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景没有直接回答“同意”或“不同意”,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二位道友,你们提出这份草案,是你情我愿,还是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让玉虚真人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青云剑尊的面色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停顿没能逃过李云景的眼睛。
玉虚真人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放下茶盏时,面上的笑容依然温润如初:“李掌教这话问得有趣。”
“贫道与青云道友自然是心甘情愿的,划定边界对三方都有好处,何来“难处”之说?”
李云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玉虚真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逼视的锋芒,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像是能看穿一切修饰与遮掩。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玉虚道友,你我都是明白人,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天剑宗和太虚宗在苍梧山脉争了几万年,为了这片地盘的归属,明里暗里交手不下百次,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资源,两位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今你们两家同时坐下来,主动提出要和我一个后起之秀平分地盘,这不是‘心甘情愿’四个字能解释的。”
玉虚真人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学教果然是个明白人。”
青云剑尊的面色也微微松动了些许,他靠在青石上,目光望着古树茂密的树冠,声音低沉而坦然:“既然李学教把话挑明了,那本座也不藏着掖着。”
“天剑宗确实有难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说道:“这些年为了争夺‘苍梧山脉的灵脉矿藏,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却始终没能真正拿下多少实质性的地盘。”
“再这么耗下去,天剑宗的家底就要被拖垮了。”
玉虚真人接过话头,语气中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务实:“太虚宗的情况大同小异。”
“我们和天剑宗在苍梧山脉拉锯了近三万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反而让那些中小势力和散修从中渔利。”
“如今李学教崛起,以合体八重天之身镇压一方,连渡劫修士都不敢轻易招惹。”
“与其继续在三方混战中消耗,不如坐下来把棋盘画清楚。”
“各占一块,谁也不亏。”
李云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二位道友能坦诚相告,这份诚意我收下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既然要谈,我就把话说透。
“第一,神霄道宗成立时间短,底蕴不足,除了我和璃殇之外,确实没有能够镇守一方的渡劫级战力。”
“这一点我不讳言,你们心里也清楚。”
“所以,我不可能在边界划定之后立刻大规模向外扩张,我需要时间培养弟子、积累底蕴。”
“这一点,二位不必担心我会得寸进尺。”
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对视一眼,各自微微点头。
“第二,”
李云景又伸出一根手指,“既然三方要划定边界,那就要有一个明确的期限。”
“没有时限的协议,我不信,你们也不信。”
“我提议,这份边界协议以三千年为限。”
“三千年之内,三方互不侵犯,各自经营各自的地盘,若有纠纷,以三方共同推举的仲裁者裁决。”
“三千年之后,协议自动失效,届时各方是否续约、如何调整,另行商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古树下的气氛微微一凝。
玉虚真人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思索。
青云剑尊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冷厉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千年,对于凡人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但对于他们这些修行上万年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段稍长一些的时光。
这个期限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地给了三方各自发展的时间,又保留了三千年之后重新洗牌的可能性。
玉虚真人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沉吟:“三千年......这个期限,倒也算公允。”
“既不会让后人觉得被永久束缚,又能确保当下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成果。’
青云剑尊思索了片刻,也缓缓点头:“可以。”
“三千年之后,若三方实力相当,便续约;若有人已然崛起,那便各凭本事再定归属。”
“这个方案,天剑宗可以接受。”
“第三,”
李云景收回手,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今日的协议,要以天道契约为凭。”
“任何一方违约,都要承受天道反噬。”
这句话一出,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的表情同时变得更加郑重了几分。
天道契约,不是普通的书面协议,而是以天地法则为见证的誓约。
一旦签订,违约者将遭受天道之力的直接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道基受损,重则天劫降临,神魂俱灭。
在修行界中,天道契约是最重、最不可违背的承诺。
“李掌教果然行事缜密。”
玉虚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贫道没有异议。”
“天道契约,确实比任何书面文书都更可靠。”
青云剑尊也颔首道:“可以。”
李云景站起身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那卷轴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法则纹路,是一件专门用来承载天道契约的灵物。
他将卷轴在古树前的青石上展开,以灵力在上面快速书写。
他的笔迹沉稳而清晰,一笔一划都蕴含着合体八重天巅峰的法则之力,在兽皮卷轴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第一条:天剑宗、太虚宗、神霄道宗三方,以苍梧山脉主脊为界,自望月谷起,南至断龙岭北麓,划为三方属地。
神霄道宗占据主脊以西区域,太虚宗占据主脊以东至青岚河一线,天剑宗占据青岚河以南至断龙岭北麓区域。
具体边界以三方共同勘定的地形图为准,一经确认,不得擅自越界。
第二条:自签约之日起,三方互不侵犯,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对方属地,不得在边界地带布置攻击性阵法,不得派遣修士越界探查、采掘、掠夺资源。
若有纠纷,由三方各派一名代表组成仲裁会,以多数票决方式裁定。
第三条:本协议有效期为三千年。
三千年期满后,协议自动终止。
届时三方可根据各自意愿商议续约或重新划定边界。
第四条:本协议以天道契约为凭,三方主事者以自身道基为印,引动天地法则为证。
违约者将受天道反噬。
李云景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灵力注入笔尖,在卷轴末尾的留白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落笔的瞬间,曾皮卷轴表面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其中苏醒。
他将卷轴转向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的方向:“二位道友,请。”
玉虚真人走上前来,接过那支灵力凝聚的笔,在卷轴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笔迹飘逸圆融,带着太虚宗功法特有的温润气息,落笔之处同样泛起了淡金色的光芒。
青云剑尊随后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锋刚劲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在卷面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的名字落下的瞬间,卷轴上的金色光芒骤然亮了一瞬,随后缓缓收敛,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流光在卷轴表面流动不息。
三人各自签完名字之后,那卷兽皮卷轴自行悬浮起来,在古树的树荫下缓缓展开,卷面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没入高远的天穹之中。
古树上方的天空在这一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从虚空中睁开,将卷轴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都纳入了天地法则的深处。
片刻之后,光柱消散,曾皮卷轴重新落回青石上,表面的金色流光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如同一层温润的釉质覆盖在卷面之上。
那便是天道契约已经正式生效的标志。
所有内容都已经铭刻在了天地法则之中,再也无法更改。
玉虚真人望着那卷已经落定的兽皮卷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转向李云景,语气真诚了几分:“李学教,三千年之内,太虚宗不会踏过边界一步。”
“也请李学教约束门下弟子,莫要在边界制造事端。”
“神霄道宗的规矩向来明确。”
李云景回以平淡而笃定的语气,“玉虚道友放心便是。”
青云剑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朝李云景拱了拱手:“天剑宗也不会主动挑事。”
“只希望这三千年里,苍梧山脉能真正太平一段时间。”
“那便各自回去准备吧。”
李云景微微颔首:“具体的边界勘定和界碑设立,由三方各派专人对接,三个月之内完成。”
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各自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各自的随从转身离去。
两道遁光先后从望月坪上升起,一道月白、一道银白,一西一北,各自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外。
望月坪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古树叶片时的沙沙声响,和那卷已经签署完毕的兽皮卷轴在青石上散发出的淡淡金光。
李云景站在古树下,目送那两道光彻底消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青石上那卷承载着三方契约的兽皮卷轴,然后伸手将其轻轻抬起,收入储物戒中。
“掌教,他们就这么走了?”
付超大步走到李云景身旁,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真实感,“我还以为今天至少得唇枪舌剑几个来回呢,结果三言两语就谈完了?”
“谈得顺利,是因为我们各自都需要这份协议。”
李云景将那卷兽皮卷轴在储物戒中放好,语气平静,“天剑宗和太虚宗争了三千年,谁也吃不下谁,反而把各自的底蕴消耗了大半。”
“如今我们插进来,他们要是还不收手,等我们站稳了脚跟,他们就真的什么也捞不着了。”
“所以他们宁愿先低头,也要确保现在能拿到三分之一。”
秦九霄在一旁缓缓开口,目光中带着明澈的洞察,“三千年,足够他们把拿到手的地盘彻底消化、经营成铁桶一块。”
“到那时候,即便契约到期,他们也未必怕我们。”
“老师说得不错。”
李云景轻轻一笑:“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我们又岂会不知?”
付超眨了眨眼:“那学教你还答应他们?”
“因为我们也需要这三千年。’
李云景转过身,目光望向苍梧峰的方向,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神霄道宗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地盘不够大,而是根基不够稳。”
“我们能在断龙岭上跟渡劫修士叫板,靠的是我一个人能打;但在苍梧山脉站稳脚跟、开宗立派、传承万代,靠的是人才、制度、底蕴。
“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三千年。”
“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培养出属于神霄道宗自己的返虚,合体修士,足够我们把新吞并的地盘彻底消化成真正的根基,足够我把修为再往上推上渡劫境界。”
“到那时候,就算契约到期、天剑宗和太虚宗想翻脸,我们也不怕了。
“原来如此!”
付超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手掌:“掌教你这是缓兵之计!”
“也不完全是缓兵之计。”
李云景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沉,“天剑宗和太虚宗的老祖一个重伤未愈,一个久未出世,他们现在也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
“三千年,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休养生息的窗口期。”
“所以这三千年里,三方都不会主动撕破脸。
“大家各自闷头发展,谁能在这段时间里把底蕴积累得更厚,把实力提升得更高,谁就在三千年后的下一次博弈中占据先机。”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以三千年为限的赛跑。’
秦九霄捻着胡须,微微颔首:“谁跑得快,谁就是下一轮棋局的执棋人。”
李云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负手站在望月坪的边缘,望着远方苍梧山脉连绵起伏的青色轮廓,目光沉静而深远。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来时的山道:“走吧,回去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回到苍梧峰时,李云景直接去了主殿。
付超和秦九霄跟在他身后,三人落座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晚风透过半掩的窗棂吹进来,将案几上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吹得轻轻晃动。
“你们也都听到了。”
李云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淡淡的回响,“三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神霄道宗来说,这是我们从立足到扎根最关键的一段时期。”
付超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炯炯:“掌教,你就直说吧,咱们接下来怎么干?”
“接下来要做的事,分三个层面。”
李云景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而清晰,“第一,宗门事务的日常运转,全部交给下一辈去打理。”
这句话一出,付超和秦九霄同时一愣。
“掌教的意思是......”
秦九霄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你要把宗门事务交给那六个弟子?”
“对。”
李云景坦然点头,“沈清,叶灵,周明,赵四,孙峰,王子风,这六个孩子跟随我多年,心性、资质、忠诚都没问题。”
“如今他们的修为虽然还不算高,最高的沈清也不过初入化神,但管理宗门事务不在于修为多高,而在于心性稳不稳、办事靠不靠谱。”
他顿了顿:“我打算让他们六个组成一个‘执事会’,轮值主持宗门日常事务,包括弟子招收、资源分配、坊市管理、边界巡逻、对外接洽等等。”
“大事由执事会会议决定,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再报到我们这里来。”
“掌教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付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那六个小崽子确实个个机灵,办事也利索。”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修为还是低了点。”
付超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化神初期在‘苍梧山脉’这片地方,出去跟人打交道,怕是镇不住场子。”
“所以,这就是第二个层面的安排。”
李云景伸出第二根手指,“从下界跟上来的老人,包括你、老师、马兴远,还有四象堂的几位老兄弟,全部退居二线,闭关修炼。
付超瞪大了眼睛:“全部闭关?”
“全部闭关。”
李云景的语气不容置疑,“神霄道宗最大的短板,就是高端战力不够。
“除了我和璃殇,没有第二个能镇守一方的人物。”
“这个短板不补上,三千年后协议到期,我们拿什么跟天剑宗和太虚宗叫板?”
他目光扫过付超和秦九霄:“你们都是跟着我从下界一路杀上来的老人,根基扎实、经验丰富,缺的只是时间和资源来突破瓶颈。”
“这三千年,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时间。”
“宗门的所有资源,优先供应闭关的老人们。”
“灵石、灵丹、功法、秘境名额,只要你们用得上的,开口就有。”
“明白了。”
付超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一点头:“三千年,我一定冲上合体期!”
秦九霄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沉静的决意:“三千年光阴和宗门资源扶持,突破到合体中期还是有把握的。
“好。”
李云景站起身来,走到主殿后壁那幅苍梧山脉地形图前,抬手在图上点了几下,“第三个层面,是我自己的x
“我会闭关一段时间,梳理修为根基,领悟更高层次的法则。”
“在此期间,宗门的安全,由我的分身坐镇。
“分身?”
付超一愣,“掌教你还有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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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有。”
李云景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天绝真君,我的第一分身,合体八重天巅峰,擅长毒道和草木法则。”
“我会让他以‘苍梧山脉’为中心,在四周行走,暗中巡视边界,探查隐患。”
“玄真君,我的第二分身,同样是合体八重天巅峰,傀儡之身,战力刚猛。”
“他会坐镇苍梧峰,隐于暗处,若有人胆敢趁我闭关期间来犯,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至于我的第三分身天道真君,会留在我的‘乾坤界中,梳理世界发展、完善天地法则,为日后更大的突破做准备。”
付超听完,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挠了好几次后脑勺,最终憋出一句:“三个合体八重天巅峰的分身......老李,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李云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总之,宗门安全不用担心。”
“你们只管安心闭关修炼,其他的事,交给我和弟子们来操心。”
秦九霄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李云景拱手一礼:“掌教思虑周全,我没有异议。”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四象堂的事。”
付超也站起身,咧嘴笑道:“闭关之前先把人手和物资理清楚,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李云景点了点头,目送二人走出主殿,才重新坐回主位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取出一枚传讯符,以法力激活,低声说了几句话。
片刻之后,六道身影陆续从殿外走来,在殿前列成一排。
六人齐声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李云景看着面前六个弟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他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将宗门事务交接的安排详细说了一遍。
执事会的轮值制度、财务堂的账目监管、四象堂的训练调度、边界巡逻的路线安排,以及遇到大事时如何向天绝真君和玄真君求援的流程。
“师尊放心,弟子等定不负所托,将宗门事务打理妥当。”
沈清作为大师兄,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若有重大事项,定会及时向师尊和各位师叔,师祖禀报。”
叶灵也微微颔首:“弟子会负责财务堂的账目梳理和资源调配,保证每笔灵石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周明抱拳道:“弟子负责四象堂弟子的日常训练和巡逻调度,绝不让边界出现疏漏。”
赵四、孙峰、王子风也各自领了分工,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慌乱。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撑。”
李云景点了点头:“天绝真君会在外围巡视,玄金真君坐镇宗门,遇到强敌,直接找他们。
六名弟子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交代完毕,李云景让六人各自去准备,自己则起身离开主殿,沿着山道向苍梧峰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处僻静的崖壁,常年笼罩在薄薄的云雾之中,灵气浓郁,人迹罕至。
他在崖壁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一划,一道隐秘的入口便出现在岩壁表面,露出一条通向山腹深处的通道。
他迈步走入其中,身后的入口随之闭合,岩壁恢复如初。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镶嵌着温润的月光石,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灵玉板,中央有一方青石蒲团,蒲团周围刻着一圈繁复的聚灵阵法。
这是他在苍梧峰上为自己准备的闭关之所。
李云景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将连日来的杂念——一摒除,直到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急着运转功法,而是先以神识探入丹田深处,感知那六条已经初具雏形的大道根基。
雷霆、五行、黄泉、星辰、阴阳、生死。
这六条大道如同六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在他的丹田中缓缓流淌,彼此之间既有清晰的界限,又在某些节点上相互交汇、缠绕、共鸣。
这是他修行至今一步步摸索、积累、融合而成的根基。
“世界法则。”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目光中浮现出一抹深思。
他回想起“乾坤界”晋升为中千世界时感受到的天地变化:大地的延伸,天空的拔高、海洋的扩张、星辰的诞生,轮回的雏形......那一切,都遵循着一种统一的,贯穿天地万物的根本法则。
“如果我能将六条大道融合进世界法则之中,以世界法则为纲,以六条大道为目,就能构建出一个完整自治的修炼体系。
“到那时候,我的修为就不再是简单地叠加几条大道,而是一个真正的、能够不断自我完善的天地体系。”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开始以六条大道为材料,以“乾坤界”晋升时感悟到的世界法则为框架,尝试构建那座宏伟的修炼体系。
时间在石室中无声流淌。
外界的日升月落、风吹云动,都与这间被层层阵法隔绝的石室无关。
只有李云景周身不断流转的六色光芒和持续低沉的法则共鸣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不息。
而就在李云景闭关的同时,苍梧山脉的修仙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最先炸开锅的是望月谷以东的那片区域。
那里原本是天剑宗和太虚宗的缓冲地带,犬牙交错地分布着七八个中小型宗门和十几个散修家族,平日里靠着两不相帮、左右逢源的姿态生存。
如今三方边界协议一经传出,这片缓冲地带被一分为二,东半归太虚宗,南半归天剑宗,原本的“中立区”荡然无存。
云隐谷中,谷主孙长河面色铁青地坐在议事厅主位上,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指节泛白。
玉简中是太虚宗发来的最后通牒:三个月内,云隐谷要么举派归附太虚宗,接受整编;要么自行迁离,地盘和灵脉留下。
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
“欺人太甚!”
孙长河猛地将玉简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一寸,“我们云隐谷在苍梧山脉扎根六万余年,从来都是自立门户,凭什么他太虚宗一句话就要我们归附?”
堂下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愁眉不展,还有的已经开始低头盘算归附之后能保住多少家底。
“谷主,太虚宗背后有大乘老祖坐镇,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最年长的大长老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而且如今三方协议已定,太虚宗拿到了东半边的主权,名正言顺。”
“我们若是不从,人家派一队渡劫长老过来,云隐谷怕是一夜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孙长河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望着议事厅上方那根横梁上悬挂了六万年的祖传灵灯,目光中满是不甘与无力。
类似的场景,正在苍梧山脉的数十个大中小势力中同时上演。
但真正震动最大的,是那七个曾经在“鬼哭谷”中密谋买凶杀人的势力。
青石岭以北约两千里处,一座被茂密林海覆盖的山谷深处,隐藏着一处规模不小的地下洞府。
此刻,洞府主厅中灯火通明,七道身影围坐在一张圆形的石桌旁,桌面上摊着一幅苍梧山脉的详细地形图,图上已经被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
坐在正北方的那道身影正是鬼哭谷密会时的“首领”。
“天剑宗和太虚宗,竟然就这么跟李云景和谈了?”
他此刻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签了天道契约?”
“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脑子装的是利益。”
坐在他对面的一道身影冷笑一声:“三方瓜分苍梧山脉,各拿三分之一,谁也不吃亏。”
“以前天剑宗和太虚宗两虎相争,谁也吃不下谁,如今多了神霄道宗这个变数,三家坐下来一谈,反倒把整个棋盘都占了。”
“我们这些人,在棋盘上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棋子?”
“我们现在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快没了!”
另一道身影猛地一拍桌面,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太虚宗已经派人来传话了,说让我们在半年之内迁出青岚河以东的地盘。”
“那可是我经营了八万年的根基!”
“一句话就要我滚蛋?”
“何止太虚宗?”
“天剑宗那边也派人来了,说是让我交出南麓的三条灵脉矿藏,作为友好归附’的诚意。”
“什么叫友好归附?不就是让我白送家底吗?”
“还有神霄道宗!”
又一道身影咬着牙说道,“虽然他们暂时还没动静,但李云景那个人,你们也都见识过。”
“他连渡劫八重天的刺客都杀得死,等他闭关出来,修为再进一步,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
洞府中陷入了一阵沉重的沉默。
七道身影各自面色各异,有人满脸不甘,有人已经面露绝望,还有人的目光正在左右游移,显然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自保脱身了。
“当初就不该掺和这趟浑水。”
一道此前一直沉默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六件渡劫法器,换一条人命,结果人呢?”
“燕赤川死了,法器也落到了人家手里。”
“我们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连退路都快没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首领沉声道,“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当下要紧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天剑宗、太虚宗、神霄道宗三方瓜分苍梧山脉,我们七家是第一批被清剿的目标。”
“若不想办法,半年之内,我们的地盘、灵脉、矿藏,全都会被他们一口一口吞干净。”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东侧那道金属嗓音的身影缓缓开口,“散。”
他吐出一个字,简短而有力,“分头撤出苍梧山脉,化整为零,隐姓埋名,去别的大洲另谋出路。”
“我们七家各自都有积蓄,就算带不走所有家底,至少能保住核心人员和最值钱的宝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散?”
西侧那道身影猛地抬头,“我们在苍梧山脉经营了几万年,说散就散?”
“不然呢?”
大乘老祖?”
金属嗓音的身影冷声道,“你觉得自己能打得 天剑
“还是能扛得住太虚宗的渡劫长老?”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燕赤川更强,能去把李云景杀了?”
“散,还能活。”
“留下来,必死。”
洞府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散吧。”
良久,首领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沉重:“从今天起,七家各自收拾,三个月之内,分批撤出苍梧山脉。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毁了,绝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到天剑宗和太虚宗手里。”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七道身影在沉默中散去,各自化作遁光消失在洞府外的夜空中,如同七颗坠入黑暗的流星,带着不甘、愤怒和无奈,奔赴各自未知的命运。
而在苍梧山脉的更远处,万宝阁的刘万山正坐在他那间布置雅致的静室中,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茶,望着窗外苍梧山脉的轮廓,目光中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深思。
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的管事,手中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情报玉简,低声汇报道:“刘老,三方协议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苍梧山脉。”
“据可靠情报,至少有十二家中等宗门和二十余家散修家族已经收到了天剑宗或太虚宗的归附通牒。”
“部分中小势力已经开始主动联络,表示愿意投靠。”
刘万山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缓缓道:“意料之中。”
“三方瓜分地盘,那些没有渡劫高手坐镇的中小势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倒是那七家......”
他顿了顿,“他们有什么动静?”
“据暗线回报,那七家已经开始秘密转移资产了。”
“看样子是打算分批撤出苍梧山脉,另寻落脚之处。
“撤?”
“撤得了吗?”
刘万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商人式的感慨,“天剑宗和太虚宗既然已经伸出了手,就不会让他们轻易跑掉。”
“不过,这和我们万宝阁没关系。”
“苍梧山脉的灵材交易网还在,三大宗门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中间商来维持坊市的运转。”
“我们只要继续保持中立,生意反而会更好做。”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梧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倒是那位李学教......听说他闭关了。”
“等他一出关,苍梧山脉的局势,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苍梧山脉的硝烟,整整烧了三年。
天剑宗的剑光与太虚宗的月华道韵,在这三年间几乎踏遍了山脉的每一寸角落。
那些拒绝归附的中小宗门,那些试图顽抗的散修家族,在天剑宗渡劫剑修和太虚宗合体长老的联手清剿下,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一片片凋零。
云隐谷的孙长河,在天剑宗青云剑尊亲自出手的第三日便宣布投降,交出祖传灵灯和六万年积累的半数家底,换得一个外门长老的空衔。
青石岭以北那七家密谋势力的残余,在首领带着核心成员连夜遁走之后,剩下的留守人员被太虚宗玉虚真人率领的三位长老一日之内尽数肃清,灵脉矿藏悉数充公。
血流成河,尸骨盈野。
但这场杀戮,终究在第三年的深秋画上了句号。
当最后一座拒不归附的散修山寨被天剑宗的剑阵夷为平地,当最后一条无主灵脉被太虚宗插上宗门旗帜,苍梧山脉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