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武成梁篇,不是本书完结!!)
大乾历
景丰九年,冬
东境,葬天涧
漫天大雪从空中飘落,却落不到涧底。熊熊大火正从谷底升腾,灼热的气浪将雪花化作漫天白雾,裹胁着焦糊与血腥,弥漫在葬天涧的每一寸空间。
嘶吼声回荡云霄,无数人影在山涧中激烈厮杀,鲜血和积雪交替覆盖,正将这座山涧变成人间地狱。
一场足以震动乾、郢两国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
涧内深处搭起了一顶临时的帅帐,说是帐篷,实际上就是几块牛皮帆......
千霄楼顶风大,卷起洛羽玄色锦袍下摆,猎猎如墨云翻涌。他指尖轻叩栏杆,节奏不疾不徐,仿佛敲在人心鼓点上。远处皇城宫阙檐角飞翘,在初阳下泛着冷青色的光,琉璃瓦上霜气未散,映得整座蓟城都像覆了一层薄冰。
君墨竹立于侧后半步,一袭素灰直裰,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缓缓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收入袖中——那是半个时辰前自宫城递出的急报:程砚之已入崇明殿,面圣已逾一刻。
“陛下赐了茶。”君墨竹道,“还破例准许程老大人带一名随从入殿,那人是乾国鸿胪寺少卿杨恪,原燕人,幼时随父迁居西凉,通晓燕语、熟稔朝仪,更兼曾为尔朱盛讲过三年《春秋》。”
洛羽颔首,目光却未移开皇城方向:“讲《春秋》?倒是巧得很。‘春秋’二字,向来不在记事,而在明义。一字褒贬,生死荣辱皆系于此。尔朱盛让他进殿,不是为听道理,是怕听不清。”
话音未落,东市方向忽起一阵骚动。酒肆门前人潮骤然涌动,几个脚夫抬着担架狂奔而过,担架上覆着白布,血渍透出三道蜿蜒暗痕;紧随其后的两名皂隶高举木牌,上书“刑部缉凶”四字,铁链拖地之声铮铮作响。街边茶摊老妪失手打翻陶碗,瓷片四溅,她却顾不上拾捡,只死死攥住孙儿手腕,把孩子往怀里猛拽。
“又抓人了?”君墨竹眯眼望去。
“不是抓人,是杀鸡。”洛羽终于转过身,唇角笑意淡去,眸底沉如古井,“昨夜子时,大理寺牢狱走水,烧毁三间囚室,二十七名尔朱律旧属在火中‘暴毙’。今晨刑部补报,说有三人‘畏罪悬梁’,五人‘吞金自尽’,余者皆因烟熏窒息而亡……可火场残骸里,分明搜出两柄淬毒短匕,刃口尚新,血槽未干。”
君墨竹垂眸:“是卢元恪的手笔。”
“不,是尔朱屠亲自下的令。”洛羽缓步踱至檐角,俯瞰脚下纵横街巷,“尔朱律虽死,但他在京兆尹、大理寺、京营左卫埋下的暗线并未尽数拔除。这几日朝堂表面平静,实则东宫亲信连夜提审、秘密处决,连尸首都未留全。他们怕的不是真相,是活口——一个能开口指认‘太子府曾三次调拨军械予净业寺修缮’的工部主事;一个记得‘去年冬至,东宫侍读薛昀奉命押运三十车桐油、松脂入净业寺后山’的库吏;还有一个,在尔朱律伏诛前夜,亲眼见太子贴身内侍王福海提着食盒进出天牢第三重监舍……这些人都该活着,可他们偏偏死了。”
风声忽静。一只灰鹊掠过檐角,翅尖擦过铜铃,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君墨竹喉结微动:“王爷早知他们会杀人灭口?”
“不是早知,是笃定。”洛羽指尖拂过栏杆上一道陈年刻痕,深约三分,形如刀锋,“尔朱屠要坐稳龙椅,便不能让人看见他登阶时踩的是谁的脊背。所以他必须让尔朱律死得彻底——不止身死,更要魂销。人证物证要真,真得让乾国挑不出错;也要假,假得让燕国百姓不敢多问一句‘为何三皇子私印竟能调用京营戍卒巡山三日’?为何净业寺地牢砖石缝里刮出的朱砂,与东宫春祭所用颜料同出一窑?这些,他不敢让人查,只能一把火烧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
“所以程砚之今日入殿,不是来谈条件的。”
“他是来送终的。”
君墨竹呼吸一滞。
洛羽望向皇城方向,瞳孔深处映出承明殿那根蟠龙金柱的虚影:“程砚之带来的,不是乾国的条件,是尔朱盛的遗诏草稿。”
话音落时,千霄楼外钟鼓齐鸣——巳时三刻,大燕朝会正酣。
崇明殿内檀香缭绕,百官垂首肃立,空气凝滞如铅。程砚之须发如雪,蟒袍加身,腰杆挺得笔直,竟比殿中任何一位燕臣都更像此间主人。他手中无笏,只捧一匣乌木,匣面未锁,却以三道赤绫缠缚,绫上各钤一枚朱印:乾国天子玺、枢密院印、玄王府印。
尔朱盛端坐御座,面色灰败,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他昨夜咳血三升,太医署已悄悄换了三副药方,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一个“病”字。
“程卿远道而来,朕心甚慰。”皇帝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贵使此来,必有教朕之处。”
程砚之躬身,却不拜:“老臣不敢教陛下。老臣此来,只为呈上三事。”
“第一事,”他掀开乌木匣第一层,取出一叠纸册,由杨恪双手捧出,礼部尚书上前接应,只瞥一眼便面色惨白——那赫然是尔朱律府邸抄没名录,页页加盖刑部、大理寺、京兆尹三方朱印,末尾却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尤新:“此录所载,凡涉及东宫属官者,已奉旨删削。存档另备。”
“第二事,”程砚之再启匣中夹层,取出一轴画卷,徐徐展开——竟是净业寺地牢全图!图上以朱砂标出七处密室,其中三处旁注小字:“此处地砖可掀,下有暗道通东宫马厩”、“此壁中空,内藏兵甲三百具,制式与东宫亲卫所佩一致”、“此室地窖入口,需以东宫玉珏为钥”。
满殿哗然!
尔朱屠一步踏出,额角青筋暴跳:“荒谬!此图从何而来?可经工部勘验?”
程砚之抬眼,目光如刀:“工部?老臣倒想问问,工部侍郎张怀瑾,为何去年十月起,连续十二次以‘修缮佛塔’为由,调拨东宫匠作营赴净业寺?又为何每次离寺,皆以厚毡裹车,车辙深达三寸?”
张怀瑾当场瘫软在地。
“第三事……”程砚之未再启匣,只缓缓抬手,指向殿外,“老臣请陛下,即刻遣使赴荒城。”
百官愕然。
程砚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荒城西三十里,浮屠寨废墟之下,掘出尸骨一百二十七具!其中九十三具为燕军制式铁甲,余者皆着玄王亲卫黑鳞软甲——而玄王亲卫,自承烈元年起,从未踏足燕境半步!”
死寂。
连殿角铜壶滴漏之声都清晰可闻。
尔朱盛猛地撑住龙案,指节泛白:“你……你说什么?”
“陛下听清了。”程砚之深深一揖,袖中滑出一卷黄绢,“此乃玄王亲笔,托老臣面呈陛下。信中言:浮屠寨一役,叛军佯败诱敌,实为东宫所设圈套。彼时浮屠率两千疲兵守荒城,东宫密令千荒道副将周琰,假扮叛军劫掠粮道,诱使浮屠出城追击,致城防空虚,遂被真叛军攻破南门——而周琰,昨夜已在东宫别院‘暴病身亡’。”
他忽然停顿,目光扫过尔朱屠身后三名东宫詹事:“三位大人,可愿替太子殿下,当庭对质周琰临终所书供状?”
三人面如金纸,无人应声。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报——一名披甲校尉跌撞而入,甲胄歪斜,右臂缠着渗血布条:“陛下!东宫……东宫典军司赵校尉率五百甲士,强闯刑部大牢,欲劫走尔朱律生前幕僚杜参军!刑部侍郎率衙役力阻,已……已死伤二十余人!”
“放肆!”尔朱屠怒喝,却见程砚之竟从袖中取出一面紫金鱼符,高举过顶:“奉玄王钧令:自即刻起,蓟城九门、皇城四阙、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凡有违令擅动者,格杀勿论!”
满殿惊呼未绝,殿外又是一阵金铁交鸣!却是十六名玄甲卫自承明殿两侧偏门涌入,甲胄森寒,刀不离鞘,却人人腰悬一柄燕制横刀——刀鞘上,赫然烙着东宫匠作营独有的“天佑”铭文!
程砚之终于笑了,苍老面容如松柏绽雪:“陛下,老臣最后提醒一句:玄王帐下八万铁骑,已抵代北白狼坡。前锋三千,三日前已越过界碑,驻营于燕国境内五十里——他们未穿甲,未持矛,只携一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尔朱盛双目:
“——每人怀中,皆揣着一纸《归燕告谕》。上书:凡燕国子民,愿弃暗投明者,持此谕至玄王帐前,免徭役十年,授田三十亩,子女可入凉州武备堂习武。若拒不受谕,三日后,玄王将亲率十万大军,踏平代北四郡,取尔朱氏宗庙神主,焚于荒城校场!”
“这……这不是议和!”兵部尚书宋岱嘶声叫道,“这是檄文!是战书!”
“不。”程砚之收起鱼符,转身向殿门走去,袍袖带风,“这是给陛下的最后一道选择题——要么,交出尔朱屠,由乾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要么,交出尔朱盛,由玄王亲率百官,迎入西凉奉天殿,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他脚步未停,声却如雷贯耳:
“玄王说了:尔朱氏若肯低头,燕国尚存一线生机;若执意逞强,三月之内,大燕将再无宗庙,亦无社稷——唯余一座荒城,埋葬尔朱家百年基业!”
话音落,玄甲卫列队而出,甲叶铿锵,震得承明殿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尔朱盛张了张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终究没吐出来。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一片死灰:“传……传旨。”
“拟诏。”
“废太子尔朱屠,削其王爵,褫夺东宫一切职衔,即刻押赴天牢,听候乾国三司提审。”
“着礼部尚书、户部侍郎、鸿胪寺卿,即刻启程赴荒城,迎玄王入蓟城……行禅让之礼。”
“另,宣千荒道节度使人选——浮屠,即日起,授骠骑大将军、燕国千荒道节度使、兼领蓟城九门都督,总揽边军防务、监察百官、便宜行事。”
诏书未写完,尔朱屠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撞地,发出沉闷一声响。他抬头时,额角血流如注,混着冷汗淌入衣领,口中喃喃:“父皇……儿臣……儿臣是为您啊……”
尔朱盛没有看他,只盯着程砚之离去的方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似要把肺腑震碎。老太监慌忙上前扶住,却被皇帝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快……快去查……浮屠……他到底是谁?”
老太监颤声道:“奴才已查过了……此人三年前还是荒城戍卒,因斩叛军先锋将有功,升任百户;一年前在浮屠寨以寡敌众,斩首三千,朝廷授游击将军;半月前,他率两千残兵守住荒城,硬是拖住叛军主力七日,直到援军抵达……可奇怪的是,他所有战报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奉玄王密令,固守待变’。”
尔朱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双目骤然睁大:“密令?他……他何时见过玄王?”
“回陛下……”老太监声音几不可闻,“玄王三年前巡视西北边军,曾在荒城校场,亲手为浮屠披过甲。”
殿内死寂。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宫墙、殿脊、旗杆,将整座蓟城温柔而冷酷地裹进一片纯白之中。
千霄楼顶,洛羽解下斗篷,递给君墨竹。他身上玄色常服未换,袖口却翻出一抹暗金纹路——正是玄王亲卫独有的夔龙缠枝纹。
“走吧。”他说,“去承明殿。”
君墨竹垂首:“王爷不等程老大人回来?”
“不必等。”洛羽抬步欲行,忽又驻足,望向漫天飞雪,“程砚之的任务,从来不是逼宫。他是来帮尔朱盛体面谢幕的。”
风雪渐密,扑在脸上微凉。
“而我,”他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清晰无比,“是来收账的。”
楼下街市喧闹依旧,有人在雪中高喊:“快看!承明殿匾额摘了!换上了‘奉天’二字!”
更多人围拢过去,踮脚仰望,议论纷纷。
没人注意,一辆朴素青帷马车悄然驶过街角,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清俊面容——眉如墨裁,目似寒星,左颊一道浅疤蜿蜒如蛇,隐没于鬓角阴影里。
车轮碾过薄雪,吱呀作响,驶向皇城深处。
雪越下越大。
蓟城,真的要换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