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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国朝虽大,万难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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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元年开年之初,中枢就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人事变动。

首先是两府相公。

张昪今年已经来到了七十三岁的高龄,他其实早就应该致仕了,但是此前被仁宗强行挽留了下来,一直在发挥余热,如今新帝登基...

苏轼搁下笔,墨迹未干的《赤壁赋》手稿在案头微微卷边。窗外雨声渐密,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像谁在暗处叩门。他伸手抚过纸面,指尖沾了点湿气,又蹭到袖口,留下一道灰痕。这字写得急,第三段“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一句里,“粟”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几乎要刺破纸背——倒像是他此刻心绪,绷得发颤,却偏要强作从容。

案旁青瓷盏里茶已凉透,浮着几片蜷缩的龙井。他端起来啜了一口,涩得皱眉,却没放下。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是王弗去年病中亲手所刻,正面“明月几时有”,背面“但愿人长久”。玉佩边缘已被磨得圆润,沁出淡黄包浆,可内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却始终没愈合。他拇指反复碾过那道裂,仿佛能触到她临终前枯瘦的手腕脉搏,一下,又一下,最后归于沉寂。

门外忽有窸窣声。不是小厮惯常的轻叩,倒似竹杖点地的钝响,顿一顿,再顿一顿,节奏古怪得紧。苏轼心头一跳,搁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案相碰,发出闷响。他起身迎向门口,袍角扫过案角,带倒了半卷《孟子》,竹简哗啦散落一地。

门开了一线。

不是预期中穿皂隶服色的官差,也不是提着药箱的郎中。是个裹着褪色青布斗篷的老者,身形佝偻,左腿微跛,手中竹杖顶端缠着褪色红布条,随风轻轻晃荡。最奇的是他脸上——竟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桐油纸面具,只在眼鼻处剜出两个孔洞,透出底下浑浊的灰白瞳仁。面具边缘用细麻线密密缝在脖颈衣领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在皮肤上喘息。

“苏学士。”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器,却奇异地带着种旧日书院里老斋长训话的腔调。

苏轼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博古架,一只汝窑天青釉笔洗晃了晃,险些坠地。“阁下何人?”

老者并不答,只将竹杖往门槛上轻轻一顿。那截缠红布的杖头竟无声陷进青砖寸许,砖面纹丝未裂,唯余一圈细微水痕,迅速洇开,形如泪滴。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没有文书,没有印信,只有一枚铜钱。制式是熙宁通宝,却通体乌黑,钱面“熙宁”二字被刮得模糊,背面“元宝”两字却阴刻极深,刀痕新亮,仿佛刚从铸炉里取出,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轼瞳孔骤缩。

这钱他见过。三年前凤翔府任签判时,曾亲手验过三具尸首。死状皆同:喉管被利刃横切,伤口齐整如刀裁,血却未喷溅,反在颈侧凝成三粒暗红血珠,形如石榴籽。每具尸身怀中,都揣着这样一枚乌黑熙宁通宝,背面“元宝”二字,亦是这般阴刻入骨。

当时仵作战战兢兢禀报:“回大人,此非寻常凶器所为……切口边缘有细微灼痕,似火燎,又似……似雷击余韵。”

他压下卷宗,批了“流民械斗,失手毙命”八字结案。当晚暴雨倾盆,衙门后巷积水漫过石阶,水里浮起三枚同样的乌黑铜钱,排成一线,随波打转,像三只窥伺的眼睛。

“你……”苏轼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那夜凤翔城隍庙后巷的水……是你放的?”

老者面具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啮合。他忽然将铜钱翻转,露出钱背——那里并非光洁铜面,而是密密麻麻蚀刻着蝇头小楷,竟是《庄子·齐物论》全文!字字如针,刺入铜肉,最末一行墨迹未干,正缓缓渗出暗红,顺着钱沿滴落,在青砖上砸出芝麻大小的褐点。

“齐物论?”苏轼盯着那抹红,胃里一阵翻搅,“你引此篇,是要说生死如一,是非莫辨?还是……”他猛地抬眼,直刺面具后那两点灰白,“你是来替那些人讨个‘是非’?”

老者喉头发出咯咯轻响,似笑非笑。他手腕一抖,竹杖离地,杖头红布条倏然展开,竟是一幅窄窄的素绢。绢上墨迹淋漓,画的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株歪斜枯树,树根深扎于龟裂焦土,枝桠却诡异地向上伸展,托着一轮残月。月轮里,赫然嵌着七颗朱砂点就的星子,排布正是北斗之形——可那第七颗“摇光”星,却悬在月轮之外,孤零零悬在右上角,黯淡无光。

苏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这图他认得。王弗病榻前最后半月,常于深夜执笔,在素笺上反复描摹此图。她咳得厉害,指节泛白,却坚持不让人吹灯。烛火摇曳,映着她凹陷的颊,和纸上那轮残月里七颗星。她曾攥着他手指,指甲掐进他掌心:“子瞻,你看这摇光……它离了北斗,便只是颗孤星。可若它肯坠下来……坠进这焦土里……”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翌日,她便再未醒来。

“她……”苏轼声音劈裂,像绷断的琴弦,“她临终前,究竟想说什么?”

老者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深处掘出:“她说,摇光坠处,焦土生莲。”

话音落,窗外惊雷炸响!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瞬间照亮室内——老者斗篷下摆无风自动,赫然绣着半截褪色金线:蜿蜒如蛇,头尾隐没于布褶,唯余七片鳞甲清晰可辨,鳞尖一点朱砂,灼灼如血。

苏轼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后腰狠狠撞上博古架。那只汝窑笔洗终于坠地,“啪”一声脆响,粉身碎骨。瓷片四溅,其中一片锋利如刃,划过他左手手背,血珠立刻涌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在散落的《孟子》竹简上,浸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几个字,血色浓重,几乎盖过墨痕。

就在这血珠坠地的刹那,老者面具后那两点灰白瞳仁,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不是烛火映照,而是自内而外透出幽微青光,如同古墓深处千年萤石,冰冷,恒定,俯视众生。

“苏学士,”他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金石交击的铮鸣,“你既解得《孟子》,可知‘君’字何解?”

不等回答,他竹杖疾点地面,青砖应声迸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抵苏轼脚下。砖缝里,竟钻出数茎细弱青芽,顶着晶莹雨珠,在昏暗室内舒展两片嫩叶——叶脉清晰,竟隐隐透出暗金纹路,形如微缩的北斗七星!

苏轼低头看着脚下破土而出的诡异嫩芽,又抬眼望向老者面具后那对幽青瞳孔,一股寒意从脚心直冲顶门。他忽然想起王弗弥留之际,枯瘦手指曾死死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他掌心划下三个字——不是诗,不是词,是三个扭曲颤抖、却力透纸背的篆体:

“天、机、漏”。

当时他以为是谵语,是药石攻心后的幻象。可此刻,看着砖缝里顶开青砖、叶脉流淌暗金星纹的嫩芽,看着老者面具后幽青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惨白面容,那三个字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天机……漏了?

漏向何处?漏给何人?又漏出了什么?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指尖触到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可这一次,裂痕里竟有微光渗出,不是玉质温润的暖黄,而是与老者瞳孔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幽青。光顺着裂痕游走,竟在玉佩表面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不是月,不是星,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鸾首微昂,喙尖一点朱砂,与老者斗篷上七片金鳞尖端的朱砂,如出一辙!

“噗——”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果实坠地。苏轼胸前衣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一枚小小青玉蝉佩滑落出来,这是他十五岁及冠时,欧阳修亲手所赐,蝉翼薄如蝉翼,腹下刻着“清”字。此刻,那“清”字正被一道新生的幽青裂痕贯穿,裂痕边缘,竟也渗出同样色泽的微光,丝丝缕缕,缠绕上他手背上那道新鲜伤口。

血珠与青光相遇,并未相斥,反而如磁石相吸,血珠迅速被青光包裹、拉长,化作一道纤细游丝,竟顺着那道玉佩裂痕,钻了进去!

刹那间,苏轼脑中轰然巨响!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感”——

灼热!皮肉在烈焰中蜷曲剥落的刺痛;

冰寒!万载玄冰刺入骨髓的麻木;

铁锈腥甜!浓稠液体灌满咽喉的窒息;

还有……还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或年轻或苍老、或悲愤或茫然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无声呐喊,无声控诉,目光如针,扎得他神魂剧颤!

“呃啊——!”他仰头嘶吼,不是疼痛,是灵魂被强行塞入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濒临崩解的狂啸!眼前光影疯狂流转:凤翔府衙后巷积水里旋转的乌黑铜钱;王弗病榻上咳出的带血素笺,上面残月北斗图被血染得更红;汴京皇城司密档房幽暗角落,一只枯瘦手指正用朱砂,在《元祐党人碑》名录上,缓缓圈出他苏轼的名字……圈得极慢,笔尖悬停,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

就在此时,老者竹杖再次点地。

“咚。”

一声轻响,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满室尘埃簌簌而落。所有纷乱画面、所有尖锐感知,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住,轰然坍缩!苏轼只觉天旋地转,喉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喷在面前散落的《孟子》竹简上,血珠滚过“君为轻”三字,竟如活物般蠕动,渐渐凝成新的字迹——

“君”字之上,多出一个“宀”头,成了“寰”;

“为”字右侧,多出一撇一捺,成了“违”;

“轻”字下方,多出“巛”(川)形,成了“巠”(音jīng,古同“经”)。

三字连读:寰违巠。

苏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这不是字,是音!是密语!是当年西夏使团秘藏于《金刚经》夹层、被他偶然破译的党项古音!“寰违巠”——意为“天穹之裂,逆命之始”!

他猛地抬头,想抓住老者问个明白,可眼前哪里还有人影?唯有敞开的门扉,风雨如晦,灌满空荡荡的厅堂。案头那枚乌黑熙宁通宝静静躺在青砖上,背面《齐物论》全文墨迹已干,唯独“吾丧我”三字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字迹竟与王弗临终前在他掌心划下的篆体如出一辙:

“丧我者,非亡身也,乃弃伪壳,承真火。”

风骤然狂暴,卷起地上散落的竹简、纸页,如雪片纷飞。苏轼踉跄扑到门边,死死扒住门框,雨水劈头盖脸砸来,冷得刺骨。他徒劳地向外张望,长街空寂,雨帘如幕,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濒死般的、断续的“叮…当…叮…”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即将碎裂的颅骨之上。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积水噼啪作响。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年轻身影冲进廊下,发髻微散,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被雨水打湿大半的纸,正是他门下最得力的弟子秦观。秦观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汗。

“先生!先生不好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把将手中湿透的纸塞到苏轼颤抖的手里,“开封府……开封府刚递来的急报!李定、舒亶他们……他们……”

苏轼手指僵硬,几乎捏不住那湿漉漉的纸卷。他强迫自己低头,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看清那纸上盖着朱红大印,墨迹被雨水晕开,却依旧能辨出几个狰狞大字:

“奉旨查抄……苏轼宅邸……即刻执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李定亲笔批注,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戳破这纸,刺穿他的心:

“……并搜检其妻王氏遗物,凡涉谶纬、妖言、悖逆之物,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苏轼眼眶。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又是一口热血喷在那张湿透的缉捕公文上。血迅速洇开,覆盖了“格杀勿论”,却在血泊边缘,清晰地显露出被血浸透的纸纹——那纹理走向,竟诡异地勾勒出半片残月,月轮之内,七点朱砂星痕,幽幽闪烁,与老者斗篷上金鳞尖端的朱砂,与他玉佩裂痕中渗出的幽光,与秦观手中湿纸背面隐约透出的、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墨迹……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轼抬起头,雨水混着血水糊住视线。他望向秦观身后雨幕深处,仿佛看到无数披坚执锐的皂隶身影正踏着水花奔来,火把的光晕在雨帘里晃动,如同地狱睁开的无数只猩红眼睛。可就在这绝望的尽头,在火把光芒触及不到的最深阴影里,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裹着褪色青布斗篷的佝偻身影。老者并未离去,只是站在长街对面一座坍塌半截的破败山神庙檐下。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张桐油纸面具。

面具之下,并非预想中的沟壑纵横的老脸。

而是一张年轻得近乎稚气的面孔。肤色苍白如新琢玉石,眉目清隽,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润。唯有一双眼睛——那瞳仁深处,幽青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盛,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来自九幽之下的鬼火。他对着苏轼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弯起了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俯瞰万物的……悲悯。

然后,他抬手,指向苏轼腰间那枚正在幽幽发光的羊脂玉佩,又缓缓移开,指向远处汴京皇城方向,那被重重宫墙遮蔽、此刻正被无数火把映得如同血海翻腾的禁宫深处。

最后,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位置。

雨声、风声、远处皂隶的呼喝声、秦观惊惶的抽泣声……所有喧嚣瞬间退潮,世界只剩下那指尖无声的叩击,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苏轼濒临碎裂的心鼓之上。

苏轼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迟到了整整三年的认知,正带着万钧之力,轰然撞开他所有认知的堤坝——

原来那夜凤翔城隍庙后巷的积水,不是偶然;

原来王弗病榻前反复描摹的残月北斗图,不是谵语;

原来腰间玉佩里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不是瑕疵,是封印;

原来这世间所有看似偶然的雷霆、骤雨、铜钱、枯树、青芽……所有被他视为命运无常的碎片,早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以最精密的经纬,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而他自己,苏子瞻,不过是一只刚刚被投入网中央、尚在茫然扑腾的飞蛾。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青光与血丝共同缠绕的伤口。血珠不再滴落,而是悬浮在皮肤上方,微微颤动,像一颗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微小的、幽青的星辰。

长街尽头,皂隶的火把光芒已近在咫尺,映得他眼中血光与青光交织,明灭不定。

苏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松开死死扒住门框的手,任由指甲在木头上刮下几道白痕。他挺直了因连日疲惫而佝偻的脊背,拂去袖口沾染的墨迹与血污,又用指尖蘸了点手背上未干的血,缓缓在湿透的缉捕公文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笔锋凌厉,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纸,连同纸上所有荒诞与不公,一同刺穿:

“天命在我。”

写罢,他将这张浸透血与墨的公文,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那间狼藉的书房。博古架上,那只摔碎的汝窑笔洗旁,静静躺着半截残香。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冰冷的瓷片,又拿起案头半截未燃尽的蜡烛。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投下两簇不安分的、跳跃的金色火焰。

他点燃残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药香。又将烛火凑近那截残香末端。

嗤——

一点幽蓝火苗,毫无征兆地自香头窜起,瞬间吞噬了整支残香!火焰并非寻常橙红,而是深邃的、流动的幽蓝,如同凝固的海水,又似亘古不化的寒冰。火苗顶端,竟隐隐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鸾喙微张,发出无声的清唳。

苏轼捧着这簇幽蓝火焰,走到窗边。窗外,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月光斜斜刺下,恰好落在他手中那簇幽蓝火焰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月光与幽蓝火焰接触的瞬间,竟没有消融,反而如水银泻地,丝丝缕缕被火焰吸入!那幽蓝火苗猛地暴涨,颜色却愈发深邃,几乎化为纯粹的墨色,唯有一点核心,幽光流转,如同活物之心,在黑暗里,稳定地、缓慢地,搏动。

咚……咚……咚……

低沉的心跳声,开始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不是来自苏轼胸腔,而是来自那簇墨色火焰的核心。每一次搏动,窗外残存的雨丝便诡异地凝滞半瞬,屋内飘浮的尘埃便如被无形巨手攥住,悬浮不动。就连苏轼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竟也隐隐被这节奏牵引,跳动开始变得缓慢、沉重、充满一种古老而不可违逆的力量。

他捧着这颗搏动的墨色火心,转身,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孟子》竹简,扫过墙上那幅被风雨打湿、墨色晕染的《赤壁赋》手稿,扫过博古架上那些蒙尘的典籍、断裂的琴弦、半匣未启封的旧墨……最后,落在案头那方素净的歙砚上。

砚池里,还残留着方才泼洒的半池浓墨,墨色如漆,沉静幽深。

苏轼将那簇搏动的墨色火焰,缓缓、缓缓地,浸入砚池。

没有声响,没有烟气。

墨池仿佛活了过来,墨色如沸,翻涌起粘稠的黑色浪涛。浪尖之上,无数细小的、幽青的光点凭空诞生,聚散离合,迅速勾勒出一幅幅微缩的、急速变幻的图景:凤翔府衙后巷积水里旋转的乌黑铜钱;王弗病榻上咳出的素笺,残月北斗图在血中燃烧;汴京皇城司密档房,一只枯瘦手指正用朱砂,在《元祐党人碑》名录上,缓缓圈出他苏轼的名字……圈得极慢,笔尖悬停,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

最后,所有图景轰然坍缩,尽数没入墨池深处。墨色由浓转淡,由黑转青,最终沉淀为一池温润如玉、泛着幽微青光的……活墨。

苏轼提起一支饱蘸此墨的狼毫,笔尖悬停于案头一张崭新素笺之上。窗外,皂隶火把的光晕已映在窗纸上,人影幢幢,呼喝声清晰可闻。

他落笔。

第一笔,如惊雷劈开混沌,横扫千军;

第二笔,似长河奔涌不息,一泻千里;

第三笔,若孤峰傲立云端,桀骜不驯;

第四笔,是残月钩沉碧落,清辉遍洒;

第五笔,是青鸾振翅九霄,唳声裂云!

五笔落定,素笺之上,赫然呈现五个大字:

“天机不可漏!”

墨迹未干,幽光流转,每一个字的笔画深处,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生灭、在运转、在无声呐喊。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火把的光芒刺破昏暗,映亮李定那张因极度亢奋而扭曲的脸。他身后,数十名皂隶手持锁链、铁尺,如狼似虎地涌入,甲胄铿锵,杀气弥漫。

李定目光如毒蛇,瞬间攫住案头那张墨迹淋漓的素笺,更攫住苏轼手中那支犹自滴落幽青墨液的狼毫。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化为更浓的戾气,一步踏前,伸手便向那张素笺抓去!

“妖言惑众!焚——”

“焚”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苏轼握笔的手腕,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看李定一眼,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向下压了那么一丝。

笔尖那滴幽青墨液,无声坠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李定探出的、枯瘦如鹰爪的手背上。

“滋啦——”

一声轻响,如同滚油泼雪。李定手背皮肤瞬间焦黑、蜷曲,一股皮肉烧灼的恶臭弥漫开来!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迅速扩散、边缘幽光流转的墨色印记,如同被烙铁烫伤,又似被最毒的蛊虫噬咬,剧痛钻心,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沿着手臂疯狂向上蔓延!

“啊——!我的手!我的手!!”他癫狂地甩着手,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道道血痕,目光死死盯住苏轼,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怨毒,“你……你用了什么邪法?!”

苏轼终于抬眼,看向李定。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古井,映着窗外火把的光,也映着李定扭曲的倒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所有嘈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砖上:

“李大人,你可知‘漏’字何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定手背上那枚幽光流转的墨印,又缓缓移向窗外皇城方向,那被无数火把映得如同血海翻腾的禁宫深处,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极悲悯的弧度:

“漏者,非泄也。乃天穹之隙,逆命之始。今日你撞破此隙……”他微微侧身,让开一条缝隙,指向书房深处那扇紧闭的、绘着松鹤延年的紫檀屏风,“……便请,亲自去见见,那被你亲手‘漏’出来的……东西。”

话音落,他手中狼毫,轻轻点在屏风之上。

屏风上那幅松鹤图,松针骤然变得无比清晰,鹤喙微张,竟似发出无声的长唳!紧接着,整幅屏风轰然化为齑粉,簌簌落下,露出其后——

一面巨大、光滑、幽暗如墨的……镜面。

镜中,没有苏轼的身影,没有李定的丑态,没有皂隶狰狞的面孔。

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缓缓旋转的幽青星海。星海中央,七颗主星璀璨夺目,构成北斗之形。而那第七颗“摇光”星,正挣脱束缚,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幽青尾焰,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镜面之外——向着这间被火把映照得如同炼狱的书房,向着李定惊骇欲绝的脸,向着整个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

轰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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