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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盛兵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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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启明十一年的元月上旬,等攻克许昌的汉军赶到汝阴后,原计划北伐的各路军队已尽数到齐。于是在天子的授意之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豫司三州大都督、巴西郡公李矩在城下主持唱簿点兵,既检查军中有...

贾疋与周玘接诏之后,当即召集诸将议事。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张光手指叩着案几,声音低沉:“睢阳有变?祖使君素来持重,若非大事,断不会连发急报。”田徽则眯起眼,从袖中取出一卷尚未拆封的邸报副本,抖开一看,眉头顿时锁紧:“七月下旬,赵王石勒遣使入大兴,言愿与齐主共伐南汉所据之豫州诸郡。三日后,燕王王弥亦遣使至邺城,称欲取徐州,需赵军协防豫州后路。两道文书,竟如镜中映照,毫厘不差。”

帐中一时寂静。郭诵忽而冷笑一声,将酒樽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数滴:“好一个‘镜中映照’!分明是石勒与王弥各自心照不宣,各执一端,却偏要装作不谋而合。这哪里是联兵,分明是彼此试探,看谁先亮刀鞘。”

诸葛延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竹简,目光扫过众人:“祖使君镇守睢阳十余年,深谙中原地势,更熟知石勒、王弥二人心性。他若急报,必非因战事初起,而是因战事未起——人已动,兵未发,然杀机已伏于驿道、粮仓、渡口之间。”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疾步入内,双手捧上一封加急密信,火漆尚带余温。贾疋亲自拆开,只读三行,脸色骤然阴沉如铁。他默然半晌,将信递予周玘。周玘展信细览,指尖微颤,末了长叹一声,将信传给张光。张光阅罢,竟将信纸攥在掌中,指节泛白,良久才松开,纸面已被汗水浸透。

那信中所载,非战报,亦非檄文,而是祖逖密遣心腹自睢阳潜出,经鲖阳、汝阴绕道寿春,再由水路抵汉中,辗转送达的实录:

石勒于七月廿三日召诸将议于邺城西校场,不谈军械、不点兵马,唯命长史程遐录《征豫九事》,其一曰:“遣子石虎率精骑三千,假道兖州,屯于梁郡酂县,名曰协防,实扼睢阳北门”;其二曰:“令石生携金帛二十车,密入大兴,贿尚书左丞刘隗、侍中荀崧,许以河东郡守之位”;其三曰:“授意青州刺史曹嶷旧部,伪作流民劫掠济阴,诱齐军调兵东援,空虚汴水防线”;其四曰:“遣张宾弟张越潜赴许昌,说降南汉守将杜曾旧部,许其世袭南阳太守”;其五曰:“命邺城匠作监昼夜赶制‘云梯十二具’‘撞车八乘’,俱藏于武库秘室,不登册籍”;其六曰:“截留齐汉运往淮泗之军粮三十万斛,改标为‘赵王赈济流民’,分储于襄邑、宁陵两仓”;其七曰:“密谕幽州段氏鲜卑,若齐汉有变,可趁势南下,取广平、巨鹿”;其八曰:“令石勒嫡子石弘修书于大兴太子刘瞻,言‘赵齐本为唇齿,今南寇猖獗,宜共立盟约,永息干戈’,书成即焚,灰烬送入宫中”;其九曰:“待十月霜降,汴水渐涸,赵军三万自邺南下,一夜渡河,直扑睢阳城下。”

九事列毕,末尾一行小字如针扎目:“石勒亲口谓张宾:‘此役不图城池,但夺人心。若得大兴朝堂默许,则我军入城,不过拾阶而上耳。’”

帐中再无人言语。烛火噼啪爆裂,火星溅落案角,焦味弥漫。

贾疋起身,缓步踱至帐门,掀帘望向夜色。月华如练,照见远处汉军营盘连绵灯火,如星坠野,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张轨临终前手书《凉州牧箴》中一句:“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那时他尚在武威求学,张轨坐于槐荫之下,以枯枝蘸清水写于青砖,字迹未干便被风抹去,却一遍遍重写,直至少年们跪坐汗透衣衫,方停笔长叹:“正字易写,正心难持。”

如今张轨已逝,而天下之正,竟似比当年青砖上的水字更易消散。

周玘走到他身侧,低声问:“元帅,朝廷命我等速返,怕不只是议事。”

“自然不是。”贾疋未回头,声音沉静如古井,“是怕我们迟归一日,大兴便多一分变故。义安天子虽远在江南,却早已看出——石勒与王弥表面同舟,实则各怀鬼胎;赵齐联手伐汉是假,借机互探虚实、争抢中原正统才是真。而睢阳,正是那根悬在两人喉间的丝线。谁先割断,谁就掌控全局。”

他顿了顿,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疲惫却锐利的脸:“诸君,我们刚从秦岭尸山血海中爬出,马骨犹带霜雪,甲胄尚染关中尘土。可还没喘过一口气,又要踏入另一场无声的战场。此番回京,不是凯旋,是赴局。”

张光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某虽粗鄙,亦知国事重于私怨。杨难敌之事,既已奉旨了结,我等当以朝廷为先。若需我军驻于襄阳,枕戈待命,张光第一个请令!”

田徽亦抚须而笑:“张将军此言甚是。我倒觉得,与其守襄阳,不如请命北上,驻于汉津渡口。赵军若真欲南下,必经汉水;我军若在此布防,一则可护荆襄腹地,二则可通义安、督运粮秣,三则……”他目光一凛,“可隔岸观火,看大兴如何应对这盘棋。”

郭诵却摇头:“不可。汉津太近,反惹嫌疑。依我看,大军当徐徐东行,至竟陵即止。那里水网密布,舟楫如织,进可溯江直抵建康,退可顺流转入涢水,迂回汉川。且竟陵乃古云梦泽北缘,芦苇千顷,伏兵无形——若真有变,我军不须接战,只消放出烽燧,三日之内,义安水师便可破浪而至。”

诸葛延一直沉默,此时忽道:“还有一事,诸公不可不察。”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正面铸“晋庭汉裔”四字,背面纹样却是双龙衔珠,龙首微昂,龙爪紧扣钱缘。“此钱,是半月前蒲池县衙缴获。查抄自一伙自称‘河西商旅’的车队,车上载的不是丝绸盐铁,而是三百斤新铸铜锭,皆以此式铸钱模具压制。模痕未磨,铜色尚青。”

众人凑近细看,果然见钱背龙纹边缘尚有毛刺,龙睛处微凹,显是新模初试。

“河西商旅?”周玘冷笑,“张茂坐镇姑臧,杨难敌在仇池,谁敢打着河西旗号,在汉中私铸钱币?”

“不是河西之人。”诸葛延声音冷如秋水,“是赵人。模具出自襄国工坊,铜料来自并州铜陵,运输路线经太原、上党、河内,再绕道弘农,混入流民队伍潜入汉中。他们不是为牟利,是为乱币制——一旦此钱流入市肆,与官钱并行,三年之内,蜀中、荆襄、扬越钱法必崩。钱法一崩,赋税难收,军饷难支,民心必乱。”

贾疋接过铜钱,摩挲片刻,忽而将其按于案上,以掌覆之,仿佛镇压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邪祟:“原来如此……石勒不单想夺大兴,还想毁南汉根基。攻城掠地是武事,坏我钱法、乱我漕运、断我盐引、污我科举,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抬头,环视众人:“朝廷召我等速返,不仅为应对石勒王弥之局,更为筹措应对赵人暗手之策。义安天子身边,谋臣如云,然真正亲历战阵、洞悉胡虏伎俩者,唯我等耳。此番回京,不是赴宴,是赴考。”

次日拂晓,汉军拔营启程。临江县江雾未散,白茫茫如絮裹岸。将士们默默整束行装,昨夜篝火余烬尚温,炊烟袅袅,竟与江雾相融,难分彼此。有人牵马涉水,马蹄踏碎浮萍,漾开圈圈涟漪;有人蹲在江边掬水洗面,冷水激得一颤,却仰头灌下几大口,喉结滚动,眼神渐亮。

贾疋立于渡口高阜,望着一艘艘乌篷船解缆离岸。船头插着汉军赤帜,在雾中猎猎翻卷,如血未干。他身旁站着周玘,二人皆未着甲,只披素袍,袍角沾着秦岭山岚的湿气。

“你说,石勒真能成事么?”周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卷走。

贾疋凝望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影,良久,才道:“成与不成,不在石勒,在刘柏根与王弥。若刘柏根能信王弥,王弥肯信刘柏根,石勒纵有张宾,亦不过跳梁。可若他们彼此猜忌,各怀机心……”他微微摇头,“那石勒便不是乱臣贼子,而是应运而生的‘时势之主’了。”

周玘默然。江风忽盛,卷起他鬓边白发,如雪飞扬。

就在此时,一名快马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卷黄绫急报。贾疋展开,只看一眼,手指便微微收紧。周玘探头望去,只见笺上朱砂批注赫然醒目:“八月廿六,赵王石勒遣使入大兴,献‘平豫十策’,并陈‘赵齐同盟誓书’一卷。齐主已命礼部设坛,择吉日,行歃血之礼。”

贾疋缓缓合上奏报,抬首望天。浓雾渐薄,东方天际,一道金线刺破云层,煌煌如刃。

“走吧。”他转身,袍袖拂过江风,“回京。”

汉军渡江之声渐远,唯余江流呜咽,不舍昼夜。而千里之外的大兴宫中,礼部尚书正指挥匠人,在太庙东庑连夜镌刻新碑。碑文已定,墨迹未干,题首四字遒劲有力——“赵齐永盟”。

碑石冰冷,字迹灼烫。无人知晓,那“永”字最后一捺,匠人刻刀微偏,竟在石面留下一道极细裂痕,蜿蜒如蛇,直贯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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