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在入主大兴之前，其实就已经密令国内诸军尽数在邺城集结。到三月他入主大兴，逼死齐主刘柏根，自任相国之后，他一面挟制君主总揽朝政，一面传令邺城，命诸将迅速出兵，以尽快占据齐汉领地。
为了确保...
贾疋策马出定阳城时，朔风卷起黄沙，扑在脸上如针刺般生疼。他却仰头大笑三声，笑声在空旷的塬地上撞出回响，惊得几只寒鸦从枯枝上扑棱棱飞起。随从们见他眉宇舒展，步履轻健，再不似初入定阳时那般沉郁，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半分。可谁也不知，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何等灼烫的决断——虚除权渠答应南下，是因误判了汉军实力；而贾疋允诺与其共取长安，却是以虚击实、以势夺势的孤注一掷。
归途比来路更快。贾疋弃了官道，专挑沟壑纵横的梁峁间穿行，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细雪如雾。他心中已无一丝犹疑：十日之期，看似宽裕，实则寸秒如金。蓝田关虽已破，但牧户关不过三关之一，另两关——鸡头、六郎，尚在赵军手中；而蓝田城内守军虽少，却未必全无警觉。更棘手的是，周玘所部步军尚未抵达上洛，若消息走漏，赵军一旦调兵反扑，牧户关便如孤岛悬于险滩之上，顷刻可覆。
第三日傍晚，贾疋一行抵渭水南岸。此处距蓝田不过五十里，他却勒缰停驻，命随从砍伐枯枝，在河畔搭起简易烽燧。火光初起时，他取出怀中一卷素帛，就着跳跃的焰光细细展开——那是刘羡亲笔所书《关中屯戍图》，纸页边角已磨得发毛，墨迹亦被摩挲得微微晕染。图上朱砂勾勒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渠、每一处坞堡，皆是他少年时随父巡边所记，烂熟于心。他指尖划过白鹿原西侧那片名为“灞上坡”的缓坡，目光久久停驻。此地背靠终南余脉，面朝灞水曲流，土厚而水丰，坡势平缓却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绝佳之所。若虚除权渠真能如期而至，此处便是汉胡联军合围蓝田的第一道铁闸。
翌日清晨，贾疋未入牧户关，反率亲随绕道西行三十里，直抵蓝田关主隘——筝坡关南麓。此处山势陡峭，仅有一线石阶盘旋而上，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松柏虬枝横斜，遮天蔽日。贾疋攀至半山腰一处隐蔽岩洞，俯瞰关隘全貌：关墙残破，垛口处积雪未融，几杆歪斜的赵字旗在风中簌簌抖动，关内隐约传来呵斥与马嘶，竟似有兵马调动之兆。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风声里裹挟着断续人语——“……李将军昨夜传令，鸡头关加哨三班……蓝田城遣使来催粮秣……”
贾疋心头一凛，立时明白：赵军并非毫无防备，只是其注意力仍被潼关方向牵扯，对武关道的戒备，尚停留在“防北而不防南”的惯性之中。这恰恰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敌军主力确在仇池、潼关一线，蓝田诸关，不过是仓促布下的虚张声势。他悄然退下山崖，返程途中，已悄然拟定数道密令：命郭诵即刻抽调五百精骑，化整为零，扮作商旅、猎户、流民，潜入鸡头关、六郎关周边村落，暗中收买乡老，散布“汉军已破武关，直叩长安”的流言；命毛宝督造拒马、陷坑，于灞上坡东侧谷口连夜设伏，凡赵军信使或溃卒，格杀勿论；命温峤速运存粮至牧户关，并在关内广开灶台，日日蒸煮新麦，使炊烟昼夜不绝，远望如千军万马屯驻。
回到牧户关，已是黄昏。贾疋未及洗尘，径直召齐诸将，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诸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虚除权渠已应允南下，十万胡骑，旬日可至。然我军非待援而战，乃以战养战，以势迫势！”他摊开地图，指尖重重戳在蓝田城西南十五里处，“此地名唤‘青泥驿’，乃蓝田至长安必经之咽喉。今夜子时，公孙躬、郭诵率五千骑，衔枚疾进，佯攻青泥驿；张宝率三千步卒，偃旗息鼓，伏于驿后十里槐林；张光所部先登，携云梯火油，待驿中守军倾巢而出迎敌，即刻翻越驿墙，焚其粮仓、毁其栈道！”
诸将闻言，无不悚然动容。郭诵脱口问道：“元帅，若敌军不出呢？”
贾疋冷笑：“不出？那便放火！烧尽驿舍，烧尽官道，烧得满天赤红，让蓝田城看得清清楚楚——汉军来了，且不止一路！”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急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滚入帐中，嘶声道：“元帅！上洛急讯……周将军……周将军已克上洛！然……然赵军残部突围北窜，直扑商县，恐将抄我后路！”
帐内霎时寂静如死。商县虽小，却是武关道北端锁钥，一旦被赵军重占，汉军后勤线即被拦腰斩断，前有蓝田坚城，后无退路，两万将士，顿成困兽。
贾疋却纹丝未动，只缓缓端起案上粗陶碗，饮尽一碗凉茶，喉结滚动间，眸光如铁：“周将军既克上洛，商县便不足为患。”他放下碗，抬眼扫过众人惊疑之色，一字一句道：“商县守军，不过千余疲卒，且无坚城可恃。我已令田徽率辎重营两千辅兵，携强弩、火雷，自顺阳故道迂回奔袭。明日正午，商县必破！”
原来早在分兵之初，贾疋便已将田徽部悄然拨离主力，命其沿丹水旧道折返，绕行百里，专为断此一着。此计隐秘至此，连郭诵都未曾察觉。众人这才恍然，胸中块垒顿消，纷纷抱拳领命。
当夜，雪霁云开，星斗如钻。五千铁骑自牧户关悄无声息涌出，黑甲裹身，马衔枚，人噤声，唯闻蹄铁叩击冻土的闷响，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贾疋立于关墙之上，目送骑兵没入苍茫夜色，忽觉袖口微凉——竟是不知何时，一瓣早春的杏花，竟从枯枝上飘落，悄然粘于玄色衣袖之上。他怔然片刻，轻轻拈起，置于掌心。花虽凋零，蕊犹带香，仿佛天地在严冬尽头，悄然递来的一封密信。
次日黎明，青泥驿火光冲天。赵军果然中计，守将亲率八百精锐出驿迎战，却遭张宝伏兵截断归路，张光部如神兵天降，攀墙而入，火油泼洒处，粮秣堆积如山的仓廪轰然爆燃，烈焰腾空三丈，浓烟滚滚，直扑蓝田城方向。同一时刻，商县方向亦传来隆隆炮响——田徽部竟以火雷炸开县衙外墙，辅兵呐喊如潮，千余守军措手不及，弃械而降。
捷报传至牧户关，已是午后。贾疋正在校场检视新铸的环首刀，闻讯只颔首一笑，转身步入中军帐，铺开一张新绘的关中舆图。他蘸墨，在蓝田城与长安之间，重重画下一圈朱砂圆痕，圈内题四字：灞上合围。
此时，顺阳方向，周玘的步军主力正踏着未消的残雪，浩荡北进。而定阳城内，虚除权渠已下令聚拢各部丁壮，四十万帐落间，牛羊遍野，铁器铿锵，六万胡骑正整束鞍鞯，箭镞在阳光下闪出冷冽寒光。他们将沿着贾疋当年走过的古道南下，越过嵯峨山，跨过泾水，最终在灞上坡与汉军并肩而立——不是臣服，而是结盟；不是附庸，而是共主。
贾疋立于帐门，遥望北方。那里，终南山雪峰如刃，刺破铅灰色天幕；那里，渭水冰层之下，暗流正汹涌奔突，蓄势待发。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在此地与阎鼎把酒临风，指看长安城头飘扬的赵字大纛，慨然长叹：“国祚倾危，非力不足，实心不齐也！”今日，心已齐，力将聚，而那座被胡尘遮蔽了十年的帝都，终于在视线尽头，显露出巍峨轮廓的模糊剪影。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鞘上缠绕的旧绦已磨得发白，那是刘羡亲手所赠，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晋庭。
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得他双瞳如星。
“传令，”贾疋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辕门，“三军饱食，秣马厉兵。三日后，移师灞上坡。我要让长安城里的人，听见汉家铁蹄踏碎冰河的声音。”
帐外，朔风骤起，卷起满地碎雪，呼啸着扑向北方。雪粒打在旌旗上，噼啪作响，仿佛万千战鼓，正自大地深处，一声声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