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右脚踩进第二级石阶。
脚底迟迟没有碰到原本应该存在的路面。石阶的实际位置还在那里,数十丈新路也未曾伸长。
落下的力量却把道路内外的距离一并压缩,齐云的元神感知顺着脚下沉去,像落入一口没有井底的窄井。
寒意先越过右肘。五指对剑柄的触感迅速消失。
胸前那道刚刚合拢的伤口从内部裂开,温热鲜血浸过道袍,贴在皮肤上。
神仙山主殿、清溪、山根与新路传回不同频率的震动,刚刚分开的五股力量自行补位,仍有大半落力压在齐云身上。
他能躲。
见空不坏催动以后,这一步很难继续锁住他的肉身。齐云右手食指短暂淡去。
指尖仍在原处,命中属于它的承力已经消失。
主悬台外侧,三根原本低伏向新路的垂索立刻抬起,其中两根偏向左侧水路,另一根转向仍未走远的第三外路。
齐云散去神通。
指尖重新承力,三根垂索也重新朝新路伏下。
三条活路已经脱锁,距离尚未拉开到绝对安全。此刻让整条新路失去承点,那一步仍会沿着巨枝的选择重新寻找道路。
齐云顺着三根垂索偏转的方向看去。左路上还剩两艘船,第三外路的断口也未越过枯枝边缘。
那一步重新选过去,守枝人仍会启动残余锁具,路上的人则要在已经用尽一轮力气以后再争一次。
指尖短暂消失只花了刹那,代价已经沿三条垂索摆在眼前。
见空不坏能够护住他,也能护住脚下一小段路,覆盖得越早,另外几条路承担的风险便越大。
他需要再承一段。承到那一步彻底落稳。新路第三级石阶裂开。
裂纹从齐云脚下向后疾走,经过第一处焦口时分成两股,一股钻进路缘,一股扑向第三锁的铁齿。
备用扣随之收紧。粗大的铁刺嵌进道路两侧,把新路死死钉在第三锁中。
齐云收回右手,改用左手指。五脏内景之力按照铁凿上的五道凿痕,再次送入主悬台。
第一股力量落向右侧。
原本偏向左路的三根垂索同时停止转动。第二股沉入左侧锁台。
被回摆扯歪的台面发出一声闷响,重新抬到与主悬台齐平的位置。
第三股进入承界主轴。
弯曲的粗索向上弹回半寸,后方残破世界外沿持续滚落的土石逐渐减少。索工趴在枝路两侧,将支索一圈圈缠进铁桩。
第四股沿祖师旧路深入。
铁凿轻轻一震。
那声回响很短,却清楚越过所有绞盘声,落进齐云的内景。第五股最后落下。
六处断口同时震动。
悬在断口外的碎石没有向主悬台飞回,全都垂直坠入下方黑暗。
六个空位之间似有一股共同的下沉力量,被旧凿留下的结构一点点牵到齐云的新路前方。
五股力量分开以后,各自带回的触感也逐渐清楚。右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梁,左侧更接近回摆的舟身,承界主轴则沉得几乎没有回应。
祖师旧路传回一线坚硬的震动,六处断口下方空阔无物,任何送进去的力量都会继续下坠。
齐云依照这些触感不断调整。肺金减去一分,肝木便沿路缘多承一分;脾土稍有上抬,清溪立即把回震送向旧路。
五脏自行补位的变化落到眼前这座主台上,第一次从修行所得变成一套可以托住诸界的结构。
头顶那一步继续向下。第四级石阶碎裂。齐云脚下脾土向内收拢,只压住他所立之处。
肺腑山风从道路两侧向后推去,把未曾断裂的路身挡在第三锁以外。
那股落力仍有一部分散向左侧。两根垂索再次转向水路。齐云维持五处分力,没有提前动用见空不坏。
判命从神仙山主殿落下,绛紫光芒照过主台、旧凿、断口和新路,五处回声在光中先后起伏。
第一处快了半息。第三处仍慢一线。齐云让第四股力量减轻少许,第二股继续下沉。旧凿回声向后推迟,左侧锁台的震动追了上来。
第五级石阶承受不住,整个压碎。五声回响第一次同时进入神仙山。外侧所有垂索在这一刻松落。
右路、左路与第三外路周围,再无一根黑索抬起。
前六条道路留下的杀伐气机也在判命中连成清楚的先后:每一次都是脚步完整落下,断路刀随后斩路,承在路上的力量跟随断口坠向下方。
这一轮选择已经结束。
齐云开口:“三息。”
声音落到第三锁。岑照双手压住转向杆。她那条受伤的左腿已经很难发力,便把身体全部伏在杆上,薄刃穿过锁孔,裂开的路镜充作支点。
守枝首领将主索在左臂索甲上又缠了一圈。
“四索守界。”他喝道。
四名索工分别扑向后方粗索。其余人全部退出拖路轮,抓住伤者向主台内侧撤。
第一息。
首领向左猛拉主索。索井里两组紧贴在一起的齿轮错开半齿。拖路轴向外偏转,承界轴却被他的左臂强行留在原处。
后方最近的世界猛然下沉。四名索工同时放出支索,缠在腰间的绳结被拉得陷进甲片。
齐云先前留在主台下方的脾土向上一托,世界边缘撞回枝路,几辆相互挤压的枝车也被震开。
第二息。
岑照拔出薄刃。
第三锁外侧的转向环转过一格。环上积存的力量骤然反弹,将她整个人掀向悬台外。
离她最近的守枝人原本参与过围攻。
此刻那人松开手中支索,一把抓住岑照腿上残余索布。
身体被拖得向前滑出数尺,又有两名索工扑上来,合力将两人拽回锁座。岑照落地便重新按住转向杆。
第三息。
守枝首领把左臂压进主轴缝隙。索甲从肩头开始崩裂。第一片叶飞出,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铁环接连断开,露出的手臂已经被主索勒得变形。
两组齿轮沿着他的血肉向两侧推移,拖路轴终于与承界轴彻底错开。
拖路绞盘停了。
承界粗索仍在震动。岑照把转向杆压到底。第三锁完成转向。
齐云脚下的新路向六处断口横移。备用扣先挡住了道路。阴阳剑域贴着新路两侧铺开,剑光收成几道笔直细线。
第一线斩开备用扣,第二线切去第三锁外沿的三枚残齿,第三线掠过前方枯枝。
三根阻碍道路转向的粗枝同时断开。主悬台上的人只见齐云所在的新路缓缓偏转。
落在上面的恐怖力量已经完全坐实,随着道路一同压向六处旧断口。
第一处断口震动。第二处紧随其后。六个断面依次落下碎石,黑暗深处传回极轻的空响。
齐云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用左手控制剑域,胸前鲜血沿衣角滴落。血珠碰到石阶,立刻被上方重压摊成极薄的一层,贴着路面向四周延伸。
神仙山山门上的裂缝扩大了半尺。
清溪水位下降。
山根被压入山腹。五声回响仍在同一节拍。
判命照见的承力动作已经闭合。那一步踏上了齐云的新路,力量沿三尺石阶向下灌入,再顺旧凿留下的五处结构转向六个断口。
上方依旧空无一物。齐云却能从肩骨、胸腔与路面传来的重压中,分出一个完整步态。
前端先落,后端随后压实,最后一点力量正在从虚处移入脚下。它走过六条路,也将六条路上的死者留在判命光中。到了齐云这里,这一步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主动等它落稳的人。
齐云把见空不坏送出体外。范围只到脚下三尺。
石阶仍在。
摊开的血、石缝里的尘土、细小裂纹也全都留在眼前。它们同时失去了受力,像一幅投在虚空中的路影。
主轴传来的恐怖重量穿过那三尺道路,得不到一丝回震。
那一步踩空。
六处旧断口骤然向下弯折。第一处外的碎石被卷走。第二处残留的断索直片刻,随即坠入深处。
第三、第四处悬着的残轮接连脱落。第五处断面向内崩开数丈。
第六处距离主悬台最远,只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六股下坠力量连成一线,将穿过三尺空处的落力带向巨枝下方。
齐云左手挥落。
阴阳剑域斩在三尺路段后方。
断口平整展开。
日夜之巡同时发动,齐云向后移开一个身位,左脚踏上完整路段。
脾土沿鞋底压住石阶,肺腑山风从两侧倒卷,将剩余新路向后拉去。三尺空处与新路彻底分开。
齐云收回见空不坏。失去联系的三尺石阶恢复实体,已经随着本轮落力进入下坠方向。
摊薄的血迹重新凝聚,碎裂路石在黑暗中翻滚,带着那股无法正面对抗的重量越落越深。
无叶巨枝整体向下弯曲。粗大的枝身几乎折成弓形。下一瞬,巨枝剧烈回弹。
主悬台上的人尽数被掀离地面,索工紧抱承界粗索,守枝首领单膝撞地,左臂仍卡在分开的主轴之间。
黑暗深处传来第一声重响。很快又是第二声。六声重响沿着六处断路留下的方向逐渐远去。
最后一次响声散尽,巨枝上持续许久的低鸣也跟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