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尽去,复归本干。
兜兜转转,千头万绪一一道述。
找归,旁枝斜逸尽数收尽,最终百川归海,不偏不倚,仍是稳稳落回萧府来.......
经是前文忆,那庚身携了禁军闯府,为置萧川入死地,好有一番强攻狠斗。
这一战,惨烈悲怆。
萧郎将背水一战,亦再无转圜之地也。
时挨子时半......
萧府内深处满目疮痍。
两方僵持,鼓衰竭,是已打到眼红手软,刀砍卷刃之濒临崩溃之境。
全都咬牙咬住最后一口气,在那儿死扛。
飞檐子不断落雪,砸在甲胄兜鍪上,非就簌簌响,更像铁砂扑面之闷声。
靖国公府这时里外两进朱门,早已碎成粉。
门楣“敕造”二字金漆亦裹进泥雪中,踏裂沾污,混着血水,其上涸得大片暗红。
萧靖川玄铁甲傍身,甲片缝儿里头棉衬,此刻业全叫血浸透了,沉甸甸坠着膀子,每挥一刀,仿似都像拖去半条命。
宝剑劈断,再夺长刀。
现下手中长刀亦折,满院子处处血腥煞气。
人,太多了.......
禁军的黑甲就像是潮水,时至这般刻,还在从碎门、从倒塌之影壁、从烧穿之花墙外一股股地涌进来。
府中卫戍七零八落,各自为战。
所剩恐亦不足二十余。
萧郎将居于战中,双耳渐次地沉了,手上动作亦越发变慢。
他左臂甲浑不知被那个掀掉,眼下露着血底,皮肉翻卷。
挨二门西头儿厢房遭战波及,噼啪烧个不停。
火光映至,靖公牛喘着白气,兜鍪上凝一层血冰霜。
“白......,白九儿!”
“护住夫人和长!”
他吼,声裂,嘶得浑像个破锣。
话音淹没四方周遭鬼哭狼嚎之中。
念毕业不暇多喘哪怕一口气,猛来,一杆长从侧方毒蛇出巢般刺至。
萧郎将大骇,竭力侧身闪。
槊锋擦着肋甲划过,刮出一串刺目火星子。
萧靖川反手抵住断刀,一把攮进那突刺近卫之咽喉。
手腕翻转,热血登时喷他一脸,混着雪粒子,烫得他迷了双眼。
这会儿来,前瞧,石阶廊子底下,有得三两卫戍,混一二小厮亦正死扛在乱斗中。
“咚咚”摔砸、栽地之闷响,每声都敲在心口。
余光瞥目,西厢连廊上顶棚起了火,焰光舔着积了雪的琉璃瓦,覆上雪水“滋滋”地下淌,浇在那卫戍、近卫敌卒身上,瞬势腾起袅袅白烟。
萧靖川几尽力竭,神色恍惚,怔怔难缓回眸之刻。
突至,又一近卫百户着衣者瞅准空当,应也怯怯存了立功心切,挥刀自觉捡漏,便直劈靖公颈侧来。
萧待瞅见他,想是早就晚了。
他没躲,而为化危急,直是朝来人迎上一步,用残甲硬接了这刀。
甲裂,伴一声骨头闷响,风雪中,萧靖川咬牙扛住。
趁机,其右手刃旋即斜插百户胸甲缝隙。
战场上你死我活,从没二话,唯看是谁狠。
萧郎将不会留手,五指抠住,猛一扯。
带断刃划开那百户肚腹,就这么一拽,肠子旋被扯出。
滑滑落于地上,雪泥中冒出热气,瞬再被后来人踏成肉泥。
萧仰天嘶吼,不觉腿难受力,连退两步,一把用再夺之长槊抵住。
猛正盯前,风雪迷眼,刀剑寒光。
穿一众血斗人墙,三十步外,廖庚身亦似早没了人形儿。
其人头上原束得齐整黑布巾,此刻业早不知丢去了何地。
整人已近癫狂之态。
长发尽数披散,叫血水粘得狼狈难堪。
他眼睛是红的,眼白里全是挣裂之血丝,目光散乱却灼热,失焦又拼命得寻。
手中那柄崩了刃口的长剑,成了要他命的疯铁。
乱劈乱砍,毫无章法。
对着四下稠黑夜色,歇斯底里,拼了命的一劲儿狠剁。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人人......,人人得而诛之!”
狂癫至,嘶喊劈了嗓子亦浑然不觉。
走着调门儿,一劲儿得自说自话,念念有词。
“萧犯川,你瞅瞅你今日之德行,报应,报应啊。”
“你活该落得此般结局。”
“你……………,你……”
忽地,脚下一滑,栽了个狗啃泥。
额上锵得满是血,业不睬顾。
“你......,上欺九重之幼主,下压四海之苍生。”
“手握虎符以慑三军,口衔天宪以制百僚。”
“神气得你!”
“朝堂之上唯闻尔一人之声,宫阙之间但见你一人之影。’
凭是手上一柄剑,隔空前指,面目狰狞。
“此非人臣之礼,人臣之礼!”
“你实乃巨奸国贼呀!”
话不惜声,滔滔不断绝。
“昔者霍光辅政,犹存敬畏之心;伊尹摄位,尚知进退之节。”
“你个匹夫,匹夫!”
“无德少能之辈,安敢如此大逆不道?”
“你以为,我大明就没了人能治你吗?”
“你......,你不思补衮之责,反行僭越之事,岂非以社稷相戏?”
扯嗓子好通吼。
死战将士,自一片混乱狼藉中,没工夫听他这些。
有那没个眼力,黑灯瞎火瞧不真的禁军后卒,自外涌进来,经他身侧,没个留神儿,这节口儿一个顶撞,廖御史再叫乱兵搡跌倒地。
可他蛮不觉错,疯劲儿上头,挣扎又是踉跄挺起腰板子,续他骂口。
“今日,我廖庚身,替天行道。
“誓要彻底诛灭你这贼魁。”
“上,以报先帝,幼主之恩。”
“下,也替屈死的倪老报仇。”
“小的们,给我上!”
“苍天呐。’
"
“你睁开眼,仔细瞧着,是我,是我廖某人,廖庚身,怎个杀贼!”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受死,受死吧!”
廖庚身腿脚打晃,明显业已有了力竭之相。
他踩在满地的血污与碎冰间,艰难蹒步朝前。
“乱臣贼子”四个字一直不停叨念着。
月如钩,残垣断壁,一匹黑马正就于此刻悄然踏入府来。
其人朝服不及褪,单手持剑,胯下战马踏得瓦砾血泥中。
猛然,身后躁响,马儿一声嘶鸣。
廖庚身骇然转头,一道冷光却已是凌空削至。
见血封喉,血珠溅落。
残月映甲,冷光如铁。
“秦旌,秦都堂在此!”
“廖庚身谋逆,现已伏诛。”
“尔等禁军将士,速速放下兵刃,退出府门待命!”
随是横刀立马者马铭禄高声震吼,拨乱反正。
廖犯荒唐才终落幕,话不尽言,死不瞑目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