直接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血渊剑上。
精血落剑,如活物被贪婪吞噬,血渊剑猛颤,一声龙吟长啸炸开,剑身血光冲天,化作千丈血龙,鳞如血玉,须如血练,怨魂缠身翻涌,龙目猩红,似两轮血月悬空。
千丈血龙昂首咆哮,声震九霄。
龙威之下,百里海面凹陷,海水倒流,虚空震颤。
血龙携吞噬毁灭之势,如一道血色长虹,直扑李元。
李元面色微沉,无半分退意,长刀横胸,左手掐诀。
雷霆战衣上九彩神曦与体内噬命骨雷纹同时亮至极致,两股力量交汇如大河归海,气势攀升。
下一刻,血龙已至,千丈龙身裹无尽血气与怨魂,如灭世洪流轰然砸下。
龙口大张,獠牙如剑,要将他连人带甲一口吞没。
李元踏空而起,九彩长刀高举过顶,再度施展残骨月怒,刀身雷纹骨纹同时绽放耀目光华。
一刀劈下,刀芒化作九彩匹练横空,裹挟雷纹与骨纹的双重之力,与千丈血龙正面相撞。
“轰”
天地失声,光芒炸开,万日同升般照亮万里海域。
雷霆与血气在碰撞点倾轧撕咬,余波如无形海啸向八方席卷,将海面硬生生压出万丈巨坑,坑底沸水翻涌,白雾如柱升腾。
李元被反震之力逼退,每退一步,脚下虚空碎一寸,其嘴角溢血,殷红滴落战衣,瞬间被雷光蒸尽。
刀芒死死抵住龙首,嵌入十丈,九彩雷霆灼烧龙身,附着其上的怨魂惨叫,继而灰飞烟灭。
“噗——”
一息过后,千丈龙身自头颅崩解,鳞甲化灰,龙躯化雾,腥臭血雨弥漫虚空。
血渊帝君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喷一口黑血,落在虚空嗤嗤作响,灼出细密孔洞。
其手中的血渊剑黯淡,剑身血印逐一熄灭,本命精血已毁,根基受损。
他望着李元,满眼不可置信与恐惧。
“走!”
黎天帝君低喝一声。
墨渊已死,血渊重伤,再不走,全军覆没。
他并指为剑,指尖青黑光芒暴涨。
天穹裂神戟化作青黑流光,劈向李元。
戟过之处,虚空裂开百丈裂痕,罡风雷光迸溅,直取李元胸腹,只为拖延一瞬。
“星陨,焚魂炼魄!”
绮罗元君咬破指尖,本命精血滴入星陨魂灯。
灯芯炸开,紫色火焰转猩红,万千星火凝成火蛇。
火蛇过处,虚空扭曲变形。
蛇身星辰碎片燃烧,缠向李元双腿,灼烧灵魂。
“冰魄,九幽封天!”
梦璃元君十指翻飞,引动海底万年寒气。
寒气自深渊升腾,凝于掌心,化作寒冰囚笼。
囚笼冰纹流转,合找刹那,数千丈之内温度骤降,水汽凝晶,纷纷扬扬。
三人同时出手,只为给血渊帝君争一条退路。
毕竟,一旦血渊帝君陨落,他们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李元身形微顿,戟锋已至胸前三尺,火蛇缠上双腿,囚笼四面合拢。
三股力量压来,雷霆战衣光芒被压得黯淡,九彩神曦明灭不定。
但他眼中无半分慌乱,眸子冰冷,闪过一丝杀意。
其体内八层小楼光芒暴涨,九彩神曦汹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笼入璀璨光华。
撞上那股力量,戟锋裂痕遍布,火蛇条条崩碎。
“骨术,焚天!”
李元催动灵纹噬命骨,左手结印,周身雷霆骤然收缩,旋即轰然爆绽,九彩雷光如烈日升空。
其指尖勾勒雷纹,如光之锁链游动。
蓦地,九彩雷霆化作雷火洪流倾泻而下,如天罚砸向囚笼。
“呼——”
囚笼炸裂,冰屑如箭雨激射,冻出片片霜白。
李元冲出,左手一挥,乾坤鼎化作流光直砸梦璃元君。
鼎身之上,九层楼身虚影与光影双魂骨光芒再度齐亮,威能至极,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
梦璃元君猝不及防,方才维持囚笼,元力耗去大半,根本来不及回防,勉强凝出护体冰甲,但在乾坤鼎面前脆如薄纸。
鼎砸胸口,冰甲碎裂,梦璃元君闷哼喷血,倒飞入海,巨浪冲天,吞没其身影。
海面涟漪扩散,生死不知。
“梦璃!”
黎天帝君与绮罗元君脸色骤变,黎天瞳孔猛缩,绮罗银牙紧咬,但不敢停留。
墨渊帝君死,血渊帝君伤,梦璃元君生死未卜,再战便是全军覆灭。
两人对视,皆见决意。
黎天帝君一把拽住几近昏迷的血渊,绮罗元君收起魂灯,三人同时撕裂虚空而走。
虚空裂缝透出幽暗光芒,三道流光青黑、猩红、紫红没入其中,消失无踪,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裂缝愈合,虚空复归平静,唯余血雾冰屑缓缓飘散,如大战余烬。
李元立在原地,大口喘息,全身剧痛如焚,胸腔似有烈火灼烧,遭到元力透支的反噬。
这一战,斩墨渊帝君于刀下,神魂俱灭,重创血渊帝君,本命精血尽毁,梦璃元君,生死未卜。
他逼退黎天帝君与绮罗元君,令其仓皇而逃。
但代价,亦是惨烈至极。
其体内元力耗尽,九彩神曦如退潮消散,雷霆战衣光芒黯淡,发出轻响,当即崩溃,化作点点雷光飘散虚空,再无痕迹。
“咳......”
李元猛地咳嗽,一口夹杂着碎块的黑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虚空。
黑血中隐约可见碎裂的脏器残片,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去,原本充满力量的双臂已如枯木般干瘪脆弱,皮肤下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不仅如此,他全身都在破碎。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如老旧房梁在暴风雨中吱呀作响。
灵纹噬命骨释放出浓郁的生命骨气拼命修复,却无法阻止崩溃。
修复与崩溃同时进行,如两只手在体内撕扯,令他几欲昏厥。
而以往能瞬间恢复元力的青虚图,此刻也失去效用。
图卷悬于身侧,只余微弱青光闪烁,如将熄灯火,再无法为他恢复元力。
方才一战,彻底透支他所有生机。
若非灵释放的九彩神曦死死护住心脉,他早已被暴涨的力量撕碎,化为虚无。
李元的身体已然被所能承受的力量撑爆,而且是根源性的损伤。
经脉寸断、脏腑破碎、骨骼龟裂,连灵纹噬命骨都无法将其修复。
他能清晰感受到生命正走向尽头。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敌人的攻势都更令人绝望。
不是刀剑加身的痛,不是万敌环同的惧,而是从骨子里渗出的、无可抗拒的衰败,如落日西沉,任你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最后一缕光芒消散。
青虚图骤然缩小,化为不足一尺的图卷悬停身前。
图上爆发出璀璨青光,试图为他续命。
青光将李元笼罩,温暖柔和,却依旧无法让崩溃的身体好转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海风拂过,裹着血腥与咸湿,吹动他散乱的发丝。
远处悬浮岛屿上碎石仍在簌簌滚落,海面白雾未散,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青图的微光,在死寂中孤独闪烁。
就在这时,李元体内化作九彩神桥的八层小楼微微震颤,如沉睡万古的古钟被轻轻叩响。
震颤间,神桥光华如潮水回拢凝缩,复化为一缕温润坚韧的九彩神曦,将光影双魂骨轻轻托出。
黑白元骨缓缓浮出,悬于李元身前三尺,其上黑凤与白龙元神明灭交替。
待元骨悬定,九彩神曦才缓缓收敛,如暮云归山,重新凝聚成古朴的八层小楼。
随着八层小楼归位,李元身上那股强行拔升的无限接近圣者威压如决堤之水轰然退去。
来时山崩海啸,去时无声无息,只余空洞的虚脱。
其修为瞬间跌落至半步圣者境顶峰,如从九天坠入深谷。
原本澎湃的元力变得虚浮不稳,似水上浮萍,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八层小楼散发柔和曦光,如薄纱轻笼其身,试图抚平体内翻涌的创伤,但只能勉强减缓身体的崩溃速度。
从经脉到脏腑、骨髓到元神,无一处不在崩塌。
紧接着,光影双魂骨上白龙形态神骤然苏醒,睁开双目,散发出纯净白光。
白光如月华倾洒,带着近乎悲悯的温柔,与八层小楼曦光和青虚图散发的青芒交织成璀璨光幕,共同笼罩李元残破的身躯,如蚕茧的庇护。
可光幕之下的残躯仍在崩溃,骨骼发出细微碎裂声,如冰面在重压下一点点龟裂。
三者之力,终究无法挽回其生机的流逝。
李元的生机如风中残烛,火苗摇曳,似随时会被最后一缕寒风吹熄。
“灵……………”
他望着眼前悬浮的八层小楼,声音沙哑如破碎铜磬,意识开始模糊,如雾笼远山,眼前一切都在变得遥远虚幻。
“我真的......要死了吗?”
此话出口,李元自己都觉得陌生。
九百八十年岁月,无数次与死亡擦肩,他很少问过这样的话。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们经历的点点滴滴。
从玛澜城后山下那方幽深水潭的两个灵魂第一次触碰。
再到后来无数次生死相依的搏杀,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那些温热记忆、鲜活色彩,却抵不过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一寸寸侵蚀仅存的温度。
海风呜咽而过,卷起漫天血腥味。
李元躺在虚空,身下是碎裂的雷云与翻涌的海水,头顶是渐散的战尘与残霞。
他望着那轮将沉入海平面的落日,心中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临死之人最后一刻的坦然。
“你就当这是开启重塑肉身劫吧。”
灵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往日的沉稳威严,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训诫指点,反而像长长出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重塑肉身?”
李元一怔,四个字如惊雷劈入混沌意识,将涣散神志拉回一丝清明。
八层小楼淡淡道:“就当是将三劫一起渡,借此踏入真正的圣者境。”
“三劫齐渡?”
李元瞳孔微缩,三劫齐渡者,踏入圣者境时不仅能凝聚圣像,更能直接成就法天象地之能,战力远超同阶。
可自古以来,三劫齐渡者,十之八九皆在劫难中魂飞魄散。
灵平静言道:“你借助我在命灵噬命骨与光影双魂骨之间搭建的神桥,再配合雷霆战衣,已算摸过圣者境门槛,感受过那股力量。
“如今不过重新走一遍,只是这一次,要把该渡的劫一并渡了。”
李元沉默,再度想起方才那一战,持刀斩向血龙时的疯狂,雷霆战衣加身时的意气风发,斩杀墨渊帝君时那一瞬的睥睨天下。
那种力量,确实令人沉醉。
如今回味,只余满嘴苦涩。
“眼下有这片无边雷泽......”灵语气凝重,“雷泽本就是天地雷霆之力的汇聚之所,你在此处渡劫,等于坐拥一座取之不尽的雷海。
“一次性渡过三劫,问题不大。”
它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该如何带着光影双魂骨一同踏入圣者境,才是关键。”
“我们......还有机会踏入圣者境?”黑白元骨之上,黑凤元神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
其实找到灵时,从对方只言片语中,唐玄夜已知晓自己距消散不远。
元神寄居元骨之中,似瓶中余水,终有耗尽之日。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大的期望便是恢复肉身,却没想到绝境之中,竟还能窥见一线踏入圣者境的希望。
“带着她们一同渡劫......”李元努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们不是早已渡过肉身劫了吗?”
八层小楼认真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雪舞跟你讲过,她们之前的肉身在天劫中损毁严重,好在最终顺利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