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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 急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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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姜禇与陈清前后脚离开京城,这会儿他回到老家,也已经两年多时间。

从前在京城,他着实跟着忙活了几年时间,整个人甚至都瘦了一大圈。

不过随着景元帝驾崩,几年的成果化为梦幻泡影,这两年他...

辽东港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拂过码头上数百将士挺直的脊背,也吹得顾盼鬓边几缕碎发轻轻飘起。她牵着陈度的手微微发紧,目光却始终落在陈清脸上——那张脸比两年前瘦削许多,下颌线愈发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片渤海的光都收进了瞳仁里。

陈清抱着白芷,另一只手却已伸向顾盼。她迟疑一瞬,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老茧,心头猛地一颤。这双手从前执笔写策论、翻书页、调琴弦,如今却结着厚茧,指节分明,腕骨凸出,分明是握过刀柄、勒过缰绳、扶过犁铧的手。

“夫人受苦了。”他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

顾盼喉头一哽,没说话,只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陈度仰头望着父亲,小手悄悄攥住他腰间革带上的铜扣,仿佛怕一松手,这具高大的身躯就会像两年前那个雪夜一样,骤然消散在风里。

码头上静得落针可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一家五口,没人敢咳嗽,没人敢挪动半步。连海鸥掠过桅杆的扑棱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忽而一声清脆童音刺破寂静:“爹!”

却是白芷挣脱了陈清怀抱,蹬蹬蹬跑向陈度,一把抱住哥哥小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认得你!你信上画的小兔子,尾巴少了一撮毛!”

陈度愣住,随即大笑,蹲下身一把将妹妹抱起来,额头抵着她额头:“那兔子是你画的,不是我画的!”

“就是你写的字!”白芷鼓着腮帮子,“‘度’字下面三横,你总写成两横半!”

陈清与顾盼相视一笑。这孩子竟连陈度幼时练字的笔病都记住了——原来那两年里,她日日对着陈度寄回的家书描摹,把每个错字都当宝贝似的藏在心里。

钱川早命人抬来软轿,又铺开猩红毡毯,一直从码头延伸至官道。可陈清摆了摆手:“不坐轿。”

他牵起顾盼右手,左手牵起陈度,又弯腰把白芷重新抱起,再朝言琮使了个眼色。言琮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将顾盼身后那位粉衣少妇——柳娘子——轻轻扶住。柳娘子低头垂眸,耳根微红,只将手中一只紫檀木匣攥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缓步前行。陈清忽然开口:“盼儿,还记得自在州北门外那棵老槐树么?”

顾盼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水光:“自然记得……你初到辽东,在树下搭了间草棚,说那是咱们在辽东的第一处宅子。”

“后来呢?”

“后来你修了砖墙,盖了瓦顶,又在院中栽了两株梨树。”她声音渐轻,“去年冬天,我托人捎去的梨种,你可种下了?”

“种了。”陈清脚步未停,目光却投向远处,“就在新衙署后园。今春已抽了新芽,不过三尺高,枝条细得跟筷子似的。”

顾盼忍不住笑了,眼角泪珠滚落,被海风吹得凉津津的:“你倒记得清楚。”

“你托人捎来的每样东西,我都记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连你绣在包袱皮角上的‘盼’字,我都拆下来,夹在《辽东舆图》第十七页里。”

顾盼脚步一顿,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此时队伍已行至官道岔口。左侧通往自在州钦差行署,右侧则绕过山坳,通向新建的辽东都司治所——那里原是一片荒坡,如今青砖垒墙,飞檐挑角,朱漆大门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辽东都司”四字,笔力遒劲,正是谢观亲题。

陈清却未转向左边,亦未走向右边。

他径直踏上中间一条新铺的碎石小径,两侧松柏刚移栽不久,树干还裹着稻草,却已抽出嫩绿新叶。小径尽头,一座尚未完工的宅院轮廓清晰可见:三层飞阁挑出山墙,廊柱尚未上漆,裸露着新鲜木纹,院墙只砌到一人高,墙头堆着青灰砖块,几个工匠正站在脚手架上,用泥刀刮平墙面。

“这是……”顾盼怔住。

“咱们的家。”陈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去年冬月动工,今年秋深便能住人。地基打得深,梁柱用的是长白山百年松,门窗雕花请了登州匠人,图纸是我亲手改的七遍。”

他抱着白芷跨过一道尚未封顶的矮墙门槛,院中空地上堆着几摞青砖,砖缝里钻出细弱的蒲公英。陈度挣脱父亲手掌,蹲下身拨弄那些小黄花,忽然指着墙根一处凹痕:“爹,这里……刻着‘度’字!”

陈清走过去,蹲下身,用拇指摩挲那道浅浅刻痕——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稚拙笔画。他抬头看向顾盼:“去年你寄来的信,说度儿在京城府学里写了篇《辽东赋》,先生批了‘气象雄浑’四个字。我让匠人刻在这里,等他回来那天,亲手补全最后一笔。”

顾盼终于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禀都司大人!榆关方向急报——杨相公亲率三千京营精锐,已于三日前出关,前锋已抵宁远卫,距自在州不足二百里!”

院中霎时死寂。

陈度霍然抬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白芷下意识往父亲怀里缩;柳娘子指尖一颤,紫檀木匣“咚”一声磕在青砖上。

陈清却没起身。他依旧蹲在墙根,手指缓缓抚过那个“度”字刻痕,仿佛在感受每一笔的深浅起伏。良久,他才慢慢站起,将白芷交给柳娘子,又接过顾盼手中包袱,解开系绳,从中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掀开,露出一方砚台——歙砚,墨池微凹,边缘磨得圆润发亮,正是他离京前顾盼亲手所赠。

他挽起袖子,舀了一勺井水倒入砚池,取墨锭缓缓研磨。墨香氤氲而起,浓黑如漆。他蘸饱浓墨,在随身携带的素笺上提笔疾书,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建州左卫,今夜子时,焚粮仓三座,杀守军百人,劫战马二百匹。】

落款处,他顿笔,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重墨团,像一滴凝固的血。

“言琮。”他头也不抬。

“在!”

“传令周延,点五百水师,明日卯时三刻,自辽东港出海,目标——建州左卫沿岸哨所。”

“是!”

“再传令张猛,率新编‘黑旗营’,即刻拔营,经叆阳堡迂回,五日内抵达凤凰城外三十里扎营待命。”

“是!”

“最后——”他搁下笔,抬眼望向院外沉沉暮色,“给谢观递个帖子。就说,辽东都司陈清,三日后于自在州北门校场设宴,恭请钦差大人赴席。席间……有要事相商。”

言琮抱拳领命,转身欲走,却被陈清叫住。

“等等。”

陈清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言琮:“带上这个。”

言琮双手接过——刀鞘乌沉,无纹无饰,唯有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清”字。他心头一震:这是陈清初任辽东巡按御史时,天子亲赐的尚方宝刀,三年来从未离身。

“告诉谢相公,”陈清声音平静无波,“刀在人在。刀若归京,人必随行。”

言琮喉头一哽,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待言琮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牵起顾盼的手,引她走到院中一棵未及合抱的小梨树旁,树干上已钉入一枚铁钉,钉帽锃亮。

“这是做什么?”顾盼轻声问。

“挂灯笼。”陈清从柳娘子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红纱宫灯,灯罩上绘着并蒂莲,灯芯尚未点燃。“你带来的,自然该挂在咱们自家门前。”

他踮起脚,将灯笼仔细挂上铁钉。晚风拂过,纱灯轻轻摇晃,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顾盼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这是……临行前,太后娘娘命人塞进我包袱的。说若见了你,务必亲手交予。”

陈清接过,指尖触到火漆上那枚凤形印鉴,微微一顿。他没拆,只将密函收入怀中,转而握住顾盼冰凉的手:“回去吧。今夜,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晚饭摆在新宅正堂。八仙桌上摆着辽东特产:鹿肉炙、熊掌羹、海参㸆、冻梨盏。陈清亲自为顾盼斟满一杯高粱酒,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

“尝尝,”他笑道,“辽东酿的,比京城的烈。”

顾盼浅啜一口,辛辣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陈清忙递上冻梨,自己却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目光灼灼:“这酒烈,人也烈。朝廷想拿我,就得先问问建州三卫答不答应——他们欠我的血债,还没还清呢。”

正说着,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钱川慌慌张张闯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泥点:“大人!不好了!钦差行署那边……谢相公他……”

陈清眼皮都没抬:“怎么?”

“谢相公他……咳血了!”钱川喘着粗气,“吐了三大口血,昏厥过去,太医说……说脉象虚浮如丝,恐是……恐是熬坏了身子!”

堂内霎时寂静。

顾盼手中的银筷“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陈清却缓缓放下酒杯,盯着杯底残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到最后竟仰天大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出泪花,却不是悲戚,而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好啊……好啊……”他抹去眼角泪痕,声音冷冽如刀,“谢季恒,你倒是真豁得出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钱川道:“备轿。本官要去瞧瞧——咱们这位钦差大人,到底病得多重。”

钱川愕然:“现在?”

“现在。”陈清披上玄色大氅,转身时,袍角扫过烛火,火苗剧烈摇晃,“告诉谢相公,就说——陈清来了。不是以辽东都司之名,而是以……旧日同僚的身份。”

他踏出院门,暮色四合,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陈清仰起脸,任寒风割过面颊,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背着病重的谢观在翰林院后巷狂奔,谢观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咳嗽,血沫染红他后颈衣领,却仍嘶哑着念《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谢观是他最敬重的恩师。

如今,谢观是他必须斩断的脐带。

陈清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迈步向前。身后,新宅正堂灯火通明,顾盼正俯身拾起那双银筷,陈度端起酒杯笨拙地模仿父亲姿态,白芷趴在柳娘子膝头,小手无意识抠着紫檀木匣上的莲花纹路。

而就在陈清走出院门第三步时,自在州城西驿馆屋顶积雪“簌”地滑落——压塌了半片瓦檐。

同一时刻,建州左卫大帐内,一名披甲将领正擦拭弯刀,刀锋映出他右颊一道狰狞刀疤。他忽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喃喃道:“陈清……你终于要动了?”

千里之外,榆关城楼之上,杨相公负手立于朔风之中,玄色鹤氅猎猎翻飞。他凝视着辽东方向沉沉夜色,忽然开口:“传令——京营暂缓前行。另派快马,即刻驰往山东都司,命登州水师……”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北风撞上城墙,卷起漫天雪雾。风声呜咽如鬼哭,竟将他后半句淹没得干干净净。

雪幕深处,隐约可见数十骑黑影正逆风而行,马鞍旁悬挂的并非弓箭,而是一柄柄崭新陌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绳结处,赫然系着一朵枯萎的梨花。

那是辽东港今晨刚刚运抵的货物清单上,唯一未被登记的物件。

梨花凋零,刀锋出鞘。

辽东的春天,终究没能温柔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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