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次青枣仙会上，有一些特殊的角色，格外引人注目。
北冥仙山的风烈羽是其一。
那来自某个隐世不朽仙族的斗笠男子，是其二。
同样来自不朽仙族的江临仙，是其三。
来自大罗天长生仙族明氏的明空流，是其四。
不过，最受瞩目的，当属来自大罗天的秦清璃！
因为无论江临仙，还是明空流，在对待她时，都很客气。
以至于在场各大仙家子弟，在内心中早把秦清璃视作一位身份极为超然的存在。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神秘超然的仙子，竟......
武鹏心头寒意骤起，银戟横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战场——裴子度正率六名裴氏子弟与兰霓等人激战，却始终游走于阵势边缘，既不硬撼，也不溃逃，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腾挪、借力反震，竟似将整座八门封空阵的灵机流转都纳入了计算之中！更令他脊背发麻的是，那裴子度虽口中怒骂陆玄“坑人”，可每一次出手方位、每一记符箓激发时机，偏偏都卡在栖霞仙山传人合击最薄弱的一瞬，仿佛……早知对方招式路数！
“不对！他不是临时应变！”武鹏心念电转，“是有人提前告知了他们布阵的破绽！”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刺向陆夜——却见陆夜正抬手接下云裳女子砸落的百丈雷山，掌心未见任何法印，只有一圈圈淡金色涟漪自指尖荡开，那雷霆山岳撞入涟漪之中，竟如雪入沸汤，无声消融，连一丝焦痕都未曾留下。
“你根本不是餐霞境……”武鹏声音嘶哑，“你是真仙遗脉？！”
此言一出，灰衣青年血刀一顿，云裳女子眉心雷纹骤然明灭——真仙遗脉四字，如惊雷劈入飞升天域每个修士魂魄深处。那是比道宫之主更古老、更禁忌的称谓，是葬仙冢深处埋着的断剑残甲，是青冥道域碑林最底部被九重禁制锁住的无名石碑，是所有飞升者梦寐以求又不敢直视的禁忌之源！
陆夜眸光微凝，却未否认，只轻轻吐出四字：“你们……太吵。”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未动，周身三尺虚空却骤然塌陷！不是破碎，不是扭曲，而是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攥紧的纸，寸寸向内坍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武鹏三人顿觉呼吸停滞，体内飞升真元竟不受控制地朝那坍缩点倒灌而去！
“快退！”云裳女子厉喝，素手结印欲召雷遁，可指尖雷光刚起，便被那坍缩之力扯成细碎电丝，簌簌飘散。
灰衣青年咬牙挥刀，血色长刀斩向自己左臂——噗！一道血线飙射而出，鲜血在半空炸成血雾，雾中竟浮现出三枚暗红符文，嗡鸣一声，化作血盾挡在身前。
轰！！！
坍缩骤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心脏搏动的“咚”。血盾寸寸龟裂，灰衣青年喷出一口黑血，左肩至肋下已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皮肉翻卷处，竟无血涌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那是道则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空痕”！
武鹏银戟横于胸前，戟身古图腾疯狂燃烧，却仍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掀飞百丈，戟尖在虚空中犁出三道焦黑轨迹，每一道轨迹尽头，都凝结出一枚半透明的“空印”，缓缓旋转，吞噬着周围光线。
云裳女子最惨，她本欲以雷遁脱身，却被那空印锁定气机，雷光未及离体，便被抽成一道纤细银线，反向贯入她眉心！她仰天长啸，七窍溢出缕缕青烟，发髻崩散，青丝寸寸化灰，唯有双眸愈发明亮，瞳孔深处竟有两道微型雷山在崩塌、重组、再崩塌……
就在此时，陆夜动了。
他一步踏出，非向前，而是向左斜跨半步，恰踩在武鹏银戟犁出的第一道焦黑轨迹尽头。足底悬停，未触虚空，却见那枚半透明空印倏然暴涨，化作磨盘大小，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幽暗微光。
“空印·蚀界。”
陆夜轻语。
那空印轰然炸开，却无冲击，只有一片无声无息的“空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武鹏银戟上燃烧的古图腾黯淡三分，灰衣青年伤口处蔓延的灰白死寂加速吞噬皮肉，云裳女子眉心银线剧烈震颤，几欲断裂！
“他不是在打斗……”云裳女子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在……炼印！”
炼印！以敌为薪，以战为炉，当场熔铸大道印记！这已不是飞升第六境该有的手段，而是真仙初临尘世时，用陨星为砧、混沌为锤，锻打自身道基的逆天之举！
远处，裴子度眼角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
就在陆夜踏出那半步的瞬间，裴氏秘传《观星引气诀》中记载的“北斗第七隐星”位置，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微芒——那光芒与陆夜足下空印共鸣，分明是天地星轨被强行拨动一隙！而这一隙，恰好对应着八门封空阵最隐蔽的“巽门”枢机所在！
“原来如此……”裴子度胸中翻江倒海，怒火未熄，却陡然升起一股冰寒彻骨的清醒，“他早知道我们会被困，早知道栖霞仙山会布阵，甚至早算准了……我们裴氏《观星引气诀》能窥见阵眼！所以他才故意让我和他争执，故意让兰霓认定我在演戏，故意把我和他隔开站位——只为让我‘恰好’站在能看见隐星的位置！”
这不是借刀杀人。
这是借势登天！
他裴子度，连同整个仙家裴氏，在陆玄眼中，从来都不是棋子，而是……祭坛上的香烛，是登天路上必须点燃的引信！
“裴兄！愣着作甚？！”水云瑶清叱声炸响，剑光如瀑，将两名围攻她的栖霞仙山传人逼退三步，“再不动手，可真要给陆玄前辈当陪葬品了！”
裴子度浑身一震，抬头望去——只见水云瑶剑锋所指，并非敌人，而是他脚下三丈外一块悬浮的破碎山岩。岩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魂断山巅一株枯死的墨松，松枝虬结，形如一个歪斜的“巽”字。
巽门枢机，不在天上，而在镜中！
电光石火间，裴子度终于彻悟：陆玄要的不是他们拼命厮杀，而是让他们所有人……成为他手中一道活的阵引！
“撤阵！快撤阵！！”裴子度猛然咆哮，声嘶力竭，震得宝船方向元紫衣耳中嗡鸣，“兰霓！你布的是死阵！他要在阵眼里……开天门！！”
兰霓正在与裴氏子弟缠斗，闻言玉尺一顿，美眸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骇。她精通八门封空阵万般变化，却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在阵成之后，反向篡改阵眼经纬，将一座困阵……炼成登天梯！
“不可能！他若真能开天门，何必等到现在？！”兰霓厉声反驳，玉尺挥出三道凌厉神虹，逼退两名裴氏子弟。
“因为他需要饵！”裴子度狂笑，笑声凄厉，“需要我们这些‘饵’，把他的气息、他的意志、他的……真仙道纹，一并拖进阵眼！你没发现吗？从开战至今，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落在阵纹流转最滞涩的节点上！他在喂养这座阵！”
他猛地指向陆夜——此刻陆夜正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虚空，掌心向下，五指如钩，深深陷入一片流动的墨色涟漪之中。那涟漪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八门封空阵被强行撕开的一道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星辰碎片旋转，每一片碎片上，都烙印着细小的真仙秘文！
“看清楚了！那不是他的伤！”裴子度一字一顿，声如惊雷，“那是他在……叩关！！”
叩关！
叩的是飞升道途第七境——那本不该存在于世间、连道宫典籍都只以“？”标记的禁忌之境！
兰霓脸色惨白如纸，玉尺脱手坠落。
就在此刻，陆夜缓缓抬头。
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边渗出一线金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笑容灿烂如少年。
“多谢诸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扇门……开了。”
话音落，他按在墨色涟漪中的五指，骤然攥紧！
轰隆——！！！
不是天崩，不是地裂。
是整片魂断山上方的苍穹，无声无息地……剥落了一层。
像揭去一张薄薄的旧画皮。
画皮之下，露出其内浩瀚无垠的星空，星光冰冷，星辰巨大，其中一颗赤红星辰缓缓转动，表面沟壑纵横，赫然是……一只闭合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瞳！
那眼瞳，正对着陆夜。
而陆夜仰起的脸，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眸子里，倒映着整个星空，以及星空中央，那枚缓缓睁开的、漠然俯瞰众生的赤红之眼。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武鹏僵在半空，银戟垂落，戟尖滴落的不是血，是一颗颗微缩的星辰。
灰衣青年伤口停止蔓延，灰白死寂化作晶莹冰霜，冻结在他皮肤表面，冰霜之下，竟有细微的星芒在呼吸。
云裳女子眉心银线断为七截，每一截都悬浮着一枚旋转的微缩雷山，山巅站着一个模糊的、手持玉尺的兰霓剪影。
裴子度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自己腰间佩剑的剑鞘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真仙秘文，正随着那赤红眼瞳的开阖节奏，明灭闪烁。
元紫衣立于宝船船头，素手死死攥住船舷，指节泛白。她身后，灵霄宝阁所有弟子皆如泥塑木雕，有人瞳孔里映着星空，有人耳中回荡着心跳——咚、咚、咚——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们各自丹田深处，由内而外，擂响的鼓点。
兰霓最先崩溃。
她踉跄后退，玉尺重新握在手中，却抖得不成样子。她望向陆夜，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真仙？”
陆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赤红眼瞳的方向，轻轻一招。
刹那间，整座八门封空阵金色符纹尽数熄灭，化作亿万点金尘，升腾而起，汇入那剥落的苍穹裂缝之中。裂缝愈扩愈大，赤红眼瞳彻底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星空，而是一条……蜿蜒流淌的、由纯粹真仙道纹构成的璀璨星河！
星河奔涌，直指陆夜眉心。
而陆夜，依旧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墨色涟漪，一手朝天招引。他身上餐霞境的浅淡霞光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朦胧质感。他仿佛正在被那星河重塑，又仿佛即将与星河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赤红眼瞳的瞳孔深处，星河奔涌的尽头，忽有一点幽暗浮现。
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种……绝对的“无”。
那“无”迅速膨胀，竟在星河中央，撕开一道细小的、不断扭曲的黑色缝隙。缝隙中，没有景象，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源自亘古洪荒的……恶意。
陆夜按在墨色涟漪中的手，猛地一颤。
他脸上那少年般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
“来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守门人。”
那黑色缝隙微微张开，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黑气逸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魂断山深处。山中煞雾瞬间沸腾，翻滚如煮，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由怨念与绝望凝结而成的狰狞面孔，在雾中一闪而逝。
兰霓如遭雷击，失声尖叫：“是……是葬仙冢的‘噬道黑息’！他引来的不是真仙接引，是……是葬仙冢的守门人！！”
她终于明白了。
陆玄根本不是在叩开飞升第七境的大门。
他是在……撬动葬仙冢的棺盖！
而此刻，那棺盖，已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黑色缝隙中，那缕逸出的黑息，正沿着八门封空阵残留的灵机丝线，无声无息地，爬向距离最近的……裴子度的脚踝。
裴子度浑身汗毛倒竖，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缕黑息缠上自己靴子，沿着靴筒向上攀援，所过之处，靴面皮革无声碳化，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正在失去温度的肌肤。
“陆玄！！”裴子度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挤出这一声绝望的呐喊。
陆夜终于侧过脸。
他看向裴子度，那双倒映着赤红眼瞳与无尽星河的眸子里，没有歉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穿透生死、阅尽沧桑的平静。
“裴兄，”他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彼岸，“帮我个忙。”
裴子度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待会，”陆夜的目光扫过那缕即将没入裴子度膝盖的黑息，又掠过远处呆若木鸡的兰霓、武鹏等人，最终落回裴子度脸上，“替我……看好这扇门。”
话音未落，他按在墨色涟漪中的五指，骤然发力！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崩。
剥落的苍穹裂缝轰然炸开，赤红眼瞳与幽暗缝隙同时崩碎，化作亿万道赤金与墨黑交织的流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流光所及，空间凝固，时间粘稠，所有人的动作被无限拉长——兰霓挥出的玉尺悬停半空，武鹏银戟上的古图腾燃烧到最盛的一瞬被定格，云裳女子眉心断掉的七截银线，每一截末端，都凝结着一颗微小的、即将成型的雷珠。
唯有陆夜。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未变，可整个人却开始……消散。
不是死亡，不是湮灭，而是像一捧被风扬起的细沙，一粒粒，朝着那崩碎的苍穹裂缝飞去。每一粒沙尘之中，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葬仙冢青铜大殿中盘坐的少年，百草剑庐药圃里采药的少年，青冥道域酒肆中与裴子度对饮的少年……最后，所有沙尘汇聚，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裂缝中央，朝下，朝裴子度，轻轻颔首。
身影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唇角微扬，再次露出那少年般的、灿烂如朝阳的笑容。
然后，彻底不见。
唯有那句轻飘飘的“替我看好这扇门”，如一道烙印，深深烫在裴子度魂魄深处。
裂缝合拢。
苍穹复原。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魂断山上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兰霓玉尺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鹏银戟拄地，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
云裳女子瘫坐在虚空，七截银线在她指尖颤抖，每一截都映着陆夜消散前最后的笑脸。
裴子度僵在原地，左腿膝盖以下，已化作一片僵硬的、布满蛛网状黑色裂纹的灰白石雕。那裂纹正沿着大腿，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望向陆夜消失的地方，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狂放，最后竟带上了几分……释然。
“好啊……”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陆玄，这扇门……我帮你守着。”
他缓缓抬起右脚，狠狠踩在自己左膝的灰白石雕上。
咔嚓！
石雕应声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温润如玉、流淌着淡金色微光的崭新骨骼。
骨骼表面，一枚细小的、由真仙秘文勾勒而成的“门”形印记，正缓缓浮现，明灭生辉。
裴子度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左腿，感受着其中奔涌的、陌生而磅礴的力量，望向兰霓，笑容冰冷：“兰霓姑娘，现在，轮到我们……算账了。”
他身后，六名裴氏子弟齐齐踏前一步，手中法器嗡鸣，目光如刀，直指栖霞仙山众人。
远处宝船上，元紫衣久久伫立，星眸深处，倒映着魂断山渐散的煞雾，以及雾霭深处，那一道……正悄然凝聚、轮廓愈发清晰的、由无数破碎符纹与星芒交织而成的、半透明的……门扉虚影。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也吹动了万仙来朝，那漫长画卷上，第一道真正属于凡俗修士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