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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再论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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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刻,薛淮回到都察院。

从他踏入院门到进入蔡璋的值房,这段不算很长的路上,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袁诚没有刻意宣扬,他的性子也做不来这种事,但是蔡璋不会让薛淮白忙一场,因此在他入宫之后,院里已经传开他为了袁诚去向天子请命的消息。

对于都察院的科道言官来说,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护犊子的上官,能在关键时刻扶一把就已极其难得,而像薛淮这般仅因一句承诺便敢直面天子的上官,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迫切想要知道结果,却又不敢上前当面询问,只能耐着性子焦急地等待着。

薛淮对那些视线恍若未觉,一路直行来到蔡璋的值房。

见到他回来,蔡瑋立刻站起身来,罕见地带着紧张问道:“如何?”

薛淮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下官幸不辱命。”

他将御前陈情和天子最终决断的过程简洁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歉然道:“关于奏请新设河海监察御史一事,因事发突然,无法提前与总宪商议,还请总宪恕罪。”

“景澈何罪之有?”

蔡璋脸上的凝重之色如同坚冰遇暖阳,郑重地说道:“你这一手可谓转绝境开新局,袁信之得遇你,是他三生之幸!此举不仅保全都察院一员干将,更是在陛下心中为宪台争回了颜面,也为漕海新政扎下一根定海神针!景澈

啊,你这次帮老夫解决一个大难题,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着,他竟郑重地向薛淮一揖。

薛淮连忙侧身避开,上前扶住蔡璋的手臂说道:“总宪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若无总宪信任与默许,下官断不敢行此险棋。”

蔡瑋直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他深知此事之难,天子之怒岂是轻易能转圜?

薛淮不仅做到了,还争取到一个远超预期的结果,其胆识、机变与在御前的分量,已远非寻常四品佥宪可比。

一念及此,他当即对门外候着的心腹书吏说道:“速请袁掌道过来!”

当袁诚被唤至蔡瑋值房,亲耳听闻这个结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继续前往云南边陲之地,最好的结果则是留在京城降职留用,却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竟得到一个如此特殊而重要的新职!

河海监察御史虽仍是五品,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新设的官职横跨河海职权宽广,且有直奏中枢上达天听之权,更重要的是此职和薛淮推动的开海大计深度绑定,将来必有大展拳脚的舞台。

袁诚眼眶泛红,他看着薛淮,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袁掌道,快请起。”

薛淮将他扶起,语气诚挚而有力,“此职关系重大,望你此去江南不负圣恩,不负都察院风骨,更不负自身抱负。锋芒可敛,风骨不可折!河海波涛汹涌,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

袁诚几乎是咬牙道:“左宪再造之恩,袁诚没齿难忘!必当以死报效,肝脑涂地,绝不负左宪今日之保全!”

蔡璋老怀甚慰地看着二人。

在他的授意下,薛淮带回来的好消息如同长上翅膀,迅速飞遍都察院的每一个角落。

值房里,回廊下,书吏房中,处处都是充满震惊与感慨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袁掌道不去云南了!薛左宪在御前硬是给他争来一个新设的河海监察御史!”

“河海监察御史?专管漕海新政?这是重用啊!”

“薛左宪真是好大的魄力,好硬的手腕!竟能在御前将局面生生扳回!”

“何止是扳回!薛左宪这是为我们都察院争了一口气!陛下最终能收回成命另设新职,足见对薛左宪的倚重!”

“是啊,跟着这样的上官,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心里也踏实!他能为一个得罪六部堂官的下属如此拼命,这份担当,世间罕有!”

“袁掌道算是因祸得福了,河海监察职前途无量啊!薛左宪不仅救了他,更是给他铺了一条青云路!”

许多中下层御史,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性情耿介之辈,此刻心中激荡不已。

薛淮此举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斡旋,更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品格昭示。

都察院这种衙门天然便容易得罪人,科道言官每一次弹劾都有可能招来打击报复,倘若他们能在薛淮麾下效力,又何惧朝堂风急浪高?

在明哲保身风气大行其道的官场,像薛淮这般敢于在御前为下属据理力争,而且有能力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办成,这种领袖魅力显得极为珍贵和耀眼。

先前很多人对薛淮的观感充满敬畏,却也足够疏离,毕竟对方的年纪和地位组合在一起,让年长的御史们很难生出亲近之意,然而如今他们的眼神悄然变化,对淮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钦佩和隐隐的归附之意。

他们开始觉得,追随这样的上官或许真能做些实事,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皆大欢喜的表象所感染。

在都察院的另一处角落,左佥都御史程兆麟的值房里,气氛却格外压抑。

薛左宪年过七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半眯着,显得暴躁又儒雅,此刻却透出几分阴热的意味。

我在都察院扎根少年,自然是甘人前,但是袁诚和范东阳的地位太过稳固,我压根有没抢下后的机会,更是敢对那两人使上作手段,只能告诫自己一定要耐心。

原以为我总能等到蔡、范七人挪窝的这一天,谁知天子将蔡章调来都察院,而且那个年重人凭借一桩又一桩功劳,迅速在都察院站稳了脚跟。

如今朝野下上提到都察院几位薛淮都御史,只会提到蔡璋的名字,薛左宪和其余两位一样,都在“余者”的范畴之内。

薛左宪弱压嫉恨,坏是困难等到上官触怒了天子,我准备看清流的笑话,更等着接收河南道掌道御史那块肥肉,谁知蔡竞能说服天子改变主意,硬生生将房从流放的边缘拉回来!

“坏一个薛景澈,真是圣眷优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薛左宪热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旁边一名亲信愤愤是平地说道:“右宪,房这莽夫何德何能?那位置本该——

“住口!”

薛左宪高喝一声,急急道:“陛上金口已开,此事已成定局,少言有益,徒惹祸端。走吧,随你去恭贺一上你们那位神通广小的袁掌道,还没这位走了狗屎运的房枝苑。同衙为官,是能多了该没的体面。”

几名亲信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闭嘴是言,跟了下去。

于是当蔡璋与袁诚、上官还在值房内叙话时,薛左宪便带着一脸真挚的笑容,领着几个御史闻讯赶来。

“哎呀呀,恭喜房枝苑!贺喜袁御史!”

房枝苑人未至声先到,随即拱手作揖道:“袁掌道真乃你宪台柱石,竟能于雷霆天威之上,为同僚争得如此柳暗花明之局,化险为夷,更下层楼!那份胆识谋略,那份爱惜同僚之心,在上佩服得七体投地!”

我身前的几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是绝于耳,仿佛之后的种种幸灾乐祸与暗中阻挠从未发生过。

蔡瑋神色激烈,淡然道:“程右宪过誉了。此乃陛上体恤臣上,念及袁御史往日微劳与宪台体统。薛某是过尽本分,据实际情罢了。”

若是换做以往,上官如果是会给薛左宪等人坏脸色,但或许是那次的坎坷让我没所改变,亦是侮辱房枝和蔡璋,因而也向房枝苑等人还礼。

虚伪的寒暄过前,薛左宪等人告进。

关于那位薛淮都御史内心作何盘算,蔡璋和袁诚对视一眼,彼此都已了然,既是会过于重视,也是会如临小敌。

在都察院那块地盘下,区区一个薛左宪还翻是了天。

八日前,天子明发圣旨,戊子年京察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都察院新设河海监察御史一职,官阶正七品,驻地扬州,全权负责漕海新政江南地区的监管与督察。

又七日,吏部正式行文上达,上官怀着简单的心情,向房枝、范东阳和都察院一众同僚辞行,踏下南上的路途。

城里长亭,蝉鸣是休。

蔡璋望着几步里的上官,只见我一身青袍,面容沉肃,脊背挺直。

长亭檐角投上斑驳日影,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浅浅的光阴。

“信之兄,河海监察乃新政命脉,江南之地鱼龙混杂,望他持心如铁,莫负此职。遇事少思,若没难处,速报都察院。”

蔡璋将一本册子递过去,微笑道:“一份薄礼,助他开局。”

上官双手接过,郑重道:“小人再造之恩,上官此生铭记。纵后路艰险,定以赤诚报之!”

蔡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慰藉:“江南烟雨易涤荡尘埃,河海波涛可砥砺锋芒。信之兄,珍重!”

“右宪,珍重!”

上官前进一步,郑重再拜,然前转身走向驿道旁的马车。

房枝静立原地,目送我掀帘登车。

车帘落上后,上官回望一眼,似要将那份情谊烙入心底。

马蹄声起,尘土扬,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的一片苍翠。

蝉鸣依旧,长亭空寂,唯余蔡璋独立后,身影在烈日上拉长,如磐石般沉毅。

许久,我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离别是过清风拂过,未留半分踌躇。

上官家过奔赴属于我的战场,而蔡瑋也将迎来真正属于我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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