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蛮人费劲的抬起头,望着悬在半空中的李无当,咧着大嘴露出为数不多的黑牙,沙哑嗓子笑着说:
“老了老了,也的确到了去见盘达天神的时候了。”
他目光接着落在蒙水关方向上,轻轻叹息一声说道...
萧望负手立在书院门前青石阶上,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鱼符,垂着半截褪色的靛蓝绦带。他鬓角霜色比三年前更浓,左眉斜斜裂开一道旧疤,像条僵死的蚯蚓伏在皮肉之间——那是当年桐林镇外,蛮族斥候用淬毒短匕划下的印记。
陈逸目光掠过那道疤,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蜷。
三年前,他初入萧府时,萧望正奉老太爷之命押送一批军械赴北境,途中遭蛮族伏击,全军覆没,唯余其一人断指裹伤而归。事后萧家闭口不提此事,连族谱都未记其功过,只将七房迁至城西荒宅,自此淡出府中诸事。陈逸曾翻过萧家族志,墨迹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用热茶泼湿后匆匆擦去,只余一片晕染的灰痕。
“七爷爷。”萧婉儿声音轻颤,福身时马面裙下摆如水波漾开,金线缠枝莲在日光里一闪,竟映出几分萧逢春惯用的云纹绣法。
萧望未答,只抬眼看向陈逸。
四目相接刹那,陈逸耳畔忽有蝉鸣炸响——不是窗外梧桐树上的夏虫,而是自神庭穴深处迸出的尖锐震颤。他心神微凛,棋道幻境中那方彩霞漫天的天地骤然凝滞,八道白色裂缝边缘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琴弦。
这不对劲。
寻常宗师交手,神识碰撞顶多引动气机激荡;可萧望这一眼,竟似直接叩击在他尚未完全稳固的“神位灵兽”之上。更诡异的是,他分明未散出半分灵压,周身气息平静如古井,连衣袂都未拂动半分。
“龙虎。”萧望终于开口,声如砂纸磨过青砖,“你画的那幅《寒江独钓图》,第三十七笔的‘枯藤皴’,收锋时抖了三次。”
陈逸瞳孔一缩。
那幅画是他三日前在明月楼暗格里发现的残卷临摹本,原作早毁于战火,仅存半页题跋。他临摹时确为试探画道极境,在第三十七笔处刻意以神念模拟枯藤皲裂之态,抖锋三次只为捕捉蛮族老巫师剥树皮祭神时的手势韵律——此事除他之外,绝无第四人知晓。
萧婉儿却茫然抬头:“七爷爷怎知……”
话音未落,萧望忽然抬手,两指并拢朝自己左眉旧疤一按。
嘶啦——
皮肉撕裂声细若游丝,却如惊雷劈入陈逸识海。那道陈年旧疤应声绽开,露出底下森白骨质,而骨缝之间,竟嵌着三粒米粒大小的黑曜石珠!珠体表面蚀刻着细密梵文,随着萧望指尖血滴渗入,梵文逐一亮起幽蓝微光,连成一条蜿蜒如蛇的星轨。
“蛮族‘噬骨藏星’秘术。”陈逸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以自身骸骨为匣,封存异域星魂……您当年不是战败,是主动潜入?”
萧望唇角扯出个近乎悲悯的弧度:“战败?呵……若真败了,萧家坟茔里该多一座无字碑。”他指尖血珠倏然蒸干,三颗黑曜石珠嗡鸣震颤,幽蓝星轨骤然投射而出,在众人脚下青砖上铺开一幅浮动星图——中央赫然是蜀州府城轮廓,而星轨交汇处,正悬着明月楼、春雨楼、贵云书院三座建筑的虚影,每处虚影之下,都浮着数行蝇头小楷:
【明月楼地窖第三层,玄铁匣内藏《南诏舆图》残卷】
【春雨楼梁木夹层,蜡丸封《婆湿娑国蛊经》手抄本】
【贵云书院藏书阁第七架,《山海异闻录》第十三册夹页有血指印】
萧婉儿面色煞白:“这……这是父亲当年主持编纂的《九州地理志》失传卷?”
“傅晚晴主持编纂?”萧望冷笑一声,指尖星轨突然暴涨,直刺陈逸眉心,“她编的只是给朝廷看的《大魏疆域志》。真正能要人命的,是萧逢春私藏的这三份东西——明月楼藏的是蛮族各部兵力虚实,春雨楼锁的是婆湿娑国毒蛊配方,贵云书院埋的……”他顿了顿,星轨光芒陡然炽盛,映得陈逸眼中也浮起幽蓝,“是三年前,谁把萧家嫡系幼子萧有戈的生辰八字,刻进了幽州地脉龙眼石?”
陈逸浑身汗毛倒竖。
萧有戈生于癸巳年惊蛰,八字带双刃破军,本是极凶之格。若真有人将其命格刻入地脉龙眼——那幽州地龙每夜子时翻腾一次,萧有戈便会同步心口绞痛、咳血三升。此术需施术者以精血为引,耗寿十年,且必须在孩子满周岁前完成。
而萧有戈,今年恰好六岁。
“七爷爷!”萧婉儿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廊柱才未跌倒,“您到底是谁?!”
萧望却不理她,只盯着陈逸眼中幽蓝星轨,一字一顿:“陈逸,你既已修成棋道极境,当知棋盘之上,落子无悔。今日我来,不是为揭穿什么,是给你两个选择。”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腰牌,正面铸“巡风”二字,背面阴刻九道刀痕——正是白虎卫副阁主亲授的“九刃令”,见令如见副阁主亲临。
“第一,持此令即刻入京,面圣时呈上三处秘藏之物。圣上念你护佑萧家有功,必赐丹书铁券,从此逍遥自在。”
陈逸垂眸,盯着那枚腰牌上第九道刀痕的缺口。那里本该嵌着半粒朱砂,如今却空着——白虎卫副阁主从不给人留空缺,除非……这枚令是赝品。
他指尖悄然掐住袖中画卷一角。
“第二,”萧望掌心翻转,铜牌背面九道刀痕突然渗出暗红血丝,蜿蜒爬向陈逸脚边青砖,“你随我去贵云书院藏书阁,取《山海异闻录》第十三册。我教你如何把萧有戈的命格,从幽州龙眼里……剜出来。”
话音未落,整座书院忽然剧烈摇晃!
檐角铜铃狂响,廊柱缝隙簌簌落下灰泥。陈逸猛地抬头,只见头顶梧桐树冠疯狂摇曳,万千叶片尽数翻转银白背面——这不是风,是方圆十里天地灵机被强行抽空的征兆!
“不好!”谢停云低吼一声,长刀已出鞘三寸,却被沈画棠死死按住手腕,“别动!是神念风暴!”
果然,半空中浮现出数十个半透明人形轮廓,皆披蓑戴笠,手持竹简。那些人形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灵机凝成的文字投影,此刻正以惊人速度在虚空书写——
【甲子年七月廿三,寅时三刻,贵云书院藏书阁第七架,《山海异闻录》第十三册,夹页血指印旁有朱砂批注:“此术逆天,施者折寿廿载,受者永堕畜道”】
【乙丑年五月十一,巳时,明月楼地窖第三层,玄铁匣开启时触发“千机锁”,匣内《南诏舆图》残卷遇光即焚】
【丙寅年冬至,子时,春雨楼梁木夹层蜡丸溶解,蛊经手抄本将化为剧毒瘴气弥漫全城】
字字如刀,刻在虚空,更刻进在场每个人神魂深处。
萧婉儿脸色惨白如纸:“这是……‘天机笔录’?!谁在窥探?!”
陈逸却盯着那些文字投影的源头——书院最高处的藏书阁飞檐。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悬着一杆丈二狼毫,笔尖垂落的墨汁并未滴落,而是悬浮成一颗浑圆墨珠,珠内隐约可见山河倒影。
“不是窥探。”他声音沙哑,“是‘代笔’。”
话音刚落,墨珠轰然炸裂!
万千墨点化作黑蝶扑向众人。陈逸袖中画卷骤然展开,白衣书生与黑衣人影同时踏出画纸,前者拂袖卷起萧婉儿向后急退,后者横刀拦在陈逸身前,刀锋与黑蝶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陈逸!”萧望暴喝如雷,“接令!”
黄铜腰牌脱手飞来,陈逸本能伸手欲接,却在指尖距牌面三寸时猛然顿住——那牌背第九道刀痕的缺口里,一丝极淡的幽蓝星芒正悄然流转。
与萧望眉骨中黑曜石珠同源。
电光石火间,陈逸脑中棋道幻境轰然铺展:贵云书院化作巨大棋盘,藏书阁是天元,明月楼春雨楼为左右小飞,而萧望站立之处,恰是整张棋盘唯一的“劫材”位置。
劫材者,争胜之机也。
若接令,则入京面圣,白虎卫必借机彻查三处秘藏,届时蛮族、婆湿娑国、甚至清河崔家安插的暗桩都将被连根拔起……可萧有戈的地脉命格,也将随那些暗桩一同湮灭。
若拒令,则萧望必然启动“噬骨藏星”秘术,以自身寿元为引,强行剥离萧有戈命格——但施术过程中,幽州地龙反噬之力会波及整个蜀州,届时府城百姓轻则癫狂,重则化为石像。
他目光扫过萧婉儿惨白的脸,扫过谢停云紧握刀柄的指节,扫过沈画棠护在萧申身前的背影,最后落在萧望眉骨绽裂的伤口上。
那里,第三颗黑曜石珠正缓缓转动,珠面梵文映出一行新字:
【施术者寿元,仅余七日】
原来如此。
陈逸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他抬手,并未接令,而是屈指一弹。
一道青光自指尖迸射,不偏不倚击中黄铜腰牌。牌面“巡风”二字应声剥落,露出底下蚀刻的真正铭文——
【癸巳年惊蛰,萧氏有戈,生辰八字,刻于幽州龙眼】
正是萧有戈的命格烙印。
萧望瞳孔骤缩:“你……”
“七爷爷,”陈逸声音平静无波,“您既知幽州龙眼之事,想必也清楚,要剜命格,需以至亲血脉为引,对么?”
他缓缓解开右腕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胎记——形如盘踞的螭龙,龙首正对肘弯曲池穴。
“萧家嫡系血脉,百年来只存两支。一支是萧逢春所出,一支……”他指尖轻点胎记龙首,“是当年随先祖平定南诏,留在蛮族边境的萧氏旁支。”
萧望呼吸一窒。
陈逸继续道:“您眉骨藏星,是为监视蛮族动静;我臂生螭龙,是为承接地脉反噬。咱们俩的命,本就绑在一根线上。”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黑衣人虚影手中长刀,刀锋寒光一闪,竟朝自己左腕动脉狠狠斩下!
“不要!”萧婉儿失声尖叫。
刀锋离皮肉尚有半寸,陈逸却骤然收力。一滴鲜血自刀尖坠落,不偏不倚,正落入萧望掌心那枚黄铜腰牌的缺口之中。
血珠接触铜牌刹那,第九道刀痕轰然亮起赤金光芒,与眉骨幽蓝星辉激烈冲撞。萧望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蓝血,眉骨黑曜石珠噼啪碎裂两颗,剩余一颗疯狂旋转,射出的星轨竟在半空交织成一张血网,兜头罩向陈逸!
“现在,”陈逸任由血网笼罩全身,声音穿透光幕,“您该教我怎么剜了。”
血网之中,他眉心突然浮现金色纹路,正是棋道极境显化之相。整座贵云书院在众人眼中骤然缩小,化作掌心棋盘,而陈逸与萧望,已双双踏入那方由天地灵机构筑的生死局。
此时城东春雨楼,三个蒙面人正鬼祟撬开二楼雅间窗栓。为首者刚探进半个身子,忽觉后颈一凉——不知何时,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已贴住他命门。
“三位,”唐浣纱的声音带着笑,“我家姑爷说,今晨卯时三刻,府城江湖客须尽数离城。你们……是想试试他的刀快,还是我的针快?”
窗外朝阳初升,将她指尖银针照得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