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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9章 萧贺夜思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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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邦半跪在沙滩上,整个人疼得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瞪着许靖央。

以为许靖央也是为了买火器才问的,阿邦下意识便狠狠威胁。

“你知不知道我姐夫是谁?锡兰工部的造船督监苏力!整个锡兰港口的船都要从他手里过,你要是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你一个外来的商人,要想买锡兰的船,再有钱也斗不过朝廷的人,识相的就把我放了,我还能替你在我姐夫面前说句好话!”

许靖央垂眸看着他:“苏力......

花鸣公主的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面上却迅速扬起一个柔柔的笑,上前半步,自然地挽住卓玉的胳膊:“夫君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说想你呢。”她指尖轻轻一掐卓玉小臂,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你身子刚好些,怎么也不多歇歇?跑这一趟,万一又受了风寒,我可要心疼死了。”

卓玉垂眸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停了一瞬,随即抬眼,笑意温润如初:“公主有孕在身,我若不多看着些,怕夜里睡不安稳。”他转而向檀琅拱手,“方才听宫人说殿下刚来,原以为是父皇召见,不敢冒然闯入,便在外头候着,没成想扰了殿下清谈。”

檀琅立在门边,华袍广袖垂落,姿态看似松懈,脊背却绷得极直。他望着卓玉,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丝极淡的审视,像刀锋掠过水面,不溅一滴水花。他缓步踱出殿门,足下锦靴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却压得庭院里那点微风都凝滞了片刻。

“卓驸马不必多礼。”檀琅声音平和,甚至带了三分笑意,“倒是本宫该谢你——若非你及时寻来,花鸣这脾气上来,怕是要把这院里的花木尽数折尽。”他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扫过花鸣公主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略沉,“公主身子重,性子也烈,往后还请驸马多担待些。”

卓玉颔首,笑意未减:“殿下言重了。臣能娶得公主,是三生有幸,照料公主,更是本分。”

花鸣公主听着两人言语间滴水不漏的客套,心口那团火苗忽明忽暗。她悄悄抬眼,瞥见卓玉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她亲手替他包扎时留下的,当时他高烧呓语,喊的却是另一个名字。她那时只当是幻听,如今却觉得那声“阿沅”,仿佛就贴着自己耳骨,烫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过分,“卓玉腿脚不便,你那匹追风驹借他骑回去吧?省得他走这一路,又要咳。”

檀琅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追风驹是锡兰贡马中最烈的一匹,通体雪白,额心一点朱砂,驯服它的人至今不过三人——父皇、他自己,还有三年前死于坠马的镇西大将军。卓玉自失忆以来从未骑过马,更别说这匹连宫人近身都会被踢断肋骨的凶物。

檀琅没应,只转向卓玉:“驸马若信得过,本宫亲自为你牵缰。”

卓玉眸光一闪,竟真笑了:“殿下厚爱,臣岂敢推辞?”他微微侧身,朝花鸣公主伸出手,“公主,请上马。”

花鸣公主怔住,指尖冰凉。她本能想拒绝——那马认主不认人,檀琅若在旁稍一松手,马惊起来,卓玉摔下地,轻则断骨,重则……她喉头一紧,竟不敢往下想。

可她不能拒。拒了,便是露怯;拒了,便是坐实了心虚;拒了,便是将自己方才那些话,一句句亲手钉在卓玉心上。

她咬唇一笑,把手放进卓玉掌心。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纹路清晰,拇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追风驹被牵至庭中,通身雪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四蹄焦躁地刨着青砖,鼻孔喷出白气,一双黑瞳幽深如渊,直直盯住卓玉。

檀琅解下缰绳,亲手递到卓玉手中。就在交接那一瞬,他指尖似无意擦过卓玉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处浅褐色胎记,形如弯月。檀琅目光一顿,随即敛下,唇角弧度未变。

“它认人。”檀琅低声道,“驸马只管上马,莫怕。”

卓玉颔首,扶着花鸣公主腰肢,助她翻身上鞍。她裙裾飞扬,金线绣的凤凰尾羽在光下灼灼生辉。卓玉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愈之人。他单手控缰,另一手稳稳环住花鸣公主腰身,将她护在胸前。

追风驹长嘶一声,骤然扬蹄!

花鸣公主下意识攥紧卓玉衣襟,指甲深深陷进织锦里。可预想中的颠簸并未到来。那马只是昂首嘶鸣,四蹄踏地,竟如踏鼓点般稳当,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之上,蹄声清越,节奏分明,仿佛被驯服了千百遍。

檀琅站在阶前,仰头望着马上二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结了层薄冰。

“好马。”卓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从前在北梁军中,见过一匹相似的,叫‘破云’,也是雪鬃朱额。可惜……后来被敌将斩了前蹄,活活拖死在沙场上。”

花鸣公主脊背一僵。

檀琅神色不动,只抬手轻抚追风驹颈项,那马竟温顺垂首,任他摩挲。

“北梁军中良驹不少。”檀琅微笑,“可惜,他们守不住。”

卓玉也笑:“殿下说得是。良驹再好,若主子不识马性,终究是暴殄天物。”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无声无息,却似有刀剑交鸣。

花鸣公主忽然抬手,用团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哥哥,卓玉,你们别光顾着论马呀!我都饿了。”她娇嗔着晃了晃卓玉手臂,“夫君,咱们回府吧?我今儿想吃南巷那家的蟹粉酥。”

卓玉低头,嗓音温柔:“好,都依你。”

他策马缓行,经过檀琅身侧时,缰绳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纹路——那是锡兰秘制的赤焰纹,专用于标记太子亲卫所用战马。寻常人若触碰此纹,三日内必发高热,七日溃烂,无药可医。

花鸣公主余光瞥见,呼吸一滞。

檀琅却恍若未觉,只负手而立,目送马背上的二人渐行渐远。直到那抹绯红裙裾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对身后侍从道:“去查,卓玉失忆前,是否曾随北梁使团入锡兰。查他右肩胛骨下,是否有旧箭伤。”

侍从躬身应喏。

檀琅转身回殿,步履沉稳。可刚跨过门槛,他袖中忽滑落一物——一枚铜质小铃,仅拇指大小,铃身铸着细密梵文,内壁刻着“阿沅”二字,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盯着那铃铛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最终攥紧掌心,指节泛白,铃舌在血肉里硌出一道深痕。

与此同时,花鸣公主倚在卓玉怀里,指尖悄悄探进他袖口,摸到一处硬物——不是匕首,不是令牌,而是一枚温润玉珏,半块龙纹,半块凤篆,断裂处茬口新鲜,像是新掰开不久。

她心头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卓玉却似无所觉,只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公主,方才那马,认得你。”

花鸣公主浑身一僵。

“它闻到你身上,有太子殿下的沉香。”卓玉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那香,是我三个月前,在东宫偏殿熏炉里,亲手添进去的。”

花鸣公主指尖猛地蜷缩,指甲刺破掌心。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紧。

卓玉垂眸,目光落在她腹部:“它还认得你腹中孩子的心跳声——和三年前,我在北梁军营里,听过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花鸣公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马蹄声仍在响,一下,一下,敲在青砖上,也敲在她心尖上。她想尖叫,想撕扯,想扑上去掐住卓玉的脖子问个明白——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任那血味在舌尖漫开,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卓玉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别怕。我不会说出去。”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但公主得答应我一件事。”

花鸣公主喉头滚动,哑声问:“什么?”

“下次见太子殿下……”卓玉停顿片刻,笑意终于渗进眼底,冰冷如刃,“请您,别再当着我的面,叫他‘哥哥’。”

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打着旋儿落下。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悠长晚钟,暮色四合,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沉郁的灰蓝。花鸣公主靠在卓玉胸前,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像濒死的蝶翼。她忽然想起幼时偷看过的一本禁书——上面说,最毒的蛇,往往鳞片最艳;最利的刀,常常无鞘而藏。

而她怀里的这个人,连心跳都比常人慢半拍。

卓玉策马穿行于朱雀大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偶有百姓跪伏避让,他颔首致意,姿态谦和得无可挑剔。可花鸣公主分明感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正一寸寸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生生嵌进骨血里。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如游丝。

卓玉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过石桥,水声潺潺,倒映着满河碎金。

“我是谁不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重要的是,公主肚子里的孩子——若真是太子殿下的血脉,那么这锡兰江山,迟早要裂成两半。”

花鸣公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你怎么知道?”

卓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因为三年前,北梁皇帝临终前,曾命我亲手焚毁一份密档。”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份密档上写着:锡兰太子檀琅,与东瀛樱姬,早有往来。他们合谋,以献女为名,实则引东瀛兵马入锡兰海域,趁机夺取南海诸岛。”

花鸣公主如遭雷击,手指死死抠住卓玉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可能……樱姬是父皇宠妃,哥哥怎么会……”

“樱姬不是宠妃。”卓玉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檀琅派去东瀛的细作。三年前她‘逃’到锡兰,根本不是逃,是奉命回来,等一个时机——等公主你,怀上太子的骨血。”

花鸣公主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你胡说!”

“胡说?”卓玉忽然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在桥中央。他俯身,直视她双眼,瞳仁黑得不见底,“那公主可知,为何你每次召见檀琅,他总在半个时辰后才到?”

花鸣公主嘴唇颤抖:“为什么?”

“因为他在东宫偏殿,等你派人来报信。”卓玉声音轻得像羽毛,“而每次你遣走侍女,他都会提前半刻,从地道入你寝殿——那地道入口,就在你床榻下方第三块地砖之下。”

花鸣公主猛地捂住嘴,干呕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卓玉却愈发温柔,用袖角替她拭泪:“哭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要他么?如今你要的权势、地位、孩子,他都给了你。”他指尖划过她脸颊,冰凉如玉,“可公主,您想过没有——若这孩子生下来,檀琅登基为帝,第一个要杀的,会不会就是您这个……知情者?”

夜风卷着寒意灌进领口,花鸣公主抖得像秋枝上的残叶。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猎人,而是被圈养在黄金牢笼里的猎物。檀琅给她的宠爱是诱饵,卓玉给她的温柔是绳索,而她腹中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子,早已注定是祭坛上第一只羔羊。

“你……你想干什么?”她声音嘶哑。

卓玉重新策马前行,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我想活着。”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想,救你。”

花鸣公主怔住。

“救我?”

“是。”卓玉的声音在晚风里飘散,却字字清晰,“因为我发现,真正想杀你的,从来不是檀琅——是你自己。”

马蹄声又起,笃、笃、笃,敲在青石板上,像倒计时的鼓点。花鸣公主靠在他胸前,第一次觉得这具身躯如此陌生,如此危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曾指着海图上那片空白海域说:“锡兰最大的祸患,不在海上,而在人心深处。”

原来,那片空白,早就被人悄悄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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