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咳咳咳。”
夜幕沉沉地压着军营,寒风瑟瑟,皇帐内却暖意融融,传出景淮一声又一声的咳嗽。
铜炉里的炭火已经添过两轮,将帐中的寒气彻底驱散,只余下淡淡的艾草味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景淮倚在榻上,戎服被解开了搭在榻尾,里衣的领口松敞着,露出清瘦而苍白的锁骨,手旁的桌案上还放着一碗喝干净的药汤。
苏怀素坐在他身侧,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才极稳地落在景淮肩胛处的穴位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落一针之前都用指腹在皮肤上按一按,找准了位置才入针,捻转的幅度很均匀,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怕多一丝风便扰了针下的分寸。
景霸和曹斌并肩站在三步之外,甲胄已经卸了,只穿着贴身的布袍,却仍旧站得笔直。
皇帝在脱衣针灸,两人能侍奉在侧,足见景淮对他们的信任。
“陛下今日说了太多话,长途行军又心神疲累。脉象浮而虚,气往上冲,肺经堵得厉害。”
苏怀素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责备:
“臣妾用针把郁气往下引一引,您忍一忍。”
景淮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合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累极了,又不想让旁人看出他有多难受。
银针在肩颈处落了七八根之后,苏怀素又取了一支略粗的长针,在他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轻轻捻入。
针尖入皮的刹那,景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长针在穴位深处缓缓转了三圈,景淮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音。
他偏过头,以拳抵唇,表情有些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肺腑深处被一点一点逼上来。
苏怀素迅速抽出针,另一只手将早已备好的白帕递到他唇边:
“陛下,想吐就吐出来吧。”
“咳咳咳。”
景淮咳了三四声终于停住,缓缓移开手帕。
帕心正中央,一团暗紫色的淤血赫然在目,混着几缕细碎的血丝,在灯下泛出不祥的深色。
景霸和曹斌满脸的忧心,竟然还吐出了瘀血,真不知道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
苏怀素看了看那团瘀血,又伸手搭上景淮的脉,过了一阵才轻松地说道:
“瘀血逼出来了,今夜应该能睡得好些。只是这几日万万不能再操劳了,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
最后一句她加重了语气,连景霸和曹斌都缩了缩脖子,皇后娘娘还真是严苛啊。
不过也只有她镇得住一心操劳公务的景淮了。
景淮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努力平复胸膛的起伏。
“陛下。”
景霸一直忍到这时候才开口道:
“您找臣等前来,是有军务要吩咐吗?”
“嗯。”
景淮一边套上衣服一边道:
“想听听你二人对前线战局的看法。”
景霸努努嘴:
“和郢军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战便战,世人皆言月青凝可怕,但臣却不怕!”
景淮无奈一笑,自己这位皇兄啊,始终是这种耿直的性子。
曹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榻上景淮苍白的面容,字字斟酌:
“陛下,臣以为郢军眼下的选择才是最麻烦的。
他们攻,我们有准备,并不惧之;他们退,我们就能收复失地,可他们偏偏选了耗。
月青凝深沟高垒、分兵固守,摆明了是要跟咱们耗过这个冬天。
东境虽是我朝疆土,但他们身后同样是郢国本土,补给线短,运粮方便。
而我军主力在南越被拖住,昌平道还有十万兵马在与玄军对峙。这两处战场同样糜耗巨大,户部根本不可能供应如此巨量的军粮军饷,咱们的物资终有耗尽的一天。
阆东道和岭东道本就贫瘠,征粮一次两次还行,日子久了百姓也扛不住。届时军心动摇、补给不继,月青凝再以逸待劳,我军的局面怕是不容乐观。”
景霸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还真有道理,郢军开战他不怕,可月青凝若是就跟你这么耗着,怎么办?
若是以劣势兵力对优势兵力发起强攻,那等伤亡只怕己方也受不了。
帐中一时沉静。
景淮靠在榻上,目光微垂,不仅没有担心,反而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此战咱们耗不起,国库耗不起,朕的身体也耗不起。东境这一战,要速战速决。
所以朕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不仅是景霸和曹斌,就连在一旁整理药箱的苏怀素都露出一抹震惊的表情。
怎么听景淮这个语气,他心中已经有破敌之策了呢?
景霸性子最急,立马就问了出来:
“陛下,您有什么破敌之策赶紧说吧!”
“刚刚曹将军说了,我们耗不起,而郢军敢耗的底气无非就在于背靠本土,运输粮草不算麻烦。”
景淮合拢衣袍,缓步走到地图前:
“可若是我们断了郢军的粮道呢?他们的十五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东河郡被缴获的那点粮草只怕顶不了几天的。”
“对啊。”
曹斌的目光陡然一亮:
“没了粮草,郢军想耗也耗不起,只能撤军回国。若是月青凝放手一搏与我们决战,也可以接受。
正面交锋,我军不惧!”
“妙啊,绝妙!”
景霸瞪着双眼:
“可我们不知道郢军粮道在哪儿啊,咋办?”
最近己方斥候也出动过,但是郢军戒备森严,军粮尤其是重中之重,很难探查到相关情报。
“呵呵,这就只能靠猜了。”
景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山脉轮廓划出一道弧线:
“要运十五万大军的粮草,路不能太窄,太窄了车马过不去,粮草堵在半道反而误事;路不能太远,远了消耗太大,沿途还要分兵把守,得不偿失;却又不能太显眼,否则我军的斥候早就发现了。”
最后,景淮的指尖悬停在某处,轻轻点了点:
“既要隐秘,又要宽敞,还不能绕远。纵观两国交界处,只有这一条路符合。”
景霸和曹斌同时凑近,看着起伏绵延的山脉峡谷,目光齐齐一颤:
“葬天涧?”
这个地方所有乾人、所有军中将校都很熟悉,因为东境太多太多的大战都在这里爆发,甚至可以说改变了大乾的朝堂格局。
“对,葬天涧!”
景淮收回手,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若朕是月青凝,也会选这里。两侧峭壁天然遮蔽,寻常斥候根本探不到谷中虚实,只要在两头设卡守住,粮车在谷中往来,外面的人连影子都看不见。
只是她漏算了一件事。”
他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东境的地形朕比月青凝熟,朕在这片土地,打过多年的仗!朕是从这里,一步步坐上皇位!”
帐内烛火闪烁,映衬着景淮那张苍白的脸颊。
明明身体十分虚弱,可苏怀素几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好似十五万郢军他并未放在眼里。
曹斌轻声道:
“那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选几队精锐斥候,立刻出发,秘密潜行至葬天涧,看看他们的粮道是不是在这里。”
景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指:
“消息确定之时,就是开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