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如林夜正寒,铁光照甲铁围山。
千靴踏碎前月,万刃封严府外关。
鼻息但闻风亦静,弓弦暗扣指犹弯。
无声压得府欲坠,只待梅郎一令担。
子时三刻,萧府大门外。
寒夜凛风犹不足,一支,两支,几百兵卒森然列阵。
手持火把,火光映夜,直照得半条街都宛同白昼般。
后夜凉风吹不进,府前,空气都烧的发烫。
热意一寸寸拘在原处,散不出。
近卫军甲兵里三层外三层围满,甲胄泛冷幽铁青色。
前有盾,后执槊,挤插插,连成铁墙一道,纹丝不动。
现场气氛紧绷,火焰跳出噼啪响,致人心燥浮。
“梅干总,为什么还不行动?”
“早就过了时辰,倘坏了今夜之事,你照样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督察院御史庚身本谋局之人矣。
耳闻府里头死士拼斗声响渐熄,心燥非常,耐不住,左右狂踱步。
反是兵甲前,领兵梅呈安这会子端坐马上,一言不发,毫无动作。
见其此般置身事外,不为所动,廖庚身急切,不愿再等,两步抢到马前拽了缰绳,急赤白脸念得这一句。
可,明显来,梅呈安自有算计,另套理论。
“廖御史,末将乃皇城禁军干总职,卫戍杭州城,直受总指挥秦都堂调遣。”
“今夜,不过例行公事,巡防街道,按令戒严,以防宵小年节下造次。”
“偶至国公府宅邸,瞧有异动,故过来验看究竟而已。”
冠冕堂皇,梅呈安有意摘干净身子,实是不耐同廖一伍,担惹太大干系,故有此言相对。
怎料话出口,廖却瞬时炸了毛儿,暴跳如雷。
“放屁!”
“你带这些个兵来,只是搞什么巡防戒严?!”
“梅呈安,你我来前可是定好了的。”
“何故这等节骨眼儿上出尔反尔?”
“难道你麾下这些兵甲,都是酒囊饭袋,手里头拿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蜡枪头不成?”
廖甚急也,都火烧眉毛了,自也就顾不得什么仪态举止啦,破口骂声,寻欲还想着激将法。
“商量?”
“哼!”嗤鼻不屑。
“亏你廖御史还记得有过商量。”
“梅某几时答应过你,要带兵入府的?”
好个梅呈安,反将一军,自夹缝觅一线生机,都到这般刻,竟还天真以为可腾挪其身,不至陷入太深。
“你!”
廖见此子愚材,真真气火大涨,一时无语噎口。
“说到底,卑职不过于外策应罢了。”
“李阁老有命,权当卖了人情面子予他。”
“可这该走之流程,该守的规矩,在下不过是个军伍里头混出来的大头兵,你此前说那些太绕了,我听不懂。”
“你非要我禁军闯府,那我就着人去请示秦都堂。”
“他有手令,我便绝不含糊。”
梅呈安还在强调什么章办事一套推脱之词。
听及,廖深叹一声,痛感竖子不足与谋。
“梅呈安,想不到哇,想不到。”
“你小子,如此不讲信义。”
“呵,行,行啊。”
“跟我玩儿心眼儿是吧。”
“你瞧这是什么。”
临机凭势转,廖庚身也便没了多余转圜之余地。
说着话,强压心头火,再是靠近几分,隐晦自袍袖中夹了一枚金钗出。
眸光压上,稳稳抬手捏近梅前,要他好看。
随此物现眼前,梅呈安定睛去瞧,旋即大惊失色,持手腕一抖,怔身难掩慌张。
“这......,你.....”
没错,此梅呈安之母亲大人随身之物也。
“姓的,我应你今夜之事,已是迫不得已。”
“你最好不要逼人太甚!”
这件物什寄出,梅、廖二人情势登然偏转。
端居马上梅干总,瞬就再没了刚下胡辩之能。
见人下菜碟,于旁一直冷观其人变化廖庚身,要的就是这般结果。
遂旋即一改刚前话锋,顺势而为。
“诶,老弟这话从何说起呀。”
“令堂一切都好。”
“老人家本就是个持斋发善的菩萨般人物。”
“我廖某,上也有七十老母。”
“不到万不得已,我自不会动她分毫。”
“只今夜举势,事关国体,非同小可。”
“诛杀窃国贼萧川,你我责无旁贷。”
“清君侧,保驾勤王之功啊。”
“梅老弟,你为人素来忠勇,这急要关头,可切莫自误,遗落战机。”
“要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原潜府死士,这会儿动静已是愈发小了,又不见人出来捷报。
“此役胜负,还须老弟出手,定鼎乾坤吶。”
廖言切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是对症下猛药。
"
可,梅呈安其人,再不济,实也望族家学出身,实在见过些世面的。
廖庚身这般燥急,方又威胁、拉找兼并,急功近利,下套儿意思太过招眼。
实话说,梅心下多是嫌恶不屑。
“呵,什么功劳苦劳,倒也没那么稀罕。”
“是非曲直,自有后人评断就是。”
“我刚便说了,我就是个兵。”
“你等所谋之事,倘真就光明正大,又何必出此下策,采这般腌臢之手段?”
“这与你刚论之理相悖。”
“你自个儿不觉荒谬吗?”
梅言缓兵之法,无奈为之,不咸不淡。
“荒谬?!”
“哼!”
“成王败寇而已,老弟你怎竟这般愚不可耐。
“我等手段腌臢?”
“那这府门里头,萧姓小子又当如何?”
“我廖某以身入局,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手段见不得光?”
“只要能留我大明半壁江山,溯本正源,以谢天恩。”
“你我,纵死,亦有泰山之重。”
廖犯文人辨经之迂腐毛病,就梅词言,还真解释上了。
亦或是不晓,这些个话,到底是说给梅呈安,还贯自顾催眠之用矣。
当然,情势刻不容缓,危机在前。
当他廖庚身话觉啰嗦,没多耽搁,自个儿再是转脸,忽又兜回来。
“梅老弟,来不及啦,时间不等人呐。”
“旦要萧府前宅卫戍提前动了手,这会子,恐进去死士难成气候,已较诛杀殆尽。
“留时间喂敌从容备手,待会儿,怕是打起来,你手下兵士死伤更重。”
“局势旦有倾覆,你我,俱死无葬身之地。”
廖再急催。
梅呈安见状,始终踟蹰犹豫,手握马缰更紧,游移不定,分外难受。
瞅其这等不成事,廖也再等不得。
“梅呈安,你再不动,便也怪为兄的,不讲个体面情面。”
随话,突然,廖庚身眼贼,一把自马上梅干总腰侧抽了他宝剑出鞘。
梅呈安见状,大为骇色。
“你若怕死,待会儿坐镇压后,我廖某人带队闯门便是。”
“老子虽一届儒生,可为大明江山社稷为虑,今既到这节骨眼儿上,便不拟生还。
“梅干总,你瞧好了,我这儒衫之下,可也有那铮铮铁骨无有!”
廖庚身决然豪语搬兵欲动,闯府之势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