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
“铛铛铛!”
“嗤嗤嗤!”
两军骑卒互相凿阵,吼声震天,没有往常那种一轮接着一轮的凿阵,紫云龙骑一开战便搅乱了乾军阵型,两军陷入一场大混战。
放眼整条山谷,随处可见两军血肉相搏的场面,乾军正在被紫色的浪潮一点点吞没,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寰宇。
景霸都快杀疯了,他救不了那些寻常骑卒,他能做的只有杀人,尽可能的杀人。不过你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位齐王爷眼角的似乎一直在瞟向西山口。
“砰!”
“噗嗤!”
范攸话音未落,帐中烛火忽地一颤,灯芯“噼”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光晕微晃,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明不定。项天穹身子前倾,龙袍袖口滑下一截枯瘦的手腕,指节绷紧如铁:“仲父且言其详。”
范攸并未即答,只缓缓拄杖起身,麻衣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踱至那幅巨幅疆域图前,枯指在图上自南向北缓缓划过——指尖停在靖州界碑处,又轻轻一拨,越过靖天山,掠过蜀都旧垣,最终落于京畿道北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云阳。
“云阳扼乾国北境咽喉,西接燕山余脉,东临白水河渡口,乃京畿左翼锁钥。”范攸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静默里,“此地守将,名唤谢琰,原为北凉旧部,十年前随周瑾归附乾廷,授云阳总兵,统兵八千,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
雪苍澜眉心微蹙:“此人素以沉毅著称,守云阳三年,未失一堡、未折一旗,连耶律楚休遣使招降,他都将使者绑了送至江宁——这等硬骨头,如何撬得动?”
“硬骨头,才嚼得响。”范攸嘴角笑意未散,眼中却无半分暖意,“老夫已命人查清:谢琰长子谢珩,现为乾军辎重营副使,驻于江宁粮仓;次女谢昭,年十七,年初奉旨入宫为尚仪司女官,侍奉太后起居。”
项天穹瞳孔骤缩:“你是说……”
“非劫人,而借势。”范攸拐杖尖端点向云阳西侧一处墨色标注的险隘——青崖谷,“此处山势陡绝,唯有一线栈道通云阳后路,三年前谢琰亲率五百工卒,耗时七月,以铁链悬索、木石垒砌,方辟出此道。自此云阳腹背皆固,再无后顾之忧。”
雪苍澜心头一凛:“青崖谷……那栈道每逢雨季便塌损数处,谢琰每年春末必亲往督修。今年因战事胶着,修缮延至三月,至今尚未动工。”
“正是如此。”范攸终于转身,目光如针刺入项天穹眼底,“陛下可记得,半月前斥候报,云阳境内连降三日冻雨?青崖谷栈道木腐石松,铁链锈蚀——昨夜已有哨卒攀崖探查,断链两处,塌方三段,若再逢风雨,整条栈道恐将崩毁。”
帐内一时无声。炭盆中火星迸溅,噼啪作响。
范攸缓步踱回龙椅旁,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届时云阳与京畿音信断绝,粮秣不继,军心必乱。谢琰性烈如火,必亲赴青崖谷抢修。我军只需遣一支精锐,伪作流寇,伏于谷口密林——待其离城,即刻焚毁云阳外仓、截断白水渡口浮桥。云阳孤悬于北,谢琰回援不及,城中将士闻讯,定疑其通敌误国。”
项天穹手指叩击扶手,节奏渐快:“若谢琰真被逼反……”
“他不会反。”范攸摇头,语声斩钉截铁,“谢琰忠骨入髓,宁死不屈。但云阳一旦陷落,朝廷必问责——景淮虽知其冤,然战事吃紧,岂能为一将抗命朝廷?谢琰若回京辩白,必遭下狱;若滞留云阳,则坐实叛逆之名。无论何选,乾军北线统帅之位,非空不可。”
雪苍澜倒吸一口冷气:“此计狠辣,却极缜密……可若景淮识破,令他部将代守云阳,或另遣监军压阵……”
“景淮识得破,却挡不住。”范攸枯瘦的手按在案上,声音如寒铁刮过青砖,“他手下可用之将,洛羽远在蜀地未归,武如柏镇守陇西防羌残部,种师衡屯兵雁门防燕国异动,呼延烈正率部清剿北凉叛军余孽……满朝文武,能镇云阳者,唯谢琰一人。景淮不是不知,而是不敢换——换,则北境动摇;不换,则谢琰必坠此局。”
烛光下,项天穹喉结滚动,忽而仰头一笑,笑声里毫无暖意:“好一个调虎离山……不,是‘逼虎跳崖’!”
范攸亦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虎跃崖下,尸骨无存;崖上空巢,群狼环伺。届时臣请命,亲率紫云龙骑三万,衔枚疾进,直扑云阳——若谢琰死于青崖谷,臣便取其首级悬于城楼;若其侥幸生还,臣便将其囚于铁笼,押至京畿大营辕门外,当众宣读‘通敌罪状’。景淮若救,必抽调京畿守军;若不救,军心溃散,北线自崩。”
帐外朔风忽起,卷得帐帘猎猎翻飞,一道寒光劈开昏暗,直刺进来,照在那幅疆域图上——恰落在云阳二字之上,墨迹被映得幽黑发亮,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一名玄甲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匣乌木漆盒,盒盖未启,已有浓重药味弥漫开来:“禀陛下,太医院急呈——景淮染疾半月,日前呕血三升,太医署奏称‘肝郁气滞,血瘀经络’,已卧榻不起,今晨连早朝亦未能临。”
项天穹霍然站起,龙袍下摆扫翻案角铜壶,哐啷一声脆响震得烛火狂跳。
雪苍澜失声道:“景淮病了?”
校尉垂首:“太医院令亲笔封缄,言其病情隐秘,唯内阁四相与兵部尚书知情,故此前未敢奏报。”
范攸却未显惊色,只缓缓抬手,示意校尉退下。他凝视着那匣漆盒,良久,忽然叹道:“原来……他早已病了。”
帐中三人俱静。窗外朔风呜咽,如万千孤魂徘徊营外。
范攸拄杖立于帐心,影子被烛火拉得极长,几乎覆住整幅疆域图:“病骨支离,犹掌中枢,强撑三月……景淮啊景淮,你替乾国熬尽最后一滴血,却不知这血,早被我们盯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既病,便不必再等青崖谷雨了。”
项天穹猛然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仲父之意……”
“今夜便发‘云阳急报’。”范攸眼中寒光一闪,“假传谢琰密信——言其查得楚军暗藏于白水渡口之火药库,需三日内焚毁,以免泄露军机。此信必经驿路直送京畿,由景霸亲拆。景霸暴烈,见信必疑;景淮病中,难辨真伪。而谢琰素来谨慎,从未用驿路密报军情……此破绽,便是催命符。”
雪苍澜额角沁汗:“可若景淮识得字迹……”
“谢琰左手执笔,字迹遒劲如戟;此信却是右手所书,笔锋犹豫,墨色浓淡不均。”范攸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上面赫然是谢琰亲笔奏章拓本,与手中“密信”并列,“老夫使人摹其笔意三年,专为此刻。”
帐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二更。
范攸收起拓本,声音如冰泉滴落:“今夜子时,假信出发。明日辰时,青崖谷哨卒‘意外’坠崖身亡,遗物中搜出‘楚军腰牌’。午后,云阳西市突发大火,烧毁粮铺七家,焦尸三具,其中一具怀揣楚军制式火折——火折上烙有‘楚匠坊第三局’印记,纹路与我军匠作司新铸火折完全相同。”
项天穹呼吸粗重:“这火折……”
“是我亲手所铸。”范攸淡淡道,“老夫早年游历楚地,曾于匠坊为徒三载。此纹,天下唯我识得。”
烛焰猛地一窜,将三人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范攸抬头望向帐顶蟠龙金旗,龙目似睁未睁,鳞爪欲张:“景淮病骨支离,撑不住这三重火——他若强行提神理政,肝火攻心,必吐血而厥;若倚重景霸,景霸必怒而兴师,轻骑突袭青崖谷,正中我军埋伏;若召谢琰回京问对……云阳空虚,紫云龙骑已备妥黑甲黑马,只待星月隐没,便可踏碎霜尘,直叩城门。”
雪苍澜久久无言,终是长叹一声:“此计环环相扣,无隙可乘……只是,谢琰终究是忠臣。”
“忠臣?”范攸冷笑一声,拐杖顿地,声如裂帛,“乱世之中,忠骨最易碾作齑粉。他若不死,云阳不破,我大楚铁骑何日饮马白水?何日叩关京畿?雪公莫忘了——当年你为南越筹粮,多少忠良因一纸伪报,满门抄斩?”
雪苍澜肩头微颤,垂目不语。
帐内炭火将熄,余烬暗红,映着龙椅上那人年轻却已透出倦意的侧脸。项天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传朕旨意——着范攸为云阳行营大都督,赐紫云龙骑虎符;着雪苍澜监军,携六部印信,督办粮运;着景霸为前军主将,三日后率两万铁骑,佯攻京畿东线,牵制乾军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范攸,一字一句道:“仲父,云阳一役,成则朕许你丹书铁券;败……”
范攸缓缓跪倒,额头触地,麻衣宽袖垂落如灰云:“臣,愿以项氏宗庙为誓。”
烛火将灭未灭之际,帐外忽有急促蹄声破风而来,校尉冲入,甲胄带霜,单膝砸地:“陛下!急报——蜀地八百里加急!洛羽率玄军主力已克蜀都,耶律楚休弃城北遁,其残部溃入草原!蜀地二十四州,尽数光复!”
帐中三人俱是一震。
项天穹霍然起身,龙袍翻飞如火:“洛羽……成了?”
校尉高举战报,声如裂帛:“洛将军檄文已发!头一行,书‘宋公明义’四字,祭于蜀都承天门!百姓焚香十里,哭声震野!”
范攸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有微光:“宋明义死了……可他的名字,比活着的耶律楚休更烫。”
雪苍澜喃喃:“蜀地既定,洛羽班师回援京畿,不过旬日……”
“所以,”范攸拄杖而起,目光灼灼,“我们必须在洛羽回京前,拿下云阳。”
帐外风声骤烈,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朱漆木栏上,簌簌如泣。
范攸转身走向帐门,麻衣拂过门槛,留下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重逾千钧:“谢琰不是第一块骨头——他是第一根楔子。楔进乾国脊梁,往后,便再无人能拔。”
话音落时,帐帘垂下,隔绝内外。帐中唯余龙椅空荡,烛火将熄,案上那幅疆域图上,云阳二字墨迹未干,幽光浮动,仿佛一滴将坠未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