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是奴贫主贵的职业。
对于余小周目前的处境,贺时年深有体会。
余小周此刻正在经历的这些事情、这些心理挣扎,贺时年从前也亲身经历过。
从余小周吐露的这些话来看,他的认知没有问题,判断也是清醒的。
但体制之内,并非所有秘书都能拥有好运气。
尤其身处省一级高层圈子,浸染在复杂的利益格局当中,派系烙印几乎避无可避。
眼下的余小周,身上已经打下了褚青阳的印记,想要彻底洗刷干净,几乎没有可能。
就像如今的贺时年,身上同样带着吴蕴秋的烙印。
贺时年开口:“对自己的老板要有信心,对自己也要有信心。”
“你好歹也是正处级,就算往最坏的方向打算,就算栽上跟头,又能如何?”
“放眼整个西陵省,又有多少人能在四十岁之前走到正处级岗位?”
“单凭这一点,你已经远超绝大多数同僚,算得上十分幸运。”
余小周叹道:“时年老弟,你说得有道理,你的心态比我乐观得多。”
“只是我没法和你相比,你的成长空间太大,很多时候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你放心,我也就找你发泄几句牢骚。既然上了这条船,我会全心全意,毫无二心站在老板这边。”
“我没有选择,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就是我的政治命运。”
贺时年端起酒杯:“你能想通透就好。来,这杯我敬你,一切尽在不言中,莫问前程是何途。”
贺时年本打算浅浅抿一口,没料到余小周举杯一饮而尽。
他也不好杯中留酒,只能同样仰头喝干。
“痛快,痛快!今晚咱俩不醉不归。”
吃了几口菜,余小周放缓语气:“你也别多想,这段时间老板不愿见你,是有缘由的。”
“他和一号之间的博弈已经走到白热化阶段,他不想把你卷进来,拖累你的工作。”
贺时年缓缓点头:“这些我心里都明白,想得通透。”
“你能想明白就好。”
“老板虽不见你,但你在地方上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他十分看重你,对你寄予了深切厚望。”
“余哥,多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懂了。”贺时年说道。
余小周神色郑重:“有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讲,但到了这个节点,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近期,不要和省一号相关的人走得过近。”
贺时年闻言微微一怔,转瞬心底已然了然。
余小周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传递到位——他私下和钮璐一家人吃饭这件事,褚青阳已经知晓。
体制内最忌讳脚踏两条船。
贺时年既背靠褚青阳,又同钮璐一家保持私交,很容易被贴上两面派的标签。
这个道理贺时年从一开始就清楚。
只是工作当中,他确实承过钮璐的人情。
这份人情总要偿还,简简单单一顿饭,既还不清人情,又会落入旁人眼中,生出无穷解读。
贺时年早已不是当初的秘书,现在是手握实权的副厅级干部。
位置越高,身上派系烙印带来的影响就越是突出。
余小周这番话算不上逼迫自己站队,只是善意提醒,告诫他注意当下的敏感环境。
“多谢余哥提点,这件事我会把握分寸。”
余小周补充:“老板不是不让你和其他人正常往来,只是眼下局势特殊,你自己心里有数即可。”
“另外,最近一段日子,老板对国土、公安两个领域格外关注。”
“你在文华州,既不分管国土,公安口子也不归你管辖。”
“但相关动态,你也可以多留一份心思。”
话点到即止,余小周没有讲明褚青阳关注这两块领域究竟意在何为。
贺时年也猜不透背后缘由。
但以褚青阳的政治智慧,绝不会无缘无故盯上这两个领域,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考量。
“好,我记下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会找机会跟吴书记提一提。”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把话讲透。
酒宴散去,二人一同走出餐厅。
刚踏出大门,贺时年瞥见一道熟悉的侧脸。
那张面孔,他几乎快要淡忘,此刻匆匆一瞥,旧日记忆翻涌上来。
仅仅只是一个侧脸,他也不敢完全确认。
但他的心脏还是猛然跳了一下。
那人戴着口罩,不能看清全貌,迅速坐进车里,车辆很快驶离,没有任何耽搁和犹豫。
贺时年虽然震惊,但默默记下了对方的车牌号。
和余小周道别之后,拿出手机拨通李捷的电话。
李捷在宁海县公安局局长岗位上一干多年,这一届任期结束,岗位大概率会发生调整。
电话接通,李捷看到来电显示是贺时年,颇感意外。
他正在外面吃饭,连忙起身走到僻静角落接起电话。
“喂,贺州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局,好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贺时年语气平和。
“一切都好,贺州长有什么指示?”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请讲。”
贺时年问道:“当初张清泉逃往越南,那个案子后续处理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名字,李捷明显一愣。
简简单单一句话,勾起尘封的往事。
他猜不透贺时年为什么突然问及此案,但贺时年不会无缘无故打来电话。
短暂沉吟,李捷缓缓开口:“案发之后我们正常立案,走完报捕流程,办理网上追逃。”
“材料逐级上报,先报州公安局,再报送省公安厅。”
“后续由省公安厅整理全部卷宗线索,上报公安部,再由部里对接越南警方协查。”
“越方反馈回来的结果,是在越南境内没有查到此人踪迹。”
“当时,由我们宁海县提请岸渠县警方配合,依托沿边警务协作机制,和越南边境警察机关开展线索协查。”
“整套流程报省公安厅批准,再上报公安部完成备案。
“但几番协作下来没有实质收获,更多只是走完程序。”
这里补充说明一点:西陵省属于沿边省份。
按照《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 366条,边境地区的市、县级公安机关,可以和境外对应的警察机关开展情报交换、会晤以及边境管控类警务协作,但必须报省公安厅批准、公安部备案。
宁海县与岸渠县属于同级行政区划,提请对方配合开展对外协查,程序层面合规。
“案子就这么一直挂着。受限于线索枯竭、人力物力成本,案件始终没有突破,成了一桩久侦未破的积案。”
“而案件迟迟推不动,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省公安厅层面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