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飆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臂,手腕内侧那道银色纹路还在,但那个消失的纯白色倒计时依旧没有回来。
他又卷起右臂,储物空间的银色标识也在,同样没有倒计时。
如今,只有老朱手臂上出现了倒计时。
银色的,不是纯白色。
“等等,这倒计时不对劲。
张飙心头一动,旋即仔细观察老朱手臂上的倒计时。
那串银色的数字安静地浮在老朱右臂内侧的皮肤表面,光泽柔和而恒定,不像纯白色倒计时那样带着紧迫的闪烁感。
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那串数字从【90:23:57】变成了【90:23:56】,只变了最后一位。
也就是说,这个银色倒计时显示的不是【小时:分钟:秒】,而是【天:小时:分钟】。
“我靠!居然有九十天!”
张飆兴奋地握紧了拳头,然后退了两步坐回陪护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看到倒计时的那一刻,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如果是九十个小时,老朱连支架手术都来不及做就得被拽回去。
而且以他现在的血管条件,再穿越一次怕是直接交代在半路上。
但九十天就不一样了。
九十天足够把两期支架手术做完,足够让他的血压稳定下来,足够把重金属排毒推进一个疗程,足够让这个被砒霜和铅粉侵蚀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从鬼门关”折返回来。
那纯白色倒计时意味着什么?
以前张飙穿越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像一张单程车票,时间到了就必须走。
而老朱的倒计时是银色的,以天为单位,颜色和他左腕上那道银线以及右臂上的储物标识完全一致。
这说明什么?说明九十天之后,他们大概率会一起回去。
想到这里,张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
那道银色纹路还在,温度比之前更暖了几分,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自己的倒计时之所以消失,是因为那道白光把他的倒计时‘整合’进了老朱的倒计时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跟老朱共享同一个时间窗口。
而这个时间窗口的长度,也许跟老朱的身体状况有关。
老朱现在的身体太差,所以倒计时给了足足九十天,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恢复。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银色倒计时背后的机制比他原来那个纯白色的更智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九十天之后肯定会有事发生。他必须在此之前做好准备。
张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开始在心里罗列计划。
第一期支架手术按钟主任的方案至少需要一周的稳定期,术前检查、术中操作、术后观察加起来又要一周,这就去了半个月。
重金属螯合排毒一个疗程是三个月,九十天刚好做完。
他还需要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该处理的问题处理掉,比如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带回大明世界的物资,跟陈景明的交代,以及万一回不去的后续安排。
但他转念一想,老朱问的那个问题又浮上心头。
【你在大明做了那么多事,历史是不是也改变了?】
如果九十天后他们回到大明,发现摊丁入亩已经被朱允熥推下去了,官绅一体纳粮的试点已经在江南三府铺开了,藩王们都在忙着开矿修路搞海运,那说明历史确实改变了。
如果回去之后一切如故,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那就说明他们穿越对历史的影响是阶段性的、可擦除的。
无论是哪种结果,他们都需要亲自确认。
陪护椅的靠背不太舒服,张飙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搭在床脚,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LED灯带,继续往下想。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一直没有认真想过。
奉天殿上那团白光到底是怎么触发的?他当时做了什么?他拿匕首放在老朱手里,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捅进去了。
刀尖刺入心脏的瞬间,老朱攥住他的手腕,然后白光炸开,两个人一起消失。
这个触发条件的核心要素是什么?是老朱的直接参与?还是新‘死谏”方式的解锁?
如果是第一种,那只要老朱碰到他就能触发。
这太容易了。
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意味着新的·死谏”方式,在某种规则下具有特殊的权重,跟他之前每次死谏都会被送回现代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死谏方式更极端,效果也更猛烈。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想到了那道银线。
它在老朱和他之间建立了一种跨越六百年的连接,而倒计时出现在老朱身上,会不会是因为老朱才是这条连接的“锚点’?
他张飙只是被带过来的“乘客”?
如果老朱是锚点,那九十天后归零的时候,是老朱主动拽他回去,还是两个人一起被动弹回去?
张飆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再想了。
他坐起身,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又看了一眼老朱的右臂。
银色倒计时安静地躺在皮肤下,数字已经变成了【90:23:11】。
距离九十天结束,还早。
他伸手探了探老朱的额头。
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从入院时的二百二降到了一百六,心率也稳在八十左右。
说明钟主任的保守治疗方案起效了。
次日清晨,张飆是被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个年轻护士正在给老朱量血压。
此时,老朱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用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目光盯着护士手里的电子血压计。
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张先生,患者早上的血压是158/92,比昨晚又降了一些。”
护士在本子上记录完数据,又检查了一遍输液泵和心电监护仪的运行状态,然后微笑着退出了病房。
老朱目送护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头看着张飙,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
“那个女子,为何能在咱身上随意碰触?她是医女?为何不跪?”
张飆正在倒水,听到这话差点把水杯打翻。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塞进老朱手里,哭笑不得地道:
“老朱,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没听进去是吧?这里是六百年后,没有皇帝,没有跪拜。”
“那位护士是来给你量血压的,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你要是在这儿跟人家摆皇帝架子,人家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的。”
老朱端着水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看向心电监护仪,道:
“这个滴滴叫的东西,有什么用?”
“观察你心跳的。你的心脏每跳一下,它就嘀一声。旁边那个数字是你的心率,正常人在六十到一百之间。你现在是七十五,很正常。”
“它能看见咱的心?”
老朱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
却听张飆耐心解释道:
“它不光能看见你的心,还能把你心跳的波形画出来,精确到每一毫秒的电压变化。你心脏里有四个腔室,哪个腔室跳得不对,它马上就能显示出来。”
老朱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规律的绿色波形线,忽然感慨似的说了一句:
“咱当皇帝的时候,太医院那帮人给咱请脉,三根手指搭在咱手腕上,摸半天也说不清楚咱心脉到底怎么个虚法。你这个机器,不用搭脉,直接把心画出来了。
“咱这辈子最恨被人糊弄,可糊弄咱最多的就是太医。他们熬的药,咱喝进去全是毒,他们一句‘龙体欠安’就打发了。要是有这个东西,谁敢糊弄咱?谁糊弄得了咱?”
张飙笑了笑,没有接口。
却听老朱又感慨似的道:
“六百年后的世界,真是奇妙。有铁箱子在路上跑,有外卖小哥送的各种美食,还有不用添油的灯,医术更是神仙手段。难怪你宁愿死也要回来。
“呃……………”
张飆尴尬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陪护椅,正色道:
“老朱,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在你右臂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朱眉头一皱,旋即放下水杯,抬起右臂的袖口。
银色倒计时安静地浮在皮肤表面,数字已经变成【90:12:03】。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对手的冷静。
“这是何物?”
“穿越倒计时。跟我当初手臂上那个差不多,但有两点不一样。”
“第一,我那个是白色的,你的是银色的。第二,我那个小时为单位,最短三天最长六十天,你这个以天为单位,整整九十天。”
张飆用手指点了点那串数字:
“也就是说,九十天之后,我们大概率会一起从这里消失,回到大明。”
老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从倒计时移到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上,又移回张脸上,忽然问了一个张飙没想到他会问的问题:
“九十天,够不够咱把病治好?”
张靓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朱,你的思路还真是......清奇。支架手术两周之内就能做完,重金属排毒一个疗程是三个月,九十天刚刚好。”
“不过你不需要一直待在医院里。只要支架做完、血压稳定,你的身体状态就能恢复到可以正常活动的水平。”
“我的目标是让你在回去之前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不用再躺在这张床上。”
“那就够了。”
老朱端起水杯,又接着道:
“咱在位二十多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折,从来没有连续歇过三天以上。现在倒好,被你这疯子在奉天殿上一闹,闹到了六百年后,躺在这么个地方,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忽然淡淡一笑: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咱杀了一辈子的人,老天爷不杀咱,让咱活着受这份罪。”
张飆白了他一眼:
“你这不叫受罪,叫享福。空调吹着,降压药打着,进口耗材往血管里塞着,除了我偶尔怼你两句,没人敢给你气受。你这待遇,比你在华盖殿里躺着强多了。”
老朱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的边缘,道:
“张飆,你这张嘴,在奉天殿上能把咱气到吐血,在这里又能把咱逗笑。咱有时候想,你要是在洪武朝老老实实当你的御史,咱未必会用你。”
“因为你太能说了,咱听了扎耳朵。但咱现在知道了,你那些扎耳朵的话,每一句都扎在咱最该听的地方。”
话音落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咱想问你一件事。你昨晚说,煤山是朱老四修的,对吗?”
张飆嘴角一抽,没有接话。
却听老朱继续道:
“你还说,那个在煤山上吊死的孩子叫朱由检?”
老朱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可咱记得清清楚楚,咱给各房定的辈分排行,老四那一脉的辈分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朱由检的“由”,正是老四这一脉的辈字。”
“咱的嫡系,允字辈往下是文、明、承、继。朱由检不是咱嫡系的人,他是老四的后人。咱的嫡系在哪?”
【我擦!】
【这老逼登虽然病了,但一点也不糊涂!】
张飆浑身一震,目光下意识飘向心电监护仪的屏幕。
上面的血压数字从158/92微微跳到了165/98。
却听他讪笑道:
“这个嘛......你要不先喝口水,我看你嘴唇有点干。”
“咱不渴。”
老朱放下水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你说煤山是老四修的。煤山应该在北平。咱定都应天府,把老四封在北平,是让他替咱守国门。他把煤山修了,说明他在北平大兴土木,又或者………………”
他停了两秒,沉沉地道:
“又或者北平成了大明的都城。允炆登基之后迁都了?”
“哎呀,不同的皇帝有不同的治国思路嘛,迁都这种事历史上也不少见………………”
“你少跟咱打马虎眼!”
老朱的声音忽然拔高。
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这一拔高就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整个人都咳得弓起身来,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报警,血压曲线往上窜了一截。
张飆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被老朱一把攥住手腕。
他的力道虽然远不如奉天殿上那一下,但还是把张拽住了。
“老朱!你别急!”
张飙说着,再次把水杯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来,先喝口水再说。”
老朱喝完水,靠在摇起的床头上闭眼喘了好一阵,才重新睁开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血压数字缓慢回落。
他看了张飆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好,咱不急。你告诉咱,为什么大明江山传到第十一代,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咱嫡系的子孙,而是老四那一脉的人?”
张飆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鼻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个刚才还昏迷不醒,差点没抢救过来的老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却依然能把几个时辰前听到的只言片语重新组织成一套完整的推断。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你可以把老虎关进笼子,但你不能指望老虎变成猫。】
老朱就是老朱,即使穿着病号服、挂着输液泵,他依然能在几句话之间把蛛丝马迹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怎么不说话了?”
老朱半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飆:
“咱在问你!”
“你看你,又急。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张抬手扶额:
“上次我一口气把崇祯的事告诉你,你当场喷血晕倒,差点没救回来。你现在血压才刚稳住,心梗的损伤还在进展期,钟主任说要等一周才能做手术。”
“我要是再说一遍,你再喷一次血,我怎么跟医生交代?人家可是全市最好的心内科主任,半夜被陈景明一个电话从家里过来给你会诊,我总不能转头就把他好不容易稳住的患者又送进抢救室吧?”
老朱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张飙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以为他不会再追问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杀元人,杀陈友谅,杀张士诚,杀贪官污吏,杀那些想篡咱江山的外人。可咱从来没想过,咱的江山不是丢在外人手里,是丢在咱自家人手里。”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着张飆:
“燕王那一脉,最后得了皇位,对不对?”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张飙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老朱。
但沉默的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张飆可以在奉天殿上当众骂皇帝,可以在朝会上怼满朝文武,但此刻面对这个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老人,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说出口比做任何事都更难。
而随着张飙的沉默,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心率数字从一百一慢慢回落到九十,又从九十回落到八十。
老朱的手指仍然攥着被子的边缘,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但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锐利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你不说,咱也能猜到大半。但咱不会再问。不是咱不想知道,是咱怕知道之后稳不住。”
“咱在这地方没有锦衣卫,没有诏狱,没有午门,没有凌迟。咱就是想杀人也没有刀。”
“但你说得对。咱在奉天殿上已经被你气吐过一次血,在你家餐桌上又吐过一次。钟主任说了不能激动,咱记住了。咱这条命是你花了大价钱从阎王手里买回来的,不能随便糟蹋。”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张飙松了口气,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
“大明的历史,有些你现在确实听不得。等你支架安了,血压控制好了,排毒治疗全做完了,身体能扛得住的时候,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现在你就把好奇心收一收,专心治病。”
“好。咱听你的,既来之则安之。”
老朱点了点头,真的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他暂时压下不去碰的真相,就像他血管里残留的重金属一样,迟早有一天需要被排出来。
只是不在今天。
因为今天的他刚经历了一场抢救,血压才刚稳住,三个血管还在等着做支架,他没有挥霍愤怒的资本。
不知不觉间,老朱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张飆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回落,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三天后,钟主任查房的时候,用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治疗方案,递给张飆。
方案很详细,先做冠脉造影精确定位狭窄的位置和程度,然后行球囊扩张加药物涂层支架植入术。
“明白了。就按这个方案来。”
张飆把方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包括那些医学术语和风险评估条款,然后抬起头,看着钟主任,语气认真而郑重:
“不管花多少钱,用最好的方案。他的命挺硬,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不会倒在手术台上的。钟主任,我把人交给你了。”
钟主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心内科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哭着求他一定救活的,有拿着红包往他口袋里塞的,有全程录音录像生怕医院出差错的。
但像张这样的家属他是头一回见。
好在陈景明交代过,这个病人情况特殊,不该问的不要问。他也不用操心其他的。
手术定在入院第七天的上午。
术前一天晚上,张飙把支架手术的全过程用手机上的三维动画给老朱演示了一遍。
从股动脉穿刺到导丝进入冠状动脉,从球囊扩张到支架释放,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老朱一言不发地看完整个动画,然后抬起眼帘看着张飆,表情平静得让张飙有些意外。
“他们把一根铁管子塞进血管里,用小球把它撑开,再把一个小铁网留在里面撑着血管不让它塌。咱听懂了。这东西叫支架,是从大腿根的血管里送进去的,不用开膛破肚。”
“对。你学得挺快。就是这个意思。明天你被推进手术室,一觉醒来血管就通了。现代医学就是这么神奇。”
“咱不怕。咱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咱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如此依靠你。”
张飆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站起身来:
“行了,别煽情了。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手术完了,你欠我的医药费记得报销。
手术当天,张飙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老朱被推进导管室。
自动门缓缓关上,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起。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期间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陈景明打来的,问手术进展;还有一个是外卖,他忘了取消预定,小哥把麻辣香锅送到了医院门口,他只能让人放在一楼服务台。
两个小时后,钟主任推开导管室的门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朝他微微一笑。
“手术顺利。前降支的支架成功植入,血流恢复得很好。”
“患者术中生命体征平稳,现在转去C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意外,明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第二期手术按计划一周后进行。”
张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忽然觉得有点腿软。
他在奉天殿上拿刀捅自己的时候没有腿软,在华盖殿里被老朱攥住手腕拖进白光里的时候也没有腿软。
但现在,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他居然有点腿软。
老朱被推出导管室的时候是醒着的。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见张飙的瞬间亮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张飙凑到他床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坏笑,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温和:
“行了,别硬撑了。闭上眼,好好歇着。支架放完了,血管通了,你欠我的医药费又多了十几万。我给你记着账呢,等你回到大明,必须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老朱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但那是张飙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于‘放心’的表情。
两周后,老朱转回了VIP病房。
两期支架手术全部完成,冠脉血流恢复良好,高血压通过口服降压药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慢性重金属中毒的螯合排毒治疗已经开始,营养状况也在逐步改善。
他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在病房里走几步了,能靠在床头看窗外那片草坪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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