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现在尚未完全融合这具躯体,实力的确大打折扣。
“这一点,老身不否认。”
小兽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老谋深算的从容。
“但九幻渊对空间规则的掌控,根本不是你现在的修为所能破解的。
“你这混沌雷霆的确厉害,可老身在这座大殿中待了无数岁月,封禁大阵的每个破绽,皆在老身的掌控之中。
“即便你体内的无力再雄浑,老身也能如猫鼠一般,活活耗死你。”
“是吗?”李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他并指为剑,周遭七十二地煞刃再度发出低沉的嗡鸣。
雷光映照着他冷峻如刀削般的面庞,瞳孔中的杀意照得纤毫毕现。
“晚辈倒是想要试一试,前辈究竟能不能耗干晚辈体内的元力。”
“你......冥顽不灵!”
小兽见状,气急败坏地低吼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恼怒,意识到方才那番威胁,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作用。
其眼珠微微一转,旋即语气陡然一变,阴沉刻毒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收起獠牙,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
“小子......你且看清楚。”
它缓缓抬起前爪,指向四周大阵纹路。
“这尊大殿的封禁之阵,即便是普通的半步圣者境,若无特殊手段,也绝无可能走出去。
“你现在的实力,若没有老身相助,绝对不可能离开。”
说到此处,小兽故意停顿了一下,鹿眸中精光一闪,续道:“这样吧,我们就此罢手,你不再纠缠身,老身便以九幻渊的空间天赋,送你安全离开此地如何?”
它微微歪头,仿佛在等待李元的答复。
“哦,对了......”
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望向石台上千疮百孔、气息奄奄的老妪,目光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甩掉包袱般的轻松。
“那位幻煞门的后辈,你也可以一并带走。
“你看这桩交易,够不够诚意?”
闻得此言,李元并未即刻驳斥,其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四周闪烁的阵纹。
此前破解禁制时,他便仔细探查过,这座大殿的规则压制恐怖至极,纵然半步圣者,亦难轻易破开。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强行破局而出,确实困难。
李元心中飞速权衡利弊,思绪如棋局般层层推演。
“啊!”
这时,凄厉至极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在空旷大殿内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好像来自灵魂,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生生将一个灵魂撕成两半。
尖锐刺耳的惨叫声穿透虚空,震得四周残余的鬼火齐齐熄灭。
李元猛然抬头,看到半空中的碧蓝小兽骤然剧烈抽插起来。
并非寻常的颤抖,而是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痉挛,仿佛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内部将它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撕扯。
紧接着,其肉身如同烈日下融化的冰雪一般,迅速崩解,化为不断翻滚蠕动的碧蓝雾气。
翻涌不定的雾气之中,重叠回荡起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道是小兽痛苦至极的呜咽,稚嫩而凄厉,如同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哭喊。
另一道则是老妪语无伦次的话语,尖锐、疯狂、充满不可置信的惊惧。
“这具躯体......是老身的......你给老身滚出去!”
两道声音交织缠绕,在大殿中回荡不绝,如同两个溺水之人在同一片深渊中互相撕咬。
不多时,剧烈翻滚的碧蓝雾气开始缓缓凝实,重新显化出小兽的身形,却与先前大相径庭。
它浑身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恰似体内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原本纯净通透的碧蓝毛发,此刻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黑色死气所侵蚀。
黑色如活物一般,沿着它的脊背、四肢、翅膀、乃至每一根绒毛蔓延。
两种颜色在小兽娇小的身躯上不断交替、转换。
时而碧蓝占据上风,清澈的鹿眸中便会流露出痛苦而挣扎的神情,嘴唇微微翕动,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时而黑色猛然吞噬,那双鹿眸便会骤然变得阴冷而怨毒,瞳孔深处浮现属于老妪的狠厉与疯狂。
这绝非简单的元力冲突,而是两个灵魂在这具脆弱的躯壳内,进行惨烈至极的争夺。
每一丝颜色的变幻,皆伴随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以及压抑到极点的灵魂哀嚎。
李元能够感觉到,元瑶的意识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却又一次次被压制下去。
见此情形,他心脏猛地一沉,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算计,所有利弊的考量,全部被他抛诸脑后。
他顾不上防备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急忙向前踏出一步,朝半空中痛苦的小兽,喊道:“小瑤瑤!”
其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关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慌。
九幻渊似乎听到他的呼唤,被黑色侵蚀的鹿眸中,闪过微弱的碧蓝光芒。
元瑶的意识拼命地想要靠近他,控制着身体努力地向前迈了半步。
可半步尚未落下,体内的黑色力量便猛然将它狠狠拽回。
“砰”
小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它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碧蓝与黑色在其身上疯狂交替,如同两团烈火在一具肉身中彼此吞噬。
李元的心提到嗓子眼,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种无力感,如同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在他心口上,比方才老妪的利爪,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小友......莫要冲动。”
突然,一道微弱至极的声音自石台方向悠悠传来,细若游丝,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李元循声望去,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的幻煞门长老,瘫卧在石台之上。
她的身躯已油尽灯枯,气息奄奄,但浑浊的老眼中,却仍残留着一丝清明。
“他们正在争夺幻渊的身体控制权。”
“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李元闻言一怔,瞳孔微缩,脑海中灵光骤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老妪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沉的痛苦之色。
那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跨越无尽岁月的噩梦。
她深深吸了口气,吸得极长、极沉,好似要将胸腔中积压不知多少年的郁结一并吐出。
“当年......老身踏入这座大殿。”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
“本以为能得老祖指点,修为更进一步。
“谁知………………”
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眼中闪过一抹刻骨铭心的恐惧。
“谁知等待老身的是一场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老祖要的是我的身体。
“最终,老身没能扛住,被老祖的那缕残魂强行镇压,占据老身肉身。
“从此沦为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傀儡,连自己是谁都快要记不清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李元的眉头深锁,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痛苦翻滚的碧蓝光影,忍不住又上前半步。
“这种情况,究竟要持续多久?
“这个………………”老妪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好说。
“每个人的灵魂强度不同,抵抗的意志也不同。
“当年老身自诩天赋异禀,灵魂之力远超同辈。
“可在那种恐怖的威压之下,也仅仅坚持区区数息,便被老祖那缕残魂彻底镇压神智,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那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吗?”李元不甘心地追问道,“我该如何才能帮到它?”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元瑶独自承受这种撕裂灵魂的折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它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只能......安静地等着。”老妪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这是灵魂层面的博弈,外力根本无法插手。
“小友,你的混沌雷霆虽威力惊人,可若贸然以雷霆之力去刺激躯体,反而可能给老祖那缕残魂可乘之机,将小友朋友的灵魂彻底绞杀。”
她艰难地偏过头,浑浊的老眼中映出半空中痛苦挣扎的光影。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祈祷你朋友的意志足够坚韧。
“祈祷它能撑过这一关。”
李元的目光落在石台旁挣扎翻滚的光影上,呼吸刻意放到最轻。
轻到他能听见自己血脉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
轻到他能听见那团光影中传来的一声比一声微弱的呜咽。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元力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因为他知道,此刻在那具小小的躯壳之内,进行着一场他无法插手、无法干预,甚至无法分担的惨烈搏杀。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大殿之中,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
时间在这座黑色大殿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令人心悸的异象,开始一点一点地平息。
原本在小兽体表疯狂厮杀、交替流转的碧蓝与黑色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一寸一寸地缓缓褪去。
那股盘踞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气,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而纯粹的生机。
它从小兽的体内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连大殿地面上那些冰冷的石纹都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当一切尘埃落定,九幻渊身上的颜色终于不再变化,彻底定格为纯净无暇的碧蓝。
小兽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精疲力竭的娇小身躯微微起伏着,呼吸浅而缓慢,如同在噩梦中挣扎太久,终于沉沉睡去的孩子。
然而,它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身上的碧蓝光芒反而变得更加炫目,宛如深海之中最璀璨的蓝宝石。
每一根毛发都流转着晶莹的光泽,隐隐有古老规则元纹在其周身生灭闪烁。
李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属于九幻渊本源血脉的磅礴之力。
这不仅是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证明,更是九幻渊本源血脉在经历一场生死淬炼后,迎来一次彻底的蜕变与升华。
如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兽,李元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收起萦绕在周遭的雷霆剑阵,七十二柄地煞刃化作流光没入虚空,只余一圈淡淡的雷弧,继而悄然消散。
大殿重归寂静。
李元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其动作极轻极慢,仿佛生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瑤瑤?”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与试探。
经历太多变故,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沉默。
一息。
两息。
三息。
“小元,不用担心。
就在李元的心再度悬起时,一道声音自碧蓝小兽的口中悠悠传出,带着几分不属于小兽的成熟韵味。
“那老家伙......已经被我解决了。
闻言,李元整个人住,瞳孔骤缩。
“你......你恢复神智了?”
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自从元瑶与他身体分开、化作小兽形态的数十年,一直只有三岁孩童般的慒懂神智。
不会说话,只会蜷缩在他怀中,用清澈的鹿眸安静地看着他。
数十年里,李元早已习惯了将她当作需要悉心呵护的幼童。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办法让元瑤恢复如初。
可李元从未想过,这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猝不及防的姿态,骤然降临。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在进入幻门之前,我就已经感受到那老家伙的气息。”
九幻渊缓缓抬起小脑袋,鹿眸之中的懵懂与天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方才有的清明。
她轻声解释道:“我的神智便随之恢复了。
“只不过,她的气息对我的影响太大,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