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景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伸手在虚空一划,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闪过,一枚古朴、散发着苍茫气息的龟甲出现在他掌心。
龟甲呈深青色,上面布满了玄奥莫测的天然紋路,隐约构成八卦图形,正是他很少在人前显露的推算至宝,“玄武龟甲”。
“局势未明,不妨让天机给点提示。”
李云景语气平淡,似乎只是要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指尖逼出一滴晶莹的精血,滴落在龟甲之上。
精血瞬间融入龟甲纹理,那玄奥的八卦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蒙蒙清光,自行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同时,李云景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音节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他双眼微闭,手指掐诀,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难以捉摸的道韵之中。
魅璃殇、冷锋、影舞等人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他们都知道李云景丹道、阵道、炼器造诣通神,却没想到他竟还精通占卜推演之术!
而且看他取出“玄武龟甲”时那份郑重,显然此物非同小可。
龟甲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上面的清光也越发耀眼,无数细密的光点在龟甲表面流转、组合、变幻,隐隐勾勒出一幅幅模糊的图景,有山川河流,有城池宫殿,有刀光剑影,也有人影绰绰。
但这些图景都一闪即逝,难以捉摸。
李云景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催动“玄武龟甲”推算如此复杂的天机,对他来说也并非毫无代价。
大约过了盏茶功夫,龟甲的旋转速度逐渐放缓,清光也慢慢内敛。
最终,龟甲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停了下来,静静悬浮在李云景掌心。
龟甲正面,那些玄奥的纹路最终组合成一个相对清晰的图案。
那是一片翻腾的、深邃的黑色海洋,海面之上,有惊涛骇浪,有电闪雷鸣,但诡异的是,在那滔天巨浪之中,却有一叶孤舟,乘风破浪,虽看似凶险万分,随时可能倾覆,但舟身却异常坚固,稳稳地穿行于浪涛之间。
更远处,隐隐有一道模糊的光亮,似是指引,又似是天光。
而在龟甲的背面,则是现出几个古朴的篆字,并非凶兆,也非吉兆,而是一种中正平和、蕴含变数的卦象,“潜龙在渊,利涉大川;风波险恶,终见其光。”
李云景睁开眼,看着掌心的龟甲,又看了看其上的图案和卦辞,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潜龙在渊,利涉大川......风波险恶,终见其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
“李道友,卦象如何?”
魅璃殇紧张地问道。
虽然她不完全信命,但此刻事关重大,天机示警,不能不察。
李云景收起“玄武龟甲”,脸上的苍白迅速恢复,他看向魅璃殇,目光清澈而坚定:
“卦象显示,此行确有风波,甚至有惊涛骇浪。”
“皇城之内,龙潭虎穴,杀机暗藏。”
“我们此番回去,无异于主动踏入漩涡中心。”
魅璃殇心中一沉。
果然…………
“但是,”
李云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卦象也显示,利涉大川!”
“风波虽险,并非绝路。”
“潜龙在渊,终有腾飞之日。”
“最重要的是,‘终见其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魅璃殇:“这‘光”,或许指的是转机,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也或许......就是你!”
“你刚刚渡过天劫,道心通明,根基稳固,正是潜龙渊,一飞冲天之时。”
“此番回城,看似凶险,实则是你彻底扫清障碍、确立地位的最佳时机!”
“若一味避让,反倒可能错失良机,让潜龙永困深渊。”
魅璃殇娇躯一震,紫眸中光芒闪烁。
李云景的分析,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是啊,自己刚刚突破渡劫期,正是气势、信心、实力都处于巅峰之时。
此时不回城面对,难道要等到玄冥王将罪名坐实,自己成为通缉犯,被动挨打吗?
父皇态度暧昧,或许也是一种考验,一种平衡?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李云景的声音转冷,带着一丝不屑,“李某既然答应了帮你,自然要帮你扫清。”
“管他是玄冥王,还是什么皇族宿老,若敢伸爪子,斩了便是!”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求得是自在逍遥,问心无愧。”
“区区皇权博弈,阴谋算计,何足道哉?”
“李某行事,但凭本心,何须看他人脸色?”
这番话,平淡中蕴藏着一股冲天傲气与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不是狂妄,而是源自对自身实力的绝对掌控,以及对天道、对自身道路的深刻理解。
魅璃殇望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平静中蕴藏着无边锋芒的男子,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也烟消云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战意,自她胸中升腾而起。
是啊,有他在身边,有他这番话,她还怕什么?
潜龙在渊,今日,便是我魅璃殇腾飞之时!
“好!”
魅璃殇深吸一口气,紫眸中重新燃起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是坚定,是决绝,是破釜沉舟的勇气,更是对未来皇图霸业的无限野望。
“李道友,不,云景,”
她改了口,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坚定,“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会会我那好皇兄,看看这幽冥皇城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也看看,究竟是谁,敢在背后搅动风云!”
“冷锋,影舞!”
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属于幽冥卫之主的威严与冷冽。
“属下在!”
“即刻整顿幽冥卫,清点人马,准备回城!”
“是!殿下!”
“另外,”
魅璃殇看向李云景,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李云景会意,淡淡道:“那几个俘虏,包括那个冥骨老人,我以秘法暂时封禁了他们的神魂,防止他们自毁或被人搜魂灭口。”
“你手下的幽冥卫,可有擅长审讯之人?”
“有!”
影舞立刻道,“幽冥中有专司刑讯之人,手段足以撬开任何人的嘴!”
“很好。”
李云景点头,“将他们分开严加审讯,我要知道玄溟王此次行动的所有细节,包括他与哪些势力勾结,朝中有哪些人是他的党羽,以及……………关于你父皇近况的任何蛛丝马迹。”
“记住,要快,我们回城之前,必须拿到口供。”
“遵命!”
影舞肃然领命,立刻带人下去安排。
李云景又对魅璃殇道:“你刚渡劫成功,境界虽稳,但元气尚未完全恢复。”
“我这里有枚‘紫气归元丹,可助你快速稳固境界,恢复法力。”
“趁审讯的功夫,你抓紧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回城之后,恐怕没有太多时间给你恢复。”
说着,他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紫气氤氲的丹药递给魅璃殇。
此丹药香扑鼻,仅仅是闻一下,就让人精神一振,体内法力隐隐有加速流转之感,显然品阶极高。
魅璃殇没有推辞,郑重接过:“多谢。”
她盘膝坐下,将丹药服下,开始运功调息。
有李云景在一旁护法,她无比安心,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
冷锋和影舞的效率极高。
不到一个时辰,被俘的八名黑甲修士便被分开关押,幽冥卫中专司刑讯的老手轮番上阵。
这些刑讯者手段老辣,不仅精通各种搜魂、逼供的法门,更擅长察言观色、攻心为上。
在生死的威胁和神魂被搜的恐惧面前,八人很快便崩溃了。
口供被整理成玉简,送到李云景手中。
他神识探入,细细翻阅。
玄冥王幽玄溟此次行动,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魅璃殇上书请求前往阴魂山脉探查之前,他便已布下暗棋。
璃殇府中确有内奸,是一名负责文书传递的低阶幕僚,被玄冥王府以重金收买,将魅璃殇的动向、行程、乃至队伍构成,一字不漏地传递出去。
那内奸此刻已被冷锋亲手拿下,关押在地牢之中。
玄冥王在阴魂山脉外围埋伏了不止一拨人马。
除了被李云景击退的那支精锐,还有两支暗哨潜伏在更远处,负责监视和接应。
若非李云景神识覆盖范围远超同阶,提前察觉并引开了腐泽魔章和噬魂鸦王,恐怕魅璃殇等人即便从骸骨守卫手中夺到灵草,也会在撤离途中遭遇前后夹击。
“好一个玄冥王。”
李云景放下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口供中还提到,朝中至少有三位重臣与玄冥王过从甚密:兵部侍郎赵崇远、御史中丞周怀瑾、以及宗人府丞幽玄清。
尤其是最后一人,此人是玄冥王的堂叔,在宗室中颇有威望。
此外,还有十余位中层官员、将领,也早已投靠玄冥王麾下。
“这些人,是玄冥王在朝中的根基。”
李云景将玉简递给魅璃殇,“公主若能一举剪除,玄冥王便如断一臂。”
魅璃殇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紫眸中杀意翻涌。
“赵崇远、周怀瑾、幽玄清......”
她冷冷道,“本宫记住了。”
“还有那个内奸。”
李云景道,“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暂且留着。”
魅璃殇沉默片刻,道:“回城之后,或许有用。”
李云景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时辰后,魅璃殇调息完毕。
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紫气归元丹的药力已完全吸收,体内法力充盈,隐隐有破体而出的迹象。
渡劫一重天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
“走吧。”
她站起身,望向皇城方向。
“回城。”
三艘幽冥飞舟悄然升空,化作三道幽暗流光,向皇城疾驰而去。
飞舟之上,魅璃殇站在舷窗前,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紫眸中思绪万千。
“云景。”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云景站在她身旁,淡淡道:“嗯?”
“你说......父皇到底知不知道大哥的所作所为?”
李云景沉默片刻,道:“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
魅璃殇转头看他。
“你父皇是幽冥皇朝的冥皇,执掌一国权柄,修为深不可测。”
李云景继续道:“若他真想阻止玄冥王,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没有阻止,说明在他眼中,你们的争斗,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甚至......”
他顿了顿,“他可能乐见其成。”
魅璃殇一怔:“乐见其成?”
“潜龙榜、雏凤榜,对外开拓,皆是磨刀石。’
李云景道,“你父皇要的,是一个能在他之后撑起幽冥皇朝的继承人。”
“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只有经过血与火的磨砺,才能脱颖而出。”
“你们的争斗,便是他给你们的第一道考题。”
魅璃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
“所以,我不能输。”
“输了,便没有资格继承那个位置。”
李云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一日后,三艘幽冥飞舟降落在璃殇府。
“殿下!”
“您可算回来了!”
忠伯早已带着府中仆从在门前等候,见魅璃殇安然无恙地走下飞舟,老泪纵横。
魅璃殇扶住他,淡淡道:“忠伯,辛苦你了。”
忠伯擦了擦眼角,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幽冥卫,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翌日,天色未明,幽冥皇城上空依旧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淡淡阴云,但整座皇城却已从沉睡中苏醒,透着一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今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皇族宗亲,皆需上朝。
而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魅璃殇身着一袭正式的玄紫色凤纹朝服,头戴九翎紫金冠,腰悬代表其幽冥卫统领身份的紫玉令牌,神色冰冷,紫眸深邃,迈步走出了璃殇府。
一夜的沉淀与思索,让她将刚刚突破的渡劫期气息彻底收敛,却又在平静之下,蕴藏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渡劫期修士,在此界已是顶尖,放在朝堂之上,也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侧目、敬畏。
李云景换了一身样式简单的青色长衫,气息内敛,如同一个寻常的文士,跟随在魅璃殇身后半步。
他没有官身,自然没有资格踏入朝堂。
但他今日前来,也并非是为了上朝。
“李......先生,”
魅璃殇在府门前停步,侧身看向李云景,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她本想直呼其名,但想到今日场合,临时改口。
“我随你入宫,在外等候。”
李云景语气平淡,“朝堂之上,是你们的战场。”
“但若有人想在朝堂之外用些不光彩的手段……………”
他目光扫过璃殇府外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街道巷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也不介意,替公主殿下清理一下门户。”
魅璃殇心中一定,点了点头:“有劳先生。”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代表其公主身份的黑色车辇。
车由四头通体漆黑、肋生双翼的冥龙驹牵引,华丽而威严。
冷锋、影舞率领一队精锐幽冥卫,护卫在车辇两侧,铠甲鲜明,杀气腾腾,径直朝着皇城中心那座最为巍峨,象征着幽冥皇朝至高权力的幽冥殿行去。
李云景则混在随行的幽冥卫队伍中,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他的神识,却早已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条御道以及方圆数十里的区域。
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任何一道带有恶意的目光,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路行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沿途的百姓、低阶修士,早已被清道,宽阔的御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魅璃殇的车和幽冥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回荡。
街道两旁的建筑、暗巷之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机。
玄冥王果然不会让她如此轻易地抵达幽冥殿。
就在车行至一处相对僻静,两侧高墙林立的“鬼见愁”巷口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数百道漆黑如墨、细如牛毛的“蚀骨透魂针”如同暴雨般从两侧高墙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车!
这些毒针显然经过特殊祭炼,专破护体罡气,且有剧毒,一旦中招,便是渡劫修士也要吃个大亏。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十余道浑身包裹在土黄色光芒中,气息凶悍的身影破土而出,手持闪烁着寒光的奇门兵刃,直扑车下方,显然是要破坏车,或者发动地底突袭。
更远处,数道隐晦却强大的气息骤然爆发,锁定了车内的魅璃殇,那是远程狙杀的法术波动!
“保护殿下!”
冷锋、影舞怒吼一声,幽冥卫训练有素,瞬间结阵。
一面面漆黑的幽冥盾牌竖起,组成墙,同时,一道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幽冥卫身上亮起,汇聚成一片光幕,将车笼罩其中。
“叮叮当当!”
毒针撞击在盾牌和光幕上,大部分被挡住,但仍有少数穿透了防御,射向车本体。
“哼!”
车内传来一声冰冷的冷哼。
只见车帘无风自动,一道璀璨的紫色剑光如同惊鸿般一闪而逝。
“紫魅!”
“千幻!”
剑光分化,刹那间化作千百道紫色剑丝,如同天女散花,精准无比地迎上了每一根袭来的毒针。
剑丝所过之处,毒针纷纷被斩断、湮灭,没有一根能靠近车三丈之内。
与此同时,那十余道从地底钻出的身影,还没来得及靠近车辇,脚下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泥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同时,一道道土黄色的地刺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刺出!
“噗!噗!噗!”
数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声,至少一半的偷袭者被地刺洞穿,或是被泥沼困住,动弹不得。
剩下的几人骇然色变,刚想撤退,数道无声无息的幽影已如鬼魅般贴到了他们身后,冰冷的匕首抹过了他们的喉咙。
是影舞和她麾下的幽冥卫暗杀者出手了。
至于远处那几道锁定车的远程法术波动,还没等他们完全成型,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那几处藏匿着远程攻击者的阁楼、屋顶,同时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遇袭到反击结束,不过短短数息。
魅璃殇甚至没有从车垫中走出。
李云景也只是在幽冥卫队伍中,抬眼瞥了那几个远程攻击者藏匿的方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些暗中施法的修士,神魂已被他悄无声息地震碎,死得不明不白。
“继续前进。”
车内,传来魅璃殇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刚才的袭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幽冥卫迅速清理了战场,将尸体和俘虏拖到一边,队伍再次启程,朝着幽冥殿而去,只是气氛更加肃杀,幽冥卫们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次袭杀,虽然被轻易化解,但其性质极其恶劣。
在皇城之内,御道之上,公然袭杀一位即将参加大朝会的公主,这简直是对皇权的赤裸裸挑衅!
玄冥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已经急不可耐,甚至有些狗急跳墙了。
这恰恰说明,他们在朝堂上的“弹劾”,很可能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想用这种极端手段,在魅璃殇面圣之前,将其除掉,造成既定事实。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异动。
或许是被刚才雷霆般的反击震慑,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但无论如何,魅璃殇的车辇,最终安全抵达了幽冥殿前那巨大的,由黑色冥石铺就的广场。
幽冥殿,高耸入云,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殿前广场上,早已停满了各色车、飞舟,文武百官、皇族宗亲,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向殿内走去。
看到魅璃殇的车到来,尤其是感受到车中那道毫不掩饰的渡劫期威压时,许多人脸色微变,交谈声也低了下去,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魅璃殇在冷锋、影舞的护卫下,走下马车。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在几个明显是玄冥王党羽的重臣脸上稍作停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意,随即昂首,目不斜视,迈步朝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幽冥殿正门走去。
李云景没有跟着进去。
他在殿前广场的边缘停下脚步,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负手而立,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但他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悄然笼罩了整个幽冥殿广场,甚至渗透进幽冥殿外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他在等,等朝会的结果,也在等......某些人可能按捺不住的下一步动作。
幽冥殿内,大殿尽头,九级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龙椅。
龙椅上空无一人,幽冥皇尚未到来。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皇族宗亲按品阶分列两旁。
左侧以诸皇子,亲王为首,右侧以宰相、六部尚书等重臣为首。
此刻,大殿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刚刚踏入大殿的那道紫色身影上。
魅璃殇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左侧皇子公主的队列前方,在属于她的位置上站定。
她的位置,原本比较靠后,但今日,她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渡劫期威压,以及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掌控幽冥卫所带来的凛然气势,让她自然而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之一,甚至隐隐压过了站在前列的几位兄长。
站在皇子队列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着暗金色蟒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大皇子,玄溟王幽玄溟。
感受到魅璃殇身上传来的,丝毫不弱于自己的磅礴气息,幽玄溟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怒和嫉恨,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兄长的关切模样。
“三皇妹,听闻你前日前往阴魂山脉探查,遭遇不测,为兄甚是担忧。”
“如今见皇妹安然归来,修为更是大进,为兄也就放心了。”
幽玄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
魅璃殇转过身,面向幽玄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大皇兄挂心。”
“些许波折,不足挂齿。”
“倒是皇兄,似乎对我此行颇为‘关切”,连我何时出发,遭遇何险,都一清二楚。”
这话语带双关,暗指内奸之事。
幽玄溟脸色微微一僵,干笑一声:“皇妹说笑了,为兄只是关心皇妹安危罢了。”
二人暂时都没有揭开沼泽那里发生的事情!
显然,二人都把这件事当成了大杀器,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
就在这时,大殿侧门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所有人,包括魅璃殇和幽玄溟,立刻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沉重的脚步声从侧殿传来,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在数名气息深沉如海的老太监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高台,在那张九幽玄玉龙椅上坐下。
幽冥皇朝当代冥皇幽玄天。
他身着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隐藏在旒珠之后,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股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天地中心,令人不敢直视。
“平身。”
一个低沉、威严,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幽玄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在魅璃殇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今日大朝,诸卿有何事奏?”
话音刚落,右侧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正是兵部侍郎赵崇远。
他手捧玉笏,朗声道:“启奏陛下,臣,兵部侍郎赵崇远,有本启奏!”
“讲。”
“臣,弹劾三公主璃殇,三大罪状!”
赵崇远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其一,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三公主私自带不明身份之外人入我皇朝腹地,更让其插手我幽冥卫内务,此乃引狼入室,其心叵测!”
“其二,残害皇族,手足相残!”
“据查,四皇子幽血杀前日于府中遇刺,重伤濒死,神魂受损,行凶者所用功法、法宝,皆与三公主特征吻合!”
“此乃弑弟恶行,人神共愤!”
“其三,私自渡劫,擅动兵戈!”
“三公主未经陛下准许,私离皇城,于幽冥崖引动天劫,更调动幽冥卫精锐为其护法,致使皇城防卫出现空缺,此乃擅权越矩,无视皇威!”
“三罪并罚,罪无可赦!”
“臣恳请陛下,下旨将三公主幽璃殇削去封号,夺其封地,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并将那来历不明之外人李云景,即刻擒拿,搜魂炼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赵崇远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高台之上的幽玄天,又看向了神色平静的魅璃殇。
这三大罪状,条条致命,尤其是第一条“勾结外人”和第二条“残害皇族”,若被坐实,魅璃殇必将万劫不复。
幽玄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垂手而立,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又有数人出列,附议赵崇远,言辞激烈,要求严惩魅璃殇。
其中便有御史中丞周怀瑾,以及宗人府丞幽玄清。
幽玄清更是以皇叔身份,痛心疾首地指责魅璃殇“不守妇道,不遵礼法,妄动干戈,有损皇家颜面”。
面对汹汹指责,魅璃殇神色不变,等到那些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幽玄天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响彻大殿:“父皇明鉴,赵侍郎所言,纯属污蔑构陷,儿臣不服。”
“哦?”
“你有何辩解?”
幽玄天的声音依旧平淡。
“其一,关于李云景李道友。”
魅璃殇不疾不徐地道,“李道友乃世外高人,丹道、阵道、炼器之道皆冠绝当世。”
“儿臣于·混乱之域’偶遇李道友,蒙其不弃,结为道友。”
“此番邀请李道友前来,一是为答谢其昔日相助之恩,二是因其精通丹道,可助我皇朝炼制丹药,增强国力。”
“此乃儿臣一片公心,何来“勾结外人,图谋不轨’之说?”
“至于插手幽冥城内务,更是子虚乌有。”
“李道友只是应儿臣之请,指点城卫军修行,何来插手之说?”
“赵侍郎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才是其心可诛!”
“其二,四皇兄遇刺之事。
魅璃殇目光转向赵崇远,紫眸中寒光一闪,“赵侍郎口口声声说行凶者特征与我吻合,证据何在?”
“莫非你亲眼所见?”
“还是仅凭臆测,便敢在朝堂之上,当着父皇与百官之面,诬陷本宫弑兄?”
“本宫倒要问问,四弟遇刺当日,本宫正在幽冥崖准备渡劫,有幽冥卫上下数千人,以及李道友为证,如何分身前去行刺?”
“若非你说出此事,本宫还不知此事!”
“此等漏洞百出之诬告,赵侍郎也敢拿出来,莫非是觉得父皇与满朝文武,皆是昏聩无能之辈,任你欺瞒吗?!”
魅璃殇言辞犀利,句句诛心,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将赵崇远连同那些附议之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陛下明鉴!”
赵崇远脸色一变,急忙道:“臣有证人!”
“四皇子府中侍卫统领,可证明当日前去行刺之人,所使用的功法、法宝,确与三公主相似!”
“相似?”
魅璃殇冷笑,“天下功法、法宝何其多,相似者不知凡几。”
“莫非有人用剑行凶,天下用剑者就都是凶手?”
“赵侍郎,你如此急切地想要将罪名扣在本宫头上,究竟是何居心?”
“还是说,你与那真正的凶手,有所勾结,意图嫁祸本宫,混淆视听?!”
“你......你血口喷人!”
赵崇远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龙椅上,幽玄天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赵崇远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冥石地面,不敢再言。
魅璃殇也微微垂首,退后半步,神色恭谨,却无半分惧意。
幽玄天的目光透过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在赵崇远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魅璃殇。
“赵卿家,你弹劾三公主三大罪状,可有实证?”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人心。
“陛下,臣.......臣有人证。”
赵崇远额头冷汗涔涔,咬牙道:“四皇子府中侍卫统领,可证明行刺者功法、法宝与三公主特征吻合。”
“此外,三公主私自渡劫、调幽冥卫,皆有据可查,并非臣凭空捏造。”
“人证?”
幽玄天声音依旧平淡,“人证何在?”
“已......已候在殿外。”
“宣。”
赵崇远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处,低语几句。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色甲胄、面容苍白、左臂缠着绷带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正是四皇子幽血杀府中的侍卫统领,修为在合体初期,此刻却神色惶恐,进门便跪伏在地。
“属下参见陛下。”
幽玄天没有看他,而是问赵崇远:“这便是你的人证?”
“正是。”
赵崇远道,“此人名唤韩彰,追随四皇子多年,忠心耿耿。”
“事发当夜,他亲眼目睹行刺者所用功法与三公主如出一辙,所持法宝也与三公主的‘紫魅’软剑极为相似。”
幽玄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韩彰身上:“韩彰,你且说来。”
“回......回稟陛下,当夜子时,有黑衣刺客潜入四皇子府中,连杀数名护卫,直闯四皇子寝殿。”
韩彰身体微微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属下闻讯赶至,与那刺客交手数合,被其击伤。”
“那刺客所用剑法,阴柔诡谲,剑气呈紫色,与传闻中三公主的‘紫魅’剑法极为相似。”
“其所持软剑,剑身泛紫光,也与三公主的‘紫魅’软剑特征吻合。”
“极为相似?”
“特征吻合?”
魅璃殇冷笑一声,紫眸中寒光闪烁,“韩统领,你与那刺客交手数合,便被击伤,怕是连对方的容貌都没看清吧?”
“仅凭剑法相似,法宝相似,便指认本宫是凶手?”
“那本宫是否也可以说,那刺客是有人故意模仿本宫的剑法、使用仿制的法宝,意在嫁祸?”
韩彰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显然他心中有数,自然知道这事假的,但是面对大皇子那边的逼迫,他也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栽赃陷害。
“陛下,三公主此言差矣。”
““紫魅’剑法乃皇室秘传,外人如何能模仿?”
““紫魅’软剑更是三公主贴身之物,岂是轻易能够仿制?”
赵崇远连忙道:“种种证据,皆指向三公主,岂是几句狡辩便能推脱?”
“赵侍郎口口声声说‘紫魅’剑法外人无法模仿,那本宫倒要问你………………”
魅璃殇目光如刀,逼视赵崇远,“四皇兄遇刺当日,本宫正在幽冥崖渡劫,有幽冥卫数千人,李道友、以及崖下驻守的冷锋、影舞等人为证。”
“本宫如何能分身去行刺四皇兄?”
“莫非赵侍郎认为,本宫会分身之术?”
“又或者认为我对天劫不屑一顾,还敢分心做其他事情?”
赵崇远脸色一僵。
魅璃殇渡劫之事,他自然知道。
那日幽冥崖天劫异象,方圆数百里都能感应到,这是做不了假的。
若魅璃殇当真在渡劫,那她确实不可能分身去行刺幽血杀。
“这......”
赵崇远额头冷汗更多,强辩道,“或许......或许是三公主派人所为?”
“派人?”
魅璃殇冷笑,“本宫手下之人,功法、法宝皆与本宫不同,如何能模仿出‘紫魅’剑法?”
“赵侍郎,你编造罪名之前,可否先动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