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瑜推开院门时,天色比昨日破晓得更早。
他在天井里驻足片刻,仰头确认了今日的能见度与风向,随后沿着昨天傍晚返程的路线,径直向城外走去。
街面比昨日更显寂寥,仅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正默不作声地支起摊位。
柴火燃烧的焦糊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又很快被晨风稀释得无影无踪。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透着一种匀称的节奏感。
路过昨日那张长凳时,他余光微扫,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唯有晨雾在木条间缭绕。
街边的店铺大多还紧闭着门扉,那些随处可见的齿轮符号在熹微晨光中,褪去了白日的繁杂,呈现出一种冷峻的质感:铁皮边缘折射出锐利的亮色,木雕的纹理显得愈发深邃,而石板上的刻痕则被斜射的光线拉拽出长长的、
交错的阴影。
出城后,他并未重蹈昨日的旧路。
在荒原边缘的那个岔口,他折向了另一个方向————沿着荒原南侧的边缘一路向东,切入的角度比昨天更偏离城区。
脚下的地面逐渐从压实的土路,过渡为碎石与硬质砂土的混合体。
植被愈发稀疏,走到后来,视野中几乎寻不见半点绿意。
风从南面席卷而来,比昨日更加干燥,裹挟着一种细微的矿物气息,像是被烈日反复炙烤的岩石在雨后蒸腾出的那种干涩味道。
这段路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并未刻意去计量具体的里程,但凭着匀速前行的步幅推算,大致已深入荒原十到十二公里。
沿途未见半个人影,也寻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目之所及,只有偶尔几块被风化削去棱角的孤石,或是一丛丛干枯得几乎要皲裂的灌木。
到了第二个多小时出头,他敏锐地察觉到地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昨日前往的方向地势渐趋平坦,视野开阔,起伏甚微;而这条路线在翻过一段缓坡后,地表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凹陷。
那绝非河流冲刷而成的沟谷,倒像是大地曾经历过某种不均匀的沉降——有些区域向下塌陷了一两米,四周的土壤和碎石顺着凹陷边缘堆积成和缓的斜坡。
他在一处凹陷前停下脚步,仔细端详。
边缘的土壤色泽比周遭更深邃,质地也更为细腻,呈现出沉积物特有的风貌,而非单纯的风化碎屑。
凹陷底部低于地表约一人多高,宽约三十步,轮廓近似圆形。
坑底没有积水,也没有植被,只有干燥且颜色偏暗的细土。
他没有贸然下坑,而是先沿着边缘绕行了一圈,观察其是否与其他凹陷暗中相连。
结果证实这是孤立的——它就是一个单独的坑洞,深度与直径皆不规则,既无明显的延伸方向,也毫无排列规律可言。
他掏出数据板拍下一张全景照片,记录下精确坐标,这才顺着斜坡向下走去。
坡面土质疏松,军靴踩上去会陷进约一指节深。
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先用脚掌试探承载力,而后再平稳地转移重心。
抵达坑底时,脚下的触感骤然生变——从松散的砂土变成了更为致密的硬质层,宛如一层被重力死死压实的细泥。
他用鞋尖轻轻刮开表面,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物质,质地坚硬,指尖触碰上去,带着几分烧制陶片般的粗糙与冷硬。
他屈膝蹲下,拔出随身的战术工具,刀尖抵住表层,小心翼翼地刮拭起来。
那层硬质物的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细密的纹理,绝非自然形成的沉积层所能具备。
纹理的走向在几处位置呈现出极具规律的弧度,虽不连续,但彼此间的间距却大致相等。
“是烧制物。”他低声呢喃。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绯英曾提及的“弁才天国”时代——倘若这片荒原在数千年前曾有过繁荣的文明活动,那么深埋地下的这类硬质层,极有可能是某种古老建筑材料或工业设施的残骸。
而这些地表凹陷,或许正是因为覆盖层的不均匀沉降,才让下方更古老的硬质基底重见天日。
他又刮开了几个位置,确认了纹理延伸的边界。
在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内,纹理分布连贯,弧度和间距严丝合缝;但一旦超出这片区域,纹理便戛然而止,被更深层的沉积物无情吞没。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挖掘更大的面积,只能先记录坐标,拍摄高清图像,留待后续交由专业团队进行挖掘验证。
回到地面上,他在凹陷边缘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这处发现本身极具价值,如果地下真的埋藏着弁才天国时期的遗存,通过进一步的地层结构剖析,便能推算出该区域在封印建成之前的原始地貌。
但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涉足荒原,绝非为了考古。
收起水壶,他起身继续向东跋涉。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地形从缓坡降回平地,地面重新变得单调而均一。
他很快又发现了第二处凹陷,大小与前一个相仿,边缘土壤的颜色同样偏深。
这次他没有下坑,只是在边缘蹲下,用手按压了一下斜坡的土质,触感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松散。
第三处凹陷在更远的地方。
当他抵达那里时,已接近正午。
烈日当空,影子瑟缩在脚底。
这处凹陷比前两个更为宽阔,直径约在六十步上下,深度却更浅,像是被多年的风沙填平了一部分。
边缘的坡度更为平缓,人可以沿着斜坡平稳地走到底部,无需像之前那般如履薄冰。
他信步走下坑底。
这里的硬质层埋藏得比前两处更浅,仅刮开约一掌深的松土,坚硬的触感便传回了手腕。
他用工具扩大了清理面积,熟悉的纹理再次显露。
但这一次,纹理的排列方式截然不同————不再是均匀的弧形,而是一组平行的直线。
它们间距相等,长度约在半米左右,末端以精准的直角转折,随后继续向外延伸。
他动作微顿,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后沿着转折后的走向继续刮拭。
这块硬质层比他在第一处凹陷里见到的更为庞大,纹理的清晰度也更高,转折处的角度精确得仿佛是用直角尺严丝合缝量出来的。
他在战锤宇宙处理过海量的古代遗迹数据,深知自然界的沉积层形成这类几何纹理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蹲在坑底足足刮了十分钟,直到露出大约一平方米的完整表面。
平行直线的间距和方向在整片区域内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转向处的角度也分毫不差,完全没有随地形起伏而产生偏移。
如果是用于承重的地基,它们根本不需要排列得如此整齐划一;如果是某种建筑的地面铺装,这些刻线更可能是用于定位的辅助标记——类似于测量网格的一部分。
“测量网格……………”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随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工具收好,从口袋里抽出手巾,仔细擦去指尖的细土。
倘若这真是弁才天国时期的施工标记,那便意味着这片区域在封印建成之前,曾被严密地规划与测量过,绝非随便挑块荒地就把封印草草镇压其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从这处凹陷的位置向外望去,视野中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坐标——地平线在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内,皆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
没有山丘起伏,没有建筑废墟,也没有河流改道留下的干涸河床。
如果古弁才天国的人曾在此地进行过测量,他们测量的目标必定深埋于地面之下,因为地表之上,早已抹去了一切痕迹。
他在坑底又逗留了约莫一刻钟,拍了更多细节照片,记录了几处纹理节点的间距数据,这才沿斜坡返回地面。
回到地表后,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在边缘坐下,重新唤醒数据板,将今日的发现与昨日在荒原的感知记录并排陈列在同一个页面上。
昨日的感受是“叹息”——来自封印深处的,类似回应的微弱感知;今日的发现是“测量网格”——深埋地下,不为人知的人工痕迹。
两者在表层逻辑上未必存在直接关联。
但他在战锤宇宙做过足够多的遗迹调查,深知“封印”与“测量”之间通常存在着隐秘的因果关系。
在建造一个长期封印之前,必然要先精确测量目标的位置,范围以及能量场的分布。
测量不是封印本身,而是封印不可或缺的前置条件。
他关掉数据板,朝来路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这里返回城区大约还需两个小时,水壶里的水还剩三分之一,食物也足够。
他思忖片刻,并未立刻起身。
今天他走得更远,挖掘出了更多线索,但拼图上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他需要确认,昨日那种“回应”,在这个全新的位置是否依然能被感知到。
他闭上双眼,放空思绪,如昨日那般不去刻意捕捉什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风声在耳畔持续呼啸,地面在正午的烈日下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干燥的空气紧贴着暴露在外的皮肤。
他将这种冥想状态维持了十几分钟,随后缓缓睁开眼。
结果与昨日如出一辙——没有叹息,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可以被意识辨识的信号。
这不是位置的问题。
他今日行走的路线与昨天大相径庭,角度不同,距离不同,甚至更接近赤道的方向,但结果却一般无二。
倘若封印的某一侧存在结构性的弱区,或是某种微小的裂隙,他在完全不同的方向理应得到不同的反馈。
但两次试探,皆是虚空。
“没有回应。”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不是位置的问题,是状态的问题。”
这个推测目前仍停留在假设阶段。
但在返回城区的最后一段路上,他一直在反复推敲这个疑问:为什么昨天有回应,今天却没有?
既然排除了位置差异,那唯一发生改变的,只有他自身的状态。
昨天,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触碰了那株嫩芽,没有任何心理预设,也没有带着“我要来找你”的强烈意图;而今天,他是有备而来,带着明确的目的——“我要验证这个信号是否存在”。
这两种状态的核心分歧在于:他是否在“期待”得到回应。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数圈,但他并未将其写进备忘录。
他需要更多的对照实验,来验证这个推测是否真的成立。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卸下装备,去井边打水洗了手,随后坐在桌前,将今日的发现整理成详尽的记录。
关于测量网格的发现被他单独归类,标注了精确坐标、深度以及纹理特征描述。
关于“回应”的缺席,他也如实记录,但将其与测量网格分开存放,不急于在两者间建立牵强的关联。
他在备忘录的末尾敲下一行字:“继续观察。尝试在不同时间段访问同一位置,对比感知结果是否存在时间相关性。同时收集更多关于地下人工痕迹的空间分布数据,若多处凹陷均存在类似纹理,其分布模式或可提供封印建
成前地面规划的关键信息。”
保存完备忘录,他将数据板搁在桌上,独自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空从灰蓝渐渐褪成灰紫,远处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灯光亮起,但隔着几道厚重的院墙传导进来时,已变得极其微弱。
他没有刻意去思索任何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夜色吞噬房间,直到幻月的光辉从窗沿悄然渗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灰色的亮斑。
异象是在凌晨时分引起陈瑜警觉的。
入睡前他未曾拉窗帘,幻月那清冷的光辉便毫无阻碍地倾泻在地砖上,从窗棂一路蔓延至墙角。
半夜他醒来过一次,瞥了一眼,光斑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直到第二次醒来,天色已隐隐泛白,那光斑竟还停留在原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仍死死钉在同一个轨迹上。
他在床边多坐了片刻,确认自己的感官并未出错。
幻月理应在满盈之后缓慢移动,其落下的方位和高度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发生一次可观测的偏移。
但墙上的光斑却停滞在了几个小时前的位置,仿佛那轮月亮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死在了夜空中。
他走到窗前,仰头望去。
幻月正悬停在几乎与屋檐平齐的半空,通体流转着饱满而醇厚的暖金色泽。
它的光芒稳定、均匀,宛如一枚被焊死在天幕上的徽章,没有丝毫移动的轨迹。
在日出前那层蓝灰色的天幕映衬下,它的亮度依然刺目,维持着满盈时完美的圆面,边缘的晕圈轮廓清晰锐利,找不出一丝亏缺的痕迹。
天很快就亮了。
陈瑜在门口一直站到天色彻底转白、街面上开始有行人穿梭,这才转身回屋。
幻月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模糊,但依然顽固地存在于天空的某个坐标,只等白昼的强光将其彻底淹没。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先去洗了把脸,随后坐下唤醒数据板,调出愿力的相关记录。
昨晚睡前他核对过那个数值,正稳步逼近目标,按前几日的增速估算,再过两三天便能触及临界点。
但当他查看最新数据时,却发现那个数值几乎纹丝未动,与他睡前看到的相差无几。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确认了最近几个时间点的变化趋势——增长已经彻底停滞了。
不是变慢,而是完全停住了。
他切换到幻月相关的记录窗口,屏幕显示幻月的状态同样处于静止,依旧在峰值水平上稳定地散发着光芒,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
陈瑜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儿,随后出门沿着主街走了一段。
他来到广场东侧的公告栏前站定,告示上的文字并无变化,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行人已不像前几日那样会在告示前驻足良久。
有人经过时仅仅瞥一眼便匆匆走过,有人甚至看都不看。
齿轮符号的数量仍在增加,但人们路过时不再停下来热烈讨论,只是扫上一眼便漠然走开。
整座城市似乎仍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那运转的节奏却比前几天慢了半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悄然牵引向了别处。
他在街边买了杯热饮,端着杯子站在广场边缘一饮而尽,随后折返回住处。
刚跨进院门,便看到绯英正站在天井里,手里捏着那块已被摩挲得发亮的深绿色半透明石符,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你看到幻月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看到了。”
“没动?”
“整晚没动。”
绯英将石符收进衣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我来的时候又确认了一遍。还在那个位置,和我昨天傍晚看到的分毫不差。角度、高度、亮度,全都没有变化。满盈期早就过了,按规则它应该开始亏缺了。但它没有。我查了计时工具,工具没坏,所有数据都显示它'应
该已经开始亏缺了。但它偏偏没有。”
“那游戏结束了?"
“没有。”绯英抬起眼眸,“你没有达到胜利的界限。”
“差多少?”
绯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过两次的纸条,展开后递给他。
纸条上列着一列数字,是她亲手写的。
“这是你当前的愿力总量,这是达到胜利所需的量。差距大约一成。问题是,从昨晚开始,你的愿力就不涨了。不是涨得慢,是彻底停了。和你看到的一样。”
陈瑜将纸条递还给她。
“这不符合规则。”
“规则本身没有出问题。”绯英接过纸条,语气平静,“愿力靠的是人的目光和心意。当足够多的人注视着你,在心里念着你的时候,愿力就会自然地向你汇聚。你之前做的一切——商队、剧场、齿轮的标志——都是在引导人
们把目光投向你。那场战斗之后,他们确实在看你。但现在,他们不看你了。”
两人在院子里沉默地站了片刻。
绯英从墙根的石板上拿起她之前搁下的太刀,刀鞘磕碰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陈瑜,如果你没有达到界限,游戏就没有结束。幻月不亏缺,游戏不终结。这两件事是死死绑在一起的。幻月不亏缺,意味着游戏还在继续。如果你现在就停下来,游戏就会永远卡在当前这个状态,变成一潭死水。”
“你以前见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绯英摇了摇头,“我做了很多年的裁判,见过失败的,放弃的、中途被淘汰的。但从来没见过愿力在离胜利这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愿力不是实体货物,不会被半路截断,也不会凭空蒸发。它只是......去了别的
地方。”
陈瑜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屋内,打开数据板,调出近期收集的本地信息汇总。
之前他并未刻意整理这些数据,只是让系统自动收录。
此刻他逐条浏览最近几日的记录,很快便捕捉到了一些隐秘的规律。
从大约两三天前开始,关于“齿轮”的谈论在明显减少——并非急剧消失,而是一点一滴地淡出人们的日常话题;与此同时,关于“夜晚”、“梦境”、“不太安生”的词汇频率正在悄然上升。
他继续往前翻阅,发现从更早的时间点起,哈托彼亚居民提到莫名不安和失眠的比例就在稳步攀升。
上升的幅度虽然不大,但趋势极其稳定,从未中断。
陈瑜将数据板转向绯英。
“愿力不涨了,因为人们不再看向我了。”
绯英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
“这个趋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已有两日。如果持续这种程度,愿力当然不会涨。”
“有人在让哈托彼亚的人分心。”
陈瑜没有回应。
他切换界面,打开参赛者名录,逐行扫视那些名字。
“金枝、铁砧、霜刃、回声——都已经被击败或公开退出了。在挑战环节中,那些人的身份也已经确认。
他翻到最后一页。
在页面的最末端,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任何状态标注,没有退赛声明,也没有战败记录。
“未名。”他放慢了语速,低声念出这两个字,随后将数据板重新朝向绯英。
“其他人在确认退赛或被击败之后,都会从有效名单上移除。唯独这个人,没有任何确认记录。”
绯英低头看了看那个名字,没有伸手去触碰屏幕,只是用目光冷冷地扫了一遍。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见过这个人,”她说,“没有唱名,没有登场记录。登记信息是齐全的——名字、面具编号、参赛确认——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我原以为他只是中途放弃了,但按规矩,放弃也需要确认
流程。”
“所以他还在局里。’
绯英将目光从名录上移开,投向窗外。
“如果你要找的确实是这个人,那他就一直没露过面。不露面的人,不会留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陈瑜关掉数据板,将其妥帖地收进外套内袋。
“我需要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找?”
“如果有人在暗中制造不安,那一定有人能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虚照的剧场是哈托彼亚汇聚目光最多的地方之一,如果有什么东西在让人们的注意力偏离,她那里应该最早有感觉。”
绯英没有接话。
她站在桌边,将石符紧紧握在手里,没有看他。
陈瑜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还有别的事?”
绯英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我只是在想,裁判的记录里从来没有‘未名”这个人出现过的痕迹。他登记了,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人,是不会主动露面的。”
陈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幻月仍然悬在天空中,稳定而诡异地亮着。
随后的几日里,哈托彼亚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第一天,城郊有人报告夜里看见荒原方向亮起了奇异的光。
陈瑜是在一间嘈杂的茶馆里捕捉到这个消息的。
邻桌的两个人正压低声音交谈,说那光不像火,不像闪电,也不像幻月的反光——“没法描述它是什么颜色。”
一个人比划着,“不是红不是蓝不是白,就是......从没见过那种颜色。”
另一个人连连附和。
陈瑜没有插话,安静地喝完茶,起身离开。
但他在备忘录里郑重地记下了一条。
第二天下午,公司驻地的例行环境监测报告里出现了一行刺眼的异常。
检测组从城郊采集了几份土壤样本回来做成分分析,结果大部分正常,但有一份样本的物质结构在标准分析程序下,无法匹配任何已知分类。
报告上的措辞十分谨慎:“回返信号不完整,无法判定物质组成。”
陈瑜找到维德,让对方把原始数据发了一份过来。
他把那组数据在数据板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将其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独立文件夹。
泥土样本的物质结构“无法解析”,意味着它根本不属于哈托彼亚已知的任何地质层位。
他暂时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将其作为悬念封存。
第三天,动物开始出现大面积异常。
最先出问题的是城郊一户人家的羊。
户主报称一夜之间死了三只,尸体外表无明显伤痕,没有出血,没有肿胀,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被野兽攻击的痕迹。
到了下午,同样的报告又接连送来了几份,皆是家畜突然暴毙,死因不明。
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被添油加醋了好几轮,但核心事实却惊人的一致——没有外伤,没有疾病,完全找不出死因。
同一天晚上,茶馆里开始有人谈论起做梦的事。
第一次是在一间不大的茶馆里,说话的人声称他在梦里看见了一座高塔,极高,极黑,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就那样死寂地矗立着。
他说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但那个塔的样子却清晰得不像梦境。
第二天,陈瑜在不同的地方听到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描述。
又一个说梦到塔的,第三个也说梦到了,细节严丝合缝。
黑色的塔,没有亮光,没有动静,但梦里的人都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在“看着”自己。
陈瑜没有直接去接触那些做梦的人。
他在住处的桌边,将这些信息逐条写进备忘录,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随后,他注意到公司的商贸网络数据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的数据显示客流已经在回落,他当时认为是正常波动,未曾在意。
但接下来的数据却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商铺的进店人数仍在下降,剧场的上座率也在锐减,而且降幅比前几天更为猛烈。
街上的齿轮符号没有被清除,也没有人公开反对齿轮,只是关于齿轮的谈论正在被其他更具吸引力的话题所取代。
人们在街头巷尾热议的,是那些诡异的光,那些无法解析的泥土,那些死去的羊,还有那个梦里死死盯着他们的黑塔。
虚照是在第四天傍晚发来消息的。
她的措辞很简短,只说想当面谈一件事。
陈瑜赶到剧场时,虚照正坐在后台的一间小房间里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前天晚上的演出,”她开门见山,“有人中途走了。”
“多少人?”
“
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异常笃定。”
不多,三四个。他们从前排站起来直接往外走,连招呼都没打。我以为是他们身体不舒服,让人跟出去看了一眼。跟出去的人回来说,那几个人走出剧场之后根本没停,一直往城外方向去了。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有事情要
“后来呢?”
“后来跟出去的人就没再追了。”虚照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几个人第二天也正常出现了,继续干活,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问他们昨天去哪了,有一个人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陈瑜在备忘录里把这件事详细记录了下来。
剧场是他用来吸引关注、汇聚人心的核心阵地。
如果有人在剧场里中途离场,且方向直指城外,那说明城外必定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人的注意力从城市里强行拉走。
当天晚上,陈瑜尝试重新做了一件事。
他走回广场附近那个公告栏前,站在街道正中央。
他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没有喊话,也没有做任何吸引注意的举动,只是让自己暴露在一个显眼的位置。
前几次他这么做的时候,周围的行人会慢慢停下脚步看他,有人会凑近,会好奇地提问。
但这一次,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时,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围拢。
他像一块透明的石头,在人流中站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随后转身走了回去,整个过程没有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怪事还在继续蔓延。
入夜后有人在街头突然晕倒,不明原因,醒来后对发生的事毫无记忆;有人声称看到陌生的影子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一闪而过——巷口、屋顶边缘、走廊尽头;有人在第二天早上开始发高烧,送医后热度却自行退去,没有留下
任何后遗症,也查不出任何病因。
所有这些事单独来看都不算致命,但它们在同一天内接连爆发,频率高到让人无法再用“巧合”来搪塞。
陈瑜在当天深夜,把每一件异常事件的位置都精确地标注在了地图上。
他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区分了不同类型的事件:土壤异常、动物死亡、梦到高塔的居民住址、剧场中途离场者的方向,晕倒和发烧的案例位置。
当他把所有标记都画完之后,他站在桌边,低头凝视着屏幕。
点的分布并不均匀。
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辨识的聚集模式——高度集中在城区的东侧和东北侧,并呈放射状向城外方向延伸。
这不是随机散布,而是成片分布的,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物质,正在从荒原方向往城里悄然渗透。
他在备忘录里写道:事件分布呈现出可辨识的聚集模式,集中在城区东侧和东北侧,空间关联有待进一步验证。
重新聚拢力的尝试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愿力的增长速率仍在持续降低。
在末尾,他重重地敲下了一行字:“有人正在把哈托彼亚的目光从城里拉走。”
保存了备忘录,他关掉数据板。
窗外,那轮幻月依旧高悬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没有变化,也没有亏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