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拍开王新文的手,示意他松开自己。
看王新文这么着急,赵振国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已经送走了。走另一条通道,完好无损。”
王新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他的肩膀从紧绷到慢慢松开,到最后彻底塌成了一种疲惫的、终于把一口气吐尽了的样子。
不用赵振国解释,王新文很快就想明白了赵振国为什么这么做。
撤离计划国内不同意,赵振国怕自己不同意,索性把里面的人全部迷晕了转移了出来。
可问题是......
宋卫东把筷子放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不是快,是早就在盯。何律师那天去接陈伯,走的是三条不同路线交替换乘,中途还进了两次便利店买水——可对方还是锁定了最后下车的那条街。我们查过监控,有两个人在陈伯住处对面楼顶蹲了整整三天,用长焦镜头拍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开窗通风的那三分钟。”
赵振国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又舀了一勺牛腩汤,热气腾腾地升上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雾。
“他们不是冲陈伯来的。”赵振国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是冲那份证词原件。”
宋卫东一怔,随即点头:“对。陈伯口述,何律师执笔,全程录音,原始磁带和手写稿都在我们手上。但……他们肯定不知道原件在哪,所以只能盯着人。”
“不。”赵振国放下汤匙,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他们知道原件不在陈伯身上。但他们赌——只要陈伯活着,就一定会被带去见法官、见律师、见媒体。只要他开口,哪怕只说一句‘我亲眼看见周爵士签的遗嘱’,法庭就会启动紧急程序,要求调取原始文件封存备查。而一旦进入司法流程,所有证据链就必须闭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报纸上那张模糊却刺目的病床照:“所以他们现在真正想做的,不是灭口,而是——毁证。”
宋卫东瞳孔微缩:“毁证?可原件我们藏得够深……”
“深?”赵振国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信不信,现在全港至少有七家私家侦探社,收到同一份委托:‘调查一名断腿老佣工近期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注意律师、记者、医生、司机,以及任何曾与他同乘一辆出租车的人。’”
宋卫东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筷子。
赵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普洱顺喉而下,他才缓缓道:“周汉斌不是蠢人。他清楚陈伯这张嘴有多重,也清楚这份证词一旦被正式提交法庭,连六处都未必能压得住——毕竟九年前的事,牵扯的不只是周家内部争产,还有港岛电讯重组前夕那场暗流涌动的股权博弈。他不敢动陈伯,但他敢动‘证人接触链’。”
话音刚落,宋卫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亮起一条加密短讯,只有六个字:【出租车司机失联】
赵振国没看手机,却已听见那声震动,他慢慢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来了。”
宋卫东迅速回拨过去,听了几秒,脸色沉下去:“司机老吴今早没去车行交班,家里没人,电话关机。他老婆说昨晚十一点他接了个单,去浅水湾送人,之后就没再回来。”
“浅水湾?”赵振国眯起眼,“哪条路?”
“银屿径后巷,靠近旧码头那段。”
赵振国立刻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港岛地形图,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处标着“废弃灯塔”的红点上:“那儿有条隐秘小道,潮位低时能绕过岗哨直通海面。如果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一个人……那里最方便。”
宋卫东立刻起身:“我去调附近渔船记录,另外让李子聪带人去坪洲接应——万一他们真顺着线索摸到老屋……”
“不用。”赵振国抬手止住他,“陈伯已经不在坪洲了。”
宋卫东一愣:“……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十七分。”赵振国喝了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安德森亲自开车,从后山小路绕出去的。车上没装GPS,油箱是空的,半路加了一次油,用的是现金,加油站监控被我们提前黑了十分钟。司机是个退伍海军陆战队的,开船比开车熟。现在陈伯在南丫岛东南角一个养蚝棚里,棚主是他三十年前救过的渔夫儿子。”
宋卫东怔住,半晌才低声问:“您早就算到他们会查司机?”
赵振国没答,只把报纸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广告——“港岛电讯客户服务中心搬迁公告:即日起,所有历史档案迁移至赤柱数据中心,原中环旧址停止对外服务”。
他指腹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八八年港岛电讯成立时,第一批基建招标名单里,有家叫‘宏达通讯工程’的公司?”
宋卫东皱眉回想:“好像……有点印象。当时投标失败了,后来悄无声息就没了。”
“不是没了。”赵振国声音沉下去,“是改名了。三个月后,它注册成了‘瑞丰电子技术顾问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写着——周汉斌。”
宋卫东呼吸一顿:“……他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不止。”赵振国把报纸叠好,整整齐齐压在碗底,“瑞丰公司表面上做境外设备代理,实际上替几家海外电信服务商做本地化适配。八九年,它帮一家瑞典公司调试过海底光缆终端设备;九零年,又参与过港岛电讯首批数字交换机的安装测试——全程没签合同,只有一份技术服务确认函,盖的是瑞丰公章,但付款账户却是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
他抬眼看向宋卫东:“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宋卫东摇头。
“那些设备调试日志,全存在港岛电讯自己的服务器里。而服务器权限,归周爵士亲批的‘特别技术委员会’管——主席是他,副主席,就是周汉斌。”
空气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几声粤语吆喝,隔壁桌食客笑着碰杯,酒瓶清脆相击。这间潮州菜馆依旧烟火气十足,可角落这张桌子周围,却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上敲打。
赵振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蚝烙,金黄酥脆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软嫩的蚝肉:“周爵士当年摔杯子骂‘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不是因为周汉斌想投资电讯,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儿子早在八八年,就已经把手伸进了港岛电讯的核心数据库。”
宋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他为什么没揭发?”
“揭发?”赵振国冷笑一声,“揭发了,港岛电讯就得重启全部系统审计,所有境外设备供应商都要接受龙国安全部门背景审查。一旦查出问题,不止瑞丰,连带着那几家海外公司背后的势力都会浮出水面。周爵士是什么人?他不是商人,是港岛回归前最后一批拿到‘特别贡献勋章’的华人绅士。他清楚,有些事不能捅破,捅破了,伤的不是周家,是整个港岛平稳过渡的大局。”
他把蚝烙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用十年时间,悄悄把周汉斌架空——撤掉他在电讯公司的所有实职,把他调去管码头物流,明升暗降。可他没想到……周汉斌没放弃,反而把棋子埋得更深了。”
宋卫东盯着桌面,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那陈伯那天听到的‘综合电讯服务’计划,会不会根本不是投资项目,而是……某种接口协议?”
赵振国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聪明。八九年,瑞丰以‘本地化技术支持’名义,向港岛电讯提交过一份《综合电讯服务系统兼容性白皮书》。内容全是技术参数,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里面有一段关于‘用户数据路由冗余备份机制’的描述——它规定,所有通话记录、短信内容、上网日志,必须同步上传至两个独立存储节点,其中一个节点,物理位置标注为‘赤柱数据中心B区’,而B区……从来不在港岛电讯官方架构图里。”
宋卫东脊背一凉:“那是谁的地盘?”
“六处。”赵振国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枚淬毒的钉子,“赤柱B区,名义上属于港岛电讯,实际由六处出资建设、运维、监管。而那份白皮书,是周汉斌亲手签发的。”
窗外阳光忽然斜斜切过桌面,在报纸标题上投下一刀锐利的光痕。
赵振国伸手,把那道光痕轻轻抹开:“所以你看,周爵士不是不想斗,他是不敢斗。斗赢了,撕破脸,六处立刻介入,港岛电讯可能被强制国有化,甚至影响九七年交接进程;斗输了,儿子坐牢,周家百年基业一夜崩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干净、足够能让六处也说不出话来的人,来接手这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卫东脸上:“江家明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是最合适的时间节点上,出现的那个人。”
宋卫东沉默良久,才问:“那我们现在……是在帮周爵士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不。”赵振国摇头,眼神冷而亮,“我们在帮港岛,守住它该有的样子。”
正说着,赵振国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眼屏幕,是江家明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江家明的声音带着晨风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赵哥,我刚从法院出来。法官说,明天上午九点,陈伯要出庭作证。但何律师刚接到通知——港岛电讯法务部突然发函,要求调阅九年前周爵士签署遗嘱当天的所有安保录像。理由是……‘需核实签字环境是否存在胁迫可能’。”
赵振国听完,没急着回,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望着窗外驶过的双层巴士,车身广告写着“港岛电讯,连接每一刻”。
宋卫东低声问:“他们要调录像?”
“调不到。”赵振国淡淡道,“那天周宅的监控硬盘,早在九年前就被陈伯亲手格式化了——他烧了备份磁带,连碎片都碾成粉混进花肥里。”
宋卫东一愣:“……陈伯?”
“嗯。”赵振国点头,笑意渐深,“你以为他只是个断腿的老管家?他以前是港英政府通讯处的技术员,八三年退休。周爵士选他当管家,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懂怎么让一段录像‘恰好’消失。”
他端起茶杯,热气再次蒸腾而起,模糊了视线。
“所以明天,他们拿不出录像。”
“那他们还会提别的?”
“当然会。”赵振国吹了吹茶面,“比如,质疑遗嘱签名笔迹的真实性——他们已经找了三位国际笔迹鉴定专家,今天下午三点,将在港大法学院召开闭门听证会。”
宋卫东皱眉:“可墨迹实验室那边……”
“实验室没问题。”赵振国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但问题不在实验室。”
他盯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一字一句道:“问题在于——那份遗嘱原件,从来就不在实验室。”
宋卫东猛地抬头:“……什么?”
赵振国没看他,只把茶杯缓缓转了半圈,杯底一圈水痕,在木纹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圆:“遗嘱原件,在周爵士临终前三天,被他亲手烧了。”
空气凝滞。
宋卫东脑子轰然炸开:“那……那我们现在拿着作证的那份?”
“复印件。”赵振国终于抬眼,目光如刃,“但不是普通复印。是陈伯用当年港英政府通讯处的特种显影纸,按照原件逐字誊抄——纸张纤维、墨水渗透度、甚至折痕位置,全都复刻得一模一样。连紫外线灯照下去,都能看到和原件完全一致的荧光反应。”
他停顿片刻,嗓音低哑:“周爵士烧掉原件那天,把陈伯叫进书房,只说了一句话——‘老陈,以后若有人要查我的字,你就让他们查你的手。’”
宋卫东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把命押上了。”
“不。”赵振国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海天相接之处,“是把未来押上了。”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振国打开,是江家明新发来的文字消息,只有八个字:
【他们找到了实验室保安。】
赵振国看着那行字,没回,只把手机锁屏,推到桌角。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海面,翅膀划开一道银亮弧线,飞向远处赤柱方向——那里,一座灰白色建筑静静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像一把收鞘的剑。
赵振国夹起最后一块蚝烙,放进嘴里。
酥脆,鲜嫩,带着海风咸涩的余味。
他咽下去,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普洱饮尽。
杯底朝天。
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