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万灵海幕后的势力，现在沈灿也没有个所以然，连带着丹雀大长老那边也是一样。
不过丹雀族存在久远，见多识广，见识多了，对于这种隐藏势力也就不那么惊异了。
无论手段多么玄妙，终究都是地下...
葫虫将手中一枚刻着西荒地脉纹路的骨符捏碎，灰白粉末簌簌落在玉榻边缘，像一场微小的雪。他盯着那点残渣看了三息，忽然抬手一挥，整座静室穹顶轰然塌陷，碎石如雨砸落，却在离他三寸处骤然悬停，被一层淡青色气流托住，连灰尘都不曾扬起半分。这并非威势外放，而是他体内九条真灵脉轮悄然转动，自发护主——那是少宫主独有秘法“息壤吞天诀”运转至第三重的征兆。
门外守候的食凶虫族长听见动静，急忙叩首：“少主？”
“进来。”葫虫声音平缓，甚至带点倦意，可食凶虫族长刚踏进门槛，膝盖便不受控地一软，重重磕在地上。不是被压，是自己骨头先认了主。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只看见少主赤足踩在碎石堆里，脚踝上缠着一条细如发丝的墨色蛊线，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西荒七十二祭坛，损毁多少？”
“回少主……四十一座已崩，余下三十有一，皆遭人族巫师以‘蚀骨钉’钉死地脉，断了灵机流转之途。”
葫虫轻轻踢开脚下一块断碑，碑面赫然刻着“泾河支脉·西荒龙脊”八字，字迹被一道焦黑剑痕劈成两半。“蚀骨钉？”他嗤笑一声，“倒是学得快。去年他们还在用青铜钉子往山缝里楔，今年就敢拿蛟骨炼钉，钉我虫族千年布局的龙脊……”话音未落，他忽而抬指朝虚空一点，指尖迸出一粒青芒，直射远处山峦。刹那间，那座被钉死的祭坛所在山峰发出沉闷哀鸣，山体裂开蛛网般纹路，无数黑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凝成一只丈许高的狰狞虫首，张口嘶吼——正是早已绝迹于大荒的古种“地噬”。
食凶虫族长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这是少主以本命蛊引动西荒残存地脉怨气，强行唤醒古虫残魂。此举损耗极大，更会反噬己身经络。可少主脸上没有半分痛楚，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粒青芒缓缓熄灭，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尘埃。
“传令，让跟着我的十三位序列长老，即刻撤出西荒所有据点，退守‘千骸谷’。”
“千骸谷？”食凶虫族长猛地抬头，又迅速伏低，“那里……是老祖当年埋骨之地，禁制森严，连太上长老都未曾踏足！”
“正因如此。”葫虫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正飘着细雨，雨丝落在他肩头却蒸腾成雾，“人族以为困住我天宫精锐，便掐住了我喉管。殊不知，我喉管早不在颈上，而在千骸谷底那口‘腐心井’里。”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滴坠地，“告诉宫主，谈判可以谈，但条件，我要改三条。”
同一时刻，神铁山外。
噬魂虫的传讯骨符刚刚燃尽，棺木虫便抬爪按向自己左胸。那里原本该是心脏位置，此刻却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漆黑甲壳，甲壳表面密布血丝，正随呼吸明灭闪烁。他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孔深处竟浮现出无数细小棺椁虚影，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大长老。”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可知为何我族序列长老，至今无人能登临第九阶？”
噬魂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因为第九阶，不靠吞噬，不靠炼蛊，不靠掠夺。”棺木虫抬起右爪，轻轻刮下甲壳边缘一片碎屑，那碎屑落地即化作一具微型棺木，内里蜷缩着微缩虫尸，“第九阶，要亲手把自己装进去，再亲手把棺盖合上。合盖那一瞬，若心念不灭，便破棺而出——破的是肉身之棺，更是大道之棺。”他目光扫过阵法内那些惊魂未定的八阶虫族，“他们困在阵里，不是囚徒，是养料。等他们恐惧到极点，绝望到尽头，心念最脆弱时……便是我破关之刻。”
噬魂虫瞳孔骤缩，终于明白太上长老为何执意要攻阵又停手——那根本不是试探，是献祭。以阵内虫族为薪柴，煨炼自己第九阶的道火。
远处，阗和二长老正擦拭巫宝上溅落的雷火余烬，忽觉后颈发凉。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棺木虫遥遥望来，目光如针，刺得他脊背生寒。他急忙低头，假装专注擦拭，手却抖得厉害。旁边白顼族长见状，低声嗤笑：“怕什么？太上长老总不至于把你塞进棺材里当垫脚石……”话音未落，他腰间一枚祖传鳞片突然“咔”一声裂开细纹，血珠渗出，竟凝成半枚扭曲虫篆——正是棺木虫本命甲壳上最常见的“镇魄纹”。
白顼族长笑容僵在脸上。
阵法内，混灵族主捂着焦黑左臂，正指挥仅存的两名八阶族人架设防御结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血块里裹着几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卵，正微微搏动。“五长老……”他喃喃道，想起那个被雷火炸成灰烬的族兄。就在昨夜，五长老还偷偷给他递来一枚骨哨，说若阵法将破，便吹哨唤来埋伏在地底的“掘地甲”，撕开阵基遁走。可哨子还没焐热，人就没了。
他抹去嘴角血迹，突然仰天长啸：“诸位同族！听我一言！”声浪震得阵法灵禁嗡嗡作响，“咱们被围一年有余，粮草将尽，蛊虫枯萎，连本命蛊都开始啃噬宿主血脉！可你们看看外面——”他指向阵外退却的虫族大军，“那些没被围的，吃着灵芝菇，喝着月华露，连巫宝都擦得锃亮！凭什么？就凭咱们运气差，撞上了人族这堵铁壁？不！是因为有人把咱们当成了试刀石，试完了，再拿去喂棺材！”
此言一出，阵内哗然。几个本已重伤的虫族长老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暴涨。他们不是傻子，早察觉太上长老出手时，能量波动刻意避开了阵法薄弱处，反而反复冲击他们藏身的节点。每一次雷火倾泻，都精准落在他们布防最密实的方位——不是攻击，是逼迫他们耗尽底蕴，榨干最后一丝抵抗之力。
“混灵老贼！休得妖言惑众！”一名被困的食凶虫长老怒吼，可吼声未落，他身后两名六阶族人突然捂喉倒地，脖颈处钻出细如牛毛的黑色蛊虫，正疯狂啃噬皮肉。食凶虫长老脸色剧变，猛然扯开自己衣襟——心口赫然浮现一枚青灰色掌印，掌纹中央，一粒漆黑甲壳正在缓慢生长。
阵法内，恐慌如瘟疫蔓延。
阵法外，炎姜负手立于金乌神炮基座之上，赤袍猎猎。他身后，沈灿倚着一根烧得发红的阵桩，指尖捻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雷火，眼神却越过沸腾的战场，落在远处山峦阴影里——那里，有十七处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呈北斗七星与辅星之势排列。他不动声色，只将手中雷火轻轻一弹，那点火星飞入云层，瞬间化作十七颗微小金乌，在云隙间一闪即逝。
“织女。”炎姜忽然开口。
“在。”织女身影自阵法核心浮出，素手轻抚阵基上流转的巫文，指尖所过之处，金乌纹路泛起涟漪，“太阳长老可是看出什么？”
“十七个‘影窟’。”炎姜指向山影，“虫族在西荒布下的地脉钉，不止蚀骨钉一种。还有‘影钉’，借月华为引，窃取阵法灵力反哺西荒祭坛。可惜……”他唇角微扬，“他们忘了，太阳雷火大阵，最不怕的就是月华。”
织女眸光微闪，素手翻转，阵基上顿时浮现出十七道幽蓝光束，如丝线般射向山影。光束触及山体瞬间，整片山脉发出凄厉尖啸，十七处阴影骤然扭曲，显露出半透明的虫形轮廓——正是潜伏已久的影窟守卫。它们正欲遁入地脉，却被蓝光牢牢锁住，身躯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原来如此。”织女轻叹，“西荒祭坛未毁，是因有影窟源源不断输送灵力。而影窟根基，全在阵法灵力反哺……”
“所以，”炎姜目光灼灼，“咱们不必破阵，只需让阵法‘饿’着。断其反哺，西荒祭坛自然枯萎。而一旦祭坛枯萎，困在此处的虫族，便彻底失去价值——那时，才是谈判真正开始之时。”
阵法内，混灵族主嘶吼声愈发凄厉：“他们要咱们死！死得干干净净，好让他们安安心心去西荒跪求人族帮忙复活山川之灵！咱们就是祭品！是替罪羊！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胸口那枚青灰掌印骤然爆开，无数漆黑甲壳碎片如暴雨激射，将他整个上半身绞成齑粉。残躯跌落时，一道青影自血雾中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正是棺木虫本体！他悬浮半空，左胸甲壳光芒黯淡，右爪却稳稳抓着混灵族主尚未散尽的魂火，魂火中映出千骸谷深处一口幽暗古井，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黑色虫卵。
“聒噪。”棺木虫声音冰冷，随手将魂火捏灭。可就在魂火湮灭刹那，阵法外某处山坳，一名正擦拭巫宝的阗和族长老手指一抖，巫宝表面竟浮现出与混灵族主魂火中一模一样的古井幻影。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是只有历代族主才知晓的阗和族禁地“葬心渊”，而渊底，正躺着一具与棺木虫甲壳同源的古老虫尸。
“原来……”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我们供奉的祖神，从来不是活物。”
阵法内外，死寂无声。
唯有太阳雷火大阵缓缓旋转，金乌纹路流淌着温润光泽，像一只永远清醒的眼。沈灿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向西荒方向。那里，千骸谷上空，一朵铅灰色的云正悄然凝聚，云中隐约传来万千虫豸振翅之声，细密、急促、永不停歇。
他忽然笑了笑，对身旁空气轻声道：“穷奇，你说……这次，他们会不会真把‘祭品’送上门来？”
风过无言，唯余雷火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