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醉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天绝老弟,老夫还以为你会选那尊药鼎呢。”
“你不是说要炼丹吗?”
“那尊药鼎的品质可不低,比你手上那尊恐怕还要好上几分。”
“药鼎虽好,但我已有合适的丹炉可用。”
天绝真君摇了摇头,“况且,我对这只葫芦里的东西更好奇一些。”
“能让一位五万年前的渡劫修士用七八层封印封起来的东西,想必不会是什么凡物。”
“说不定是一场机缘,也说不定是一场麻烦。”
“但无论是哪一种,总得打开看看才知道。”
他这番话坦诚而不遮掩,既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也没有回避可能存在的风险,反而让其他三人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好,那就这么定了。”
醉翁一拍大腿,“天绝老弟拿葫芦,老夫拿玉简,柳娘子拿剑,韩掌柜拿鼎,四位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至于石室里的东西,等会儿咱们再慢慢分。”
四人各自上前,将属于自己的那件宝物从石台上取下。
天绝真君握住紫金葫芦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葫芦表面的温度比体温略高一些,仿佛内部有一股微弱的热量在缓缓散发。
那道金色符箓贴在手感上平滑如丝,但神识探入时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符箓之下,阻止任何窥探。
他没有强行突破那道屏障,而是先将葫芦收入了储物戒中,准备等回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醉翁拿起那枚碧绿玉简,以神识探入其中粗略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连连点头:“好东西!果然是功法传承,而且是一门完整的功法,从筑基期一直到大乘期,每一阶段的修炼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门功法的属性偏向木行,跟老夫的火行灵力不太匹配,但拿来借鉴参考,或者传给后辈,都是极好的。”
柳娘子将那柄暗银色长剑握在手中,剑柄入手的瞬间,剑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她的灵力。
她将长剑横在身前,以指尖轻轻抚过剑脊上那行古老的篆字,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剑名‘霜华”,上古名剑,传说中以陨铁铸成,剑身蕴含极寒星力,出鞘时可冻结百里风云。”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韩掌柜则走向那尊漆黑药鼎,绕着鼎身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鼎身上的每一处草木花纹和丹符文,然后伸手托住鼎身,试着掂了掂分量。
“好鼎。”
他由衷地赞了一声,“三足两耳,乾坤定位,鼎身上的草木花纹与丹诀符文浑然一体,是一件难得的炼丹至宝。”
“韩某虽然不擅长炼丹,但有了这尊鼎,以后想学炼丹也有了好工具。”
四人各自收好宝物,然后开始分头查看那六间石室。
丹室中,醉翁找到了十几只密封的玉瓶和几只玉匣,里面装着的都是保存完好的成品丹药,从化神期到合体期都有,种类涵盖了疗伤、解毒、增元、破境等多个品类。
此外还有一些半成品的药材和几坛封存已久的灵酒原浆。
醉翁遵守承诺,只取了那几坛灵酒原浆和两只与酿酒相关的玉瓶,其余的丹药和药材一概没动,留给了其他人分配。
炼器室中,柳娘子找到了几块品质极高的矿石,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寒铁精魄”正好可以用来强化她的新剑。
她取了那块寒铁精魄和另外两块适合锻造短刃的灵材,其余的材料留了下来。
书房中,韩掌柜花了一个时辰将书架上的数十卷竹简和玉简逐一翻阅了一遍,从中挑选了三卷与土行功法相关的玉简和一卷炼丹入门的基础手册,准备拓印副本。
宝库中,四人一起打开了那几十只密封的金属箱。
箱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成品的法器、半成品的材料、各种属性的灵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物件。
四人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箱子清点完毕,然后按照各自的需求进行了公平分配,每人分到的份额大致相当,没有出现任何争执。
卧室和供奉室中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四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
当一切搜刮完毕,四人重新聚集在大厅中央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色。
“这次探洞,收获比老夫预想的要大得多。”
醉翁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笑得合不拢嘴,“不仅得了功法传承,还捞了一批好酒原浆,回去够喝好几年的了。”
“妾身的收获也不小。”
柳娘子将那柄霜华剑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有了这柄剑,再加上那块寒铁精魄,妾身的战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韩某也是满载而归。”
韩掌柜拍了拍衣襟里揣着的几卷玉简,“功法、丹鼎、灵材,一样不缺。”
“这次能顺利探索这座洞府,多亏了天绝道友。”
他转向天绝真君,语气郑重了几分,“若不是天绝道友识破了四门禁制的关联,又破解了石门上的星图,我们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更别提拿到这些宝物了。”
“韩某在此谢过。”
他说罢,郑重地向天绝真君拱了拱手。
“韩掌柜客气了。”
天绝真君连忙还礼,“既然是四人同行,自然是各尽其力,谈不上谁帮谁。”
“况且,若不是三位信得过在下,愿意按照在下的方案行事,单凭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打开这座洞府。”
“功劳是大家的。”
他这番话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过分谦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在场三人都觉得舒服。
醉翁捋着胡须,看着天绝真君,越看越觉得这个人靠谱。
有能力却不张扬,有功劳却不独占,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做事又有分寸。
这样的人,在修真界中着实不多见。
“天绝老弟,老夫有个提议。”
醉翁忽然开口道,“咱们四人既然因为这座洞府结缘,又在探洞过程中互相扶持、互相信任,不如就此结个长期的合作关系。”
“以后在碧波城一带,有什么好事大家一起上,有什么麻烦大家一起扛,如何?”
柳娘子闻言,微微颔首:“妾身没有意见。”
韩掌柜也点了点头:“韩某赞同。”
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天绝真君身上。
天绝真君迎着三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日后在碧波城,还请三位多多关照。”
“好!”
醉翁哈哈大笑,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几坛刚得的灵酒原浆,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既然合作谈成了,那必须喝一杯庆祝一下!”
“来来来,尝尝老夫新得的这坛万年陈酿!”
四人就在大厅中席地而坐,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酒碗,倒满灵酒,举杯相碰。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草木精华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酒!”
韩掌柜咂了咂嘴,眼睛一亮,“这坛原浆至少有八万年的年份了,里面的草木精华已经充分发酵,喝一口堪比苦修三日!”
“那当然!”
醉翁得意地捋着胡须,“那位前辈留下的东西,能差到哪里去?”
四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从洞府中的收获聊到碧波城的局势,又从局势聊到各自的经历,气氛轻松而融洽。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不早。
四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行装,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之后,便离开了大厅,沿着来路返回。
穿过石门,走过走廊,跃上百丈高的洞口,重新站在枯木岭的地面上时,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夜风拂过枯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洞口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银光收敛,石台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回城。”
醉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率先腾空而起。
四道遁光在夜空中划过,向着碧波城的方向飞去。
月光下的枯木岭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一团模糊的暗影,融入了南疆无边的夜色之中。
回到碧波城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门早已关闭,但四人都是高手,轻松的进入了城里,还未引起任何关注。
回到北城的小院时,月亮已经偏西。
天绝真君推开院门,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花木叶隙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走进屋内,点上油灯,在桌前坐下,将那只紫金色的葫芦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灯光下,葫芦表面的光泽更加明显。
紫金色的质地中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金属矿脉在灯光下的反光,又像是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痕迹。
那道金色的符箓贴在葫芦口,符纸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截葫芦口的边缘,边缘处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符箓的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感受着符纸的质地和符文中残留的灵力波动。
封印很强,但并非不可破解。
只是他现在还不急于打开它。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环境,更充足的时间,以及万一出事时有足够的应对手段。
他将葫芦重新收入储物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窗外的街道。
北城的这条巷子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偏僻。
左右邻舍都是些老实本分的散修和小商贩,白天各自忙碌,晚上早早歇息。
这个地方,适合安居。
天绝真君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才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天亮之后,他开始行动。
他先去城中的坊市逛了一圈,采购了一批常用的药材和炼丹材料。
碧波城的坊市规模不小,南北货色齐全,来自人族领地的灵药和来自妖域的兽材都能找到。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将清单上的药材逐一采购齐全。
天绝真君在碧波城北巷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便在巷口挂出了一块木匾。
匾面是寻常的槐木,被他以灵力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刻了四个字:“百草医馆”。
字迹不算张扬,用的是寻常的行楷,笔画间却透着一股源自草木法则的圆融生机,仿佛那几个字本身便是一株正在缓缓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医馆的门面不大,一间临街的铺子,后面连着一座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和几垄新翻的药圃。
开张的头几天,医馆门可罗雀。
碧波城虽不算大,但城中经营药材和医道的铺子也有七八家,都是经营了数百上千年的老字号,各有各的常客和口碑。
他一个面生的散修突然开张,又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自然没什么人上门。
天绝真君也不着急。
每日清晨起来,先给药圃中的灵植浇一遍水,然后坐在堂前的藤椅上,泡一壶从醉翁那里讨来的灵茶,翻看那卷从古修洞府中拓印的草木笔记,日子过得清闲而从容。
真正让他名声传开的,是一个雨夜。
那一夜,碧波城北下了一场暴雨,雨势滂沱,将青石板路面冲刷得锃亮如镜。
天绝真君正坐在灯下研读那卷草木笔记,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男子粗重而焦灼的喊叫:“大夫!大夫在不在?救人啊!”
他放下书卷,起身撑了一把竹骨伞走到院门前,拉开木栓。
门外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男子,其中一人搀扶着另一个,被搀扶的那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血管纹路,如同一张蛛网爬满了皮肤,气息微弱,已经昏迷不醒。
搀扶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修为在元婴后期,此刻满脸雨水和焦急,看到天绝真君开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道:“大夫!您是大夫吧?我兄弟中了‘黑纹蛇的毒,已经撑了三天了,城里的几家医馆都说没救了,我们
听说北巷新开了家医馆,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天绝真君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他将两人让进堂屋,点上更多的油灯,让那昏迷的男子平躺在诊榻上。
灯光照亮了那张青灰色的面孔,天绝真君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男子额头上那些黑色的血管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随即收回手,语气平淡:“确实是黑纹蛇毒。”
“毒素已经侵入心脉,若是再晚两个时辰,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搀扶的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求求您救救他!”
“我们兄弟二人是从南边猎妖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黑纹蛇群,我兄弟为了掩护我,被咬了七八口………………”
“起来。”
天绝真君没有让他继续跪着,一只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灵力便将那男子的膝盖托了起来,“既然来了我这里,就不会见死不救。”
他转身走向后院药房,取了几味药材,又回堂屋将那盏油灯移到诊榻旁。
他没有动用任何银针或外敷的药物,而是直接以右手的食指点在那男子眉心正中,一缕青翠色的灵力从指尖渗入对方的额头,如同一道涓涓细流,沿着经脉向下蔓延。
那股灵力所过之处,男子额头上那些黑色的血管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如同霜雪遇到了暖阳。
随后,天绝真君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丹丸,掰开那男子的牙关,以灵力将丹丸送入他喉咙深处。
丹丸入腹的瞬间,那男子青灰的面色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原本急促而浅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当最后一缕黑色纹路从那男子指尖褪尽时,他那张青灰色的面孔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肤色,虽然仍显苍白,但已经不再有濒死的气息。
“好了。”
天绝真君收回手指,将剩余的药材和丹丸收好,对那依然目瞪口呆的搀扶者说道,“毒素已清,但他的身体还需要调养七天。”
“我开几副固本培元的药,你每日煎服一次,七天之后便可痊愈。”
“这………………这就治好了?”
那男子瞪大了眼睛,看看诊榻上已经恢复平稳呼吸的兄弟,又看看天绝真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黑纹蛇毒......城里几位大夫都说只有返虚高人才有化解的可能......”
“恰好,我对草木之毒略知一二。”
天绝真君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到柜台前,提笔在一张黄纸上刷刷刷写了几味药材和剂量,又抓了两包配好的药材,一并递给那男子,“诊金加药费,十枚上品灵石。”
“不贵!不贵!太不贵了!”
那男子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又朝天绝真君连鞠了三个躬,然后小心翼翼地背起他的兄弟,千恩万谢地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呵呵!”
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天绝真君摇头轻笑。
以前,他专门于下毒的勾当,这突然改行救死扶伤了,还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那一夜的暴雨,成了百草医馆命运的转折点。
那对猎妖兄弟回去之后,将自己在碧波城北巷遇到一位能化解黑纹蛇毒的神医之事四处传扬。
消息在猎妖圈子里传得最快,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碧波城及周边数千里范围内的猎妖修士都知道了:北巷那家新开的百草医馆,能治别人治不了的中毒疑难杂症。
上门求医的人越来越多。
有中了妖兽之毒的猎妖人,有在炼药时被毒烟熏伤的散修,有误食了有毒灵植的采药人,还有一些在南疆边境与妖域修士争斗时中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蛊毒、咒毒、瘴毒之人。
天绝真君一概来者不拒。
无论是元婴金丹的低阶修士,还是返虚化神的中阶修士,甚至偶尔有合体期的老牌散修上门求医,他都一视同仁。
诊金收得不算高,遇到实在拮据的猎妖人,他还会减免一部分药费,换对方将来外出猎妖时带回一些罕见的药材作为抵偿。
他的医道手法也渐渐在口耳相传中被神化。
有人说他只需以灵力探入经脉,便能精准地找到毒素的源头并将其瓦解。
有人说他随手配出的解毒丹,效果远超市面上那些动辄上百灵石的成品丹药。
还有人说百草医馆后院那片药圃里的灵植,每一株都带着与众不同的生机之气,摘一片叶子含在口中便能祛除百毒。
传言越传越玄,但天绝真君从不解释,也不辟谣。
他只是每日坐在堂前,为每一个上门的病人认真诊治,开方抓药,收一份合理的诊金,然后继续研读他那卷草木笔记,打理那一方生机盎然的小小药圃。
三个月后,百草医馆在碧波城已经站稳了脚跟。
不仅猎妖人和散修群体中口口相传,连城中一些经营药材生意的老字号也开始关注起这位新来的“同行”。
老参堂的韩掌柜隔三差五便会过来串门,有时带一壶新酿的药酒,有时带几株从南边采来的稀罕灵植,两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对酌闲聊,聊着聊着便能从炼丹技法聊到南疆妖域的最新动向。
醉翁更是成了百草医馆的常客。
他每次出城采药或探宝归来,总要绕到北巷来坐一坐,将那黄皮葫芦往柜台上一搁,便扯着嗓门喊:“天绝老弟!”
“快给老夫看看这葫芦里新泡的酒药性如何!”
天绝真君也不嫌他闹腾,每次都会认真品鉴他带来的新酒,给出中肯的意见。
偶尔两人还会合作酿几坛新酒,天绝真君提供药草,醉翁提供酿酒手艺,成品分一半,各自满意。
柳娘子带着她那柄霜华剑来拜访过两次,一次是为新剑开锋请教建议,一次是猎妖归来时受了轻伤,来医馆包扎调养。
她性子干脆,言语不多,但与天绝真君相处时却很自然,偶尔会说起南疆妖域深处的情况,哪些区域最近妖兽异动频繁,哪些地方发现了罕见的灵材矿脉,哪些古修遗迹又有了新的传闻。
天绝真君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表面上只是当作闲谈,实际上已经在脑海中绘出了一幅关于南疆妖域的整体形势图。
他渐渐在碧波城扎下了根。
不再是一个“路过的游历散修”,而是城中一个固定的、有口碑,有人脉,有价值的存在。
他救治过的病人中,有人后来成了他的常客,有人在外出猎妖时主动为他带回稀有的药材,有人遇到麻烦时会下意识地想到来百草医馆找他商量对策。
他手中积累的人情和消息网络,正在以一种缓慢却稳固的方式编织成型,覆盖了碧波城方圆数万里的范围。
而城中许多高阶修士,也都了解了天绝真君的“底细”,这是一位合体境界的大高手!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病,竟然闲着没事,开起了医馆,过起了这种半隐居生活。
当然,那些知根知底的修士也不敢找天绝真君麻烦。
没有利益冲突,傻子才会对一位合体八重天修士产生敌意。
就这样,天绝真君在不同圈子里,有了不同称呼,低阶修士不知道他的真实修为,只喊神医。
而中阶修士仅仅知道这是位有本事的人,谁也不敢说自己一生平安,没有个疑难杂症,和一位有本事的神医保持良好关系,未来说不定就能救自己一命。
只有城中的高阶修士才知道天绝真君的厉害,还知道天绝真君有三位合体修士朋友,这是他们一个圈子的人。
就在天绝真君在碧波城北巷的百草医馆中安定下来,每日以医道济世、以丹道修身,逐渐在城中扎下根基之时,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苍梧山脉”,一座巍峨的山门矗立于云海之上。
山门通体由一种青金色的巨石砌成,高达百丈,宽逾六十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神霄道宗”。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磅礴的道韵,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以天地法则直接烙印在石面上的。
山门两侧,两道瀑布从云层中垂落,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道彩虹,将整座山门衬托得如同仙境。
距离李云景闭关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神霄道宗”的发展很快,宗门的建设,也越来越有一流门派的气象。
这一日,三道遁光从远方天际疾驰而来,在“神霄道宗”的山门前缓缓降落。
遁光散去,露出三道人影。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势,但此刻他的神情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他身上的道袍有几处破损的痕迹,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虽然已经被灵力修复过,但残留的裂痕依然隐约可见。
此人正是皇泽帝君。
站在他左侧的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裙,容貌端庄秀丽,气质温婉如水,但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凌厉之色,与她外表给人的柔和印象截然不同。
她的袖口处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显然也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此人正是妙丹仙子。
站在皇泽帝君右侧的是一名老者,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珠,灵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
老者面色蜡黄,气息虚浮,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此人正是天阵子。
三位返虚五重天高手,此刻的模样都颇为狼狈,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一方高人的气度。
皇泽帝君抬头望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山门,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山门。
“来者何人?”
山门两侧的守卫弟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名守卫都是元婴期的修为,身穿统一的青色道袍,腰佩制式长剑,目光警惕地在三人身上扫过。
“在下皇泽,携两位好友,特来拜见贵宗李云景李道友。”
皇泽帝君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不失身份,“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祖师?”
那名守卫弟子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与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打量了皇泽帝君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三位前辈是来找李祖师?”
“正是。’
皇泽帝君点了点头,“我等与李道友是下界旧识,多年未见,此次路过‘苍梧山”,特来拜访。”
“三位前辈稍候,晚辈这就去通报。”
守卫弟子不敢怠慢,朝三人行了一礼,派出一人向宗门内走去。
皇泽帝君三人站在山门外,等待着消息。
妙丹仙子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皇泽帝君说道:“你说......他会见我们吗?”
“会的。”
皇泽帝君的语气笃定,但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李道友的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
“他不是那种不念旧情的人。”
“但愿如此。”
天阵子拄着那根裂纹遍布的拐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若是连他也不愿出手相助,那我们三个,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皇泽帝君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心中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李云景越来越强,混的越来越好,而他们三人还原地踏步,已经很难有交集。
没有了利益往来,不知道这样的人物,还会记得当年在下界的那些旧谊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名守卫弟子快步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来人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短须,目光温润中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利,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执”字,代表他在神霄道宗中的身份。
此人名叫周山岳,是沈清执掌宗门事务之后提拔起来的第一批中层管事,修为虽只有元婴巅峰,但办事干练,为人稳重,在宗门内口碑颇佳。
他走到山门前,目光在皇泽帝君三人身上扫了一遍,先是被三人身上残存的战斗痕迹和伤势引起注意,随即拱手为礼,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矜持:“三位前辈远道而来,在下神霄道宗执事堂周山岳,敢问三位前辈如何
称呼?”
皇泽帝君还了一礼,将三人姓名来历简要道明,又补充了一句:“我等与贵宗李掌教是下界旧识,曾有过一些交情,今次路过苍梧山脉,特来拜访,并无恶意。
周山岳听到“李学教”三个字,神色微肃,又仔细打量了三人几眼。
他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李云景,但从沈清等人平日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掌教在飞升天元大世界之前,在下界曾有不少故交。
这些人既然敢直接报出李掌教的名号,想必不是冒名攀附之辈。
“三位前辈请随我来。”
周山岳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先在客殿稍坐,我这就去禀报执事会的沈师兄。”
皇泽帝君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跟着周山岳穿过山门,沿着青石主道向宗门内走去。
山门内的景象比三人预想的更加气派。
主道两侧,灵木成荫,花香袅袅,远处几座山峰上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殿宇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比山门外高了数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精纯的灵力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山道旁不时有弟子路过,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见到周山岳时都会驻足行礼,目光在皇泽帝君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好奇之色一闪而过,却没有过多打量。
周山岳引着三人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座名为“迎客殿”的偏殿前停下。
殿宇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整洁,殿内的桌椅都是灵木雕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味,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得极好的灵兰,枝叶舒展,生机盎然。
“三位前辈请在此稍坐,我这就去请沈师兄过来。”
周山岳将三人让进殿内,安排弟子奉上灵茶点心,便转身快步离去。
皇泽帝君三人各自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灵茶入腹,驱散了几分连番奔波积攒的疲惫。
妙丹仙子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殿内的陈设,轻声道:“这座宗门的气象,比我想象中要宏大得多。”
“当初在天澜星时,李道友虽然已是那一界的顶尖人物,却也看不出有开宗立派的根基。”
“没想到短短百年,他竟然在这天元大世界中真的立足了。”
“他的本事,从来不是表面能看透的。”
皇泽帝君端着茶盏,目光望着殿门外那片被云雾笼罩的远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在天澜星,我们就看不透他的深浅;如今到了天元大世界,他依然是那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天阵子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沙哑:“我倒是更关心,他愿不愿意出手相助。”
“我们三个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不太妙。”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便沉默了几分。
皇泽帝君的面色沉了沉,目光中掠过一丝阴霾。
妙丹仙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眉宇间那抹凌厉之色变得更加明显了几分。
石室中,李云景缓缓睁开双眼。
他闭关的这段时间,并未刻意冲击某个具体的境界瓶颈,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梳理道基、融会贯通之上。
雷霆、五行、黄泉、星辰、阴阳、生死,在他的丹田中如同六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彼此交织又各自分明,隐隐呈现出一种圆融自治的趋势。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石室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悬浮了片刻之后才缓缓消散。
门外那道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五行真君。
五行真君既然亲自来请,说明来访的故人身份不假,而且事情恐怕不小。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在石门内侧轻轻一按。
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光线柔和的通道。
李云景迈步走出,在通道口站定,目光落在五行真君身上。
五行真君拱手一礼:“掌教,三位故人已在迎客殿等候。”
“我查看过他们的伤势,虽然看着狼狈,但大多是皮外伤和灵力透支,并无性命之忧。”
“只是那位天阵子道友的伤势更重一些,体内残留着一道阴寒暗劲,我已经替他化解了。
“不过他们三人眉宇间的神色都颇为沉重,显然追兵一事尚未了结。”
李云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抬步沿着通道向外走去。
他走出后山,穿过几道回廊,不多时便来到了迎客殿门前。
殿内三人正各自默然喝茶,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同时抬头向门口望去。
“李掌教!”
皇泽帝君三人赶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将桌上的茶盏都吹得轻轻晃动。
他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激动,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
毕竟他们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衣袍破损,气息不稳,与记忆中那位早已超然物外的李云景相比,显得格外窘迫。
李云景迈进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将他们的现状尽收眼底。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三位道友不必多礼,许久未见,不必如此拘束。”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三人也落座:“坐吧,此处并非正式场合,不必讲究那些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