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化身宝善道人,身穿道袍,头戴青莲宝冠,手中执幡,腰间挎剑,来至洞外。
悟空几人闻声出来,看着眼前道人,皆不认得。
悟空道:“道士,你是打哪来的,来此找谁!”
敖徒道:“和...
唐僧话音未落,那菩提树忽地一颤,枝叶簌簌而动,非风所拂,似有灵应。树冠之上,三十六片金叶无端离枝,浮空而悬,叶面微光流转,竟映出三十六幅画面:或见古刹倾颓、经卷焚尽;或见沙门持钵乞食于冻土,饥殍枕藉;或见胡僧负笈西行,雪埋半身,犹指灵山;更有大漠孤烟中白马驮经,蹄印蜿蜒如血线,直贯万里黄沙尽头——赫然是取经路上尚未踏足之域!
八戒看得呆了,挠头道:“这……这树还会放画儿?比俺老猪的钉钯还灵?”
沙僧沉吟道:“师父,此树所现,皆是佛门劫数。可那‘太清古树’之说,分明与我释门典籍相悖……”
悟空金箍棒早已横在臂弯,火眼金睛灼灼盯着树根盘结处,忽地低喝一声:“呔!根下有字!”
众人俯身细看,果见树根裸露岩隙间,刻着两行蝇头小篆,墨色乌沉,非漆非墨,似血沁入石髓,千年不褪:
【东土法脉断三百年,西来真种裂七十二劫。
若得新枝接旧干,须待龙脊破云还。】
“龙脊?”悟空眉头一拧,猛地扭头盯住敖徒,“老道士,你颈后衣领怎么总遮得那么严实?”
敖徒不动声色,只将道袍领口往上提了提,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了一道隐晦法诀。洞外白龙马忽地长嘶一声,声震林樾,竟引得整座隐雾山地脉嗡鸣,山腹深处传来沉闷回响,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在岩层之下缓缓翻了个身。
唐僧脸色骤变,袖中佛珠噼啪崩断三粒,他强自镇定,合十道:“道长此树玄妙,贫僧受教了。只是天色将晚,师徒四人尚需寻宿,不敢久扰仙坛。”说罢转身便走,袈裟角扫过树干,那三十六片金叶倏然溃散为光尘,尽数没入唐僧后颈——他脖颈皮肉之下,竟隐隐浮起一道青鳞状纹路,转瞬即隐。
敖徒却未阻拦,只立于洞口,目送四众身影没入暮霭,才缓缓抬手,从发髻间拔下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截蟠龙,龙首衔珠,珠内幽光流转,赫然映出唐僧颈后鳞纹的清晰倒影。他指尖轻叩簪身,低语如叹:“龙脊未全,鳞纹已显……观音那厮,倒是催得紧。”
话音方落,洞府深处忽有铃声轻响,三声,清越如冰裂。敖徒神色微凛,转身步入内室。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径,阶石湿冷,泛着暗红血锈。拾级而下,空气渐沉,腥气愈浓,竟似置身巨兽腹中。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个百丈方圆的穹顶石窟,窟顶悬着九颗惨白骨灯,灯焰摇曳,照见中央一座血池——池水粘稠如胶,表面浮着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凝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结晶,内里封着蜷缩的人形虚影,眉目依稀可辨,正是沿途被掳的孩童!
血池畔立着三具青铜傀儡,形如道童,手持玉圭、朱砂笔与量天尺,正机械地往池中滴落银汞。汞珠坠入血水,激起涟漪,那些琥珀结晶便微微胀缩,如在呼吸。池底深处,隐约可见一株枯槁藤蔓盘绕巨石,藤上结着九枚暗紫色果实,果实表皮皲裂,渗出黑血,血滴入池,与银汞相遇即化作缕缕青烟,烟中幻出诸天神佛诵经之音,庄严慈悲,却令人心口发闷,几欲呕血。
“咳……咳咳……”角落石台上,绛珠正被缚在玄铁链中,素衣染尘,唇色青白,腕间血痕蜿蜒。她听见脚步声,勉力抬头,见是敖徒,眼中先掠过一丝惊惶,继而化作倔强:“你……你骗我!你说只取童子三魂炼药,可这血池里,分明封着三百六十个孩子的生魂!连他们胎光命光都剜了出来……你不是救世主,你是食魂鬼!”
敖徒未答,只缓步至血池边,俯身掬起一捧血水。水在他掌心沸腾,蒸腾出七彩雾气,雾气聚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长安城朱雀大街——酒肆喧闹,胡姬旋舞,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书生正举杯邀月,袖口微露半截刺青,蜿蜒如龙爪。镜面波纹荡漾,少年侧脸轮廓,竟与敖徒有七分相似。
“那是我幼弟,敖烈。”敖徒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七岁被钦天监以‘龙气冲霄,妨主’为由,锁进皇陵地宫,活埋三日,食己指求生。后来……他逃出来了,却疯了,以为自己真是条龙,每逢雷雨夜便撕扯皮肉,要蜕鳞化形。”他摊开手掌,血水重归池中,镜面碎裂,“如今他坐镇蓬莱岛,替天庭镇压东海海眼。每月朔望,海眼喷涌黑潮,潮中裹着千万冤魂哭嚎——全是当年被他亲手填进海眼的鲛人族。他清醒时,日日吞服‘忘忧散’,醉卧珊瑚林;醉时,就屠戮过往商船,把活人钉在礁石上,喂养他养的那些……‘小蛟’。”
绛珠怔住,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敖徒转身,解下腰间一只羊脂玉瓶,瓶塞拔开,一缕幽香弥漫开来,血池中所有琥珀结晶同时剧烈震颤。“这是最后一味药引。”他望着绛珠,目光竟有些温软,“你若愿助我,便饮下这瓶‘续命膏’。它能护你心脉三日不绝,三日后……若我功成,你魂魄自归;若我败了,你随这些孩子一起,化作新树根须。”
绛珠盯着玉瓶,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你怕我死得太早,坏了你的大事,对么?”
“对。”敖徒坦然承认,“你活着,才能替我牵住天上那位‘姐姐’的视线。她若知你在我手中,必不敢轻动杀机——毕竟,当年她亲手将你从补天石缝里抱出来,用心头血养了你三载。”
绛珠指尖抚过腕上血痕,忽地仰头,将整瓶膏药灌下。喉间滑过灼烧感,随即四肢百骸涌起暖流,连指尖都泛起淡淡金光。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竟浮起一层薄薄金翳,恍若佛前长明灯焰。
“好。”她吐出一个字,忽地抬手,指向血池中央那株枯藤,“但我要你答应我——待新树初生,第一片叶子,必须贴在我额头上。”
敖徒颔首,伸手欲扶她起身。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洞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紧接着,整座石窟剧烈震颤,穹顶骨灯齐齐爆裂!血池中黑血狂涌,凝成一只巨爪,直抓向绛珠面门!
敖徒反手一掌拍在池面,血浪倒卷,巨爪寸寸崩解。他身形如电掠至洞口,只见半空悬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铁喙苍鹰,双爪紧扣一张紫金符箓,符箓上朱砂符文正熊熊燃烧,烈焰中浮出一行小字:【敕令:东海敖徒,速赴南天门候审!逾期不至,诛其九族,毁其道场!】
鹰唳再起,符箓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每一簇火苗落地,都凝成一名金甲天将,甲胄缝隙间游走着细小雷蛇,手中戟尖直指洞府——正是天庭最精锐的“雷部三十六天罡”。为首者踏前一步,面甲掀开,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左颊烙着三道赤红爪痕,竟是当年被敖徒斩断右臂、剜去右目的雷部正神——邓忠!
“敖徒!”邓忠声如霹雳,“你私炼‘逆命丹’,盗取童子纯阳魂火,更妄图以血海为基、菩提为引,栽种‘伪佛树’篡改三界因果!今奉玉帝圣旨,押你即刻归天,听候发落!”
敖徒立于洞口,道袍在罡风中猎猎翻飞,他身后,血池翻涌如沸,绛珠静坐石台,额角金光流转,仿佛一尊未开光的佛像。他缓缓抬手,不是迎敌,而是轻轻摘下了束发的白玉簪。
簪尖朝天,一点寒芒乍现。
“邓将军,”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三十六名天将心头齐齐一凛,“你左颊这三道疤,是我亲手划的。当年你奉命诛我满门,我娘抱着刚满月的绛珠跳进血海,你追到海边,箭射她后心——可你不知道,那支箭,是我替她挡的。”
他顿了顿,簪尖寒芒暴涨,竟映出邓忠记忆深处的画面:血海之滨,暴雨如注,小小少年敖徒浑身浴血,将母亲尸身死死护在身下,背上三支玄铁箭尾羽犹在颤抖……
“今日,”敖徒终于将玉簪插入发髻,指尖拂过簪头蟠龙,“我只问一句——当年你射向我娘的那一箭,箭镞上淬的,可是王母娘娘赏的‘断魂露’?”
邓忠瞳孔骤缩,面甲“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西行路上,唐僧正于松林打坐。他突觉心口剧痛,低头一看,僧衣襟口不知何时渗出点点血珠,血珠落地,竟凝成小小龙形,蜿蜒爬向林深处。他猛地抬头,只见松针间隙,一只白鹤翩然掠过,鹤爪上系着半截断裂的红绳——正是当年他初入大慈恩寺时,观音亲手系在他腕上的“缚缘绳”。
唐僧闭目,一滴泪砸在掌心。泪珠里,映出东海血海翻涌、敖徒摘簪、邓忠面甲龟裂的倒影。他张开嘴,无声念出四个字:
“龙脊……破矣。”
松林深处,忽有琵琶声起,铮铮如铁马冰河,弦音未歇,一道青色身影自树影间踱出,素手拨弦,指尖血珠随音律滴落,每滴血珠坠地,便开出一朵青莲。莲瓣舒展,莲心端坐一尊金身小像——赫然是未剃度前的唐僧,眉目清俊,手持一卷《金刚经》,经页无风自动,字字泛金。
青衣女子抬眼望来,唇角微扬:“御弟哥哥,你藏在心底的‘真经’,终于要破茧了呢。”
唐僧不答,只将那滴含着龙影的泪,轻轻抹在自己左眼眼皮上。
左眼瞳仁深处,一缕金光悄然游动,渐渐化作……半截龙角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