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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舍港取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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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科技大厦里原本灯火通明的办公区逐渐黯淡下去。

只剩零星几盏灯在夜色中亮着。

宋词还在审阅文件,办公室内一片静谧。

只有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偶尔有翻页的脆响传开。

...

除夕前夜,腾达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漫天星火,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在深蓝夜空中绽出细碎金箔。汤俊裹着羊绒大衣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置顶的“得文制造高管群”里,刚跳出一条消息:“汤总,宋董发来新年贺卡,附赠一份特别文件,需您今晚十点前签收。”

他指尖悬停半秒,点了“确认接收”。

文件解密后是一份PDF,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推进得文-腾达联合青年人才婚恋支持计划的实施方案(试行)》。汤俊眉心微蹙,下意识翻到附件页:第一页是宋词手写的便签扫描件,字迹清峻有力:“俊哥,别嫌我多事。航天所三十七对新人里,二十九对是联谊促成。咱们两家员工,不光要技术联姻,更要生活扎根。附件里有首批筛选过的适配名单,你挑三个,初五我让田田带人来‘技术交流’。”

他喉结动了动,把文件往上滑,第二页是表格,姓名、年龄、学历、单位、岗位、婚姻状况、兴趣标签……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人。其中三行被浅黄色荧光笔圈出:

【林晚】|29岁|中科院自动化所副研究员|主攻智能感知算法|未婚|爱登山、烘焙、听黑胶|备注:父亲为北航退休教授,母亲系协和医院呼吸科主任医师。

【许昭】|31岁|腾达智元AI伦理委员会高级顾问|清华本硕博|未婚|擅古琴、书法、修复老相机|备注:祖父曾任航天科工集团总工程师。

【沈知微】|28岁|得文航天结构仿真中心首席工程师|哈工大+德国亚琛工大双博士|离异一年|喜欢观星、写科幻短篇、养一只缅因猫|备注:母亲为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已故父亲系歼-20某子系统首席设计师。

汤俊盯着“沈知微”那栏,目光停在“离异一年”四个字上,指腹无意识摩挲屏幕边缘。他记得去年七月在酒泉发射场见过她一次——当时长征七号遥六箭体震动测试出现异常数据,她穿着沾灰的蓝色工装蹲在数据台前,发尾扎得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用红笔在打印纸边缘快速演算,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自己较劲。后来问题定位在传感器耦合干扰,她带着团队熬了三十六小时改完滤波算法,庆功宴上只喝了一小杯橙汁,说“酒精会钝化神经突触反应速度”。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加密通话弹窗,来电显示“沈知微”。

他怔住,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窗外恰有一簇烟花轰然爆开,刺目的光映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接通。

“汤总。”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些,带着一丝刚结束远程会议的微哑,“抱歉这么晚打扰。刚才看新闻快讯回放,发现您汇报时站位比预演时左移了三点二度,导致领导身后那台蜂群验证机的主摄像头虚焦——我调了原始素材,做了帧级补偿,刚传到得文云盘共享目录,路径是‘/2024Q1/新闻素材/蜂群机-补帧版’。”

汤俊下意识问:“你……一直在看回放?”

“嗯。”她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一声猫叫,软糯拖长,“我家猫踩键盘,把共享链接发错了三次,才发进正确目录。它现在蹲在我肩膀上,尾巴尖儿扫我下巴。”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台灯暖光斜照,她穿着宽松毛衣,一绺头发勾在耳后,左手托着缅因猫肥厚的爪垫,右手飞快敲击键盘——那只猫必然眯着眼,喉咙里滚着呼噜声,像台低频共振的精密仪器。

“谢了。”他声音放轻,“补帧很及时。”

“应该的。”她忽然笑了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不过汤总,您下次汇报前,能不能提前半小时让我校准下镜头焦距?不然我这只猫,可能要申请成为得文首席质量监督员。”

汤俊喉间微热,竟一时答不出话。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在他瞳孔里炸开细碎银芒。

“对了,”她语气转淡,却更清晰,“初五上午九点,腾达B座3层量子计算实验室,有个跨部门协同建模会。您作为得文方技术对接人,需要出席。宋董说,顺便帮您看看新配的咖啡机是不是真如宣传所说——‘萃取温度误差小于0.3℃’。”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汤俊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显示:00:02:17。

他忽然想起母亲今早塞进他公文包里的保温桶,里面是沈竹音亲手熬的八宝粥,最上层铺着两颗蜜渍山楂,酸甜浓香,压着底下糯米与莲子的温润。他没动过,一直搁在办公桌右下抽屉——因为怕打开盖子时,那股暖香会不合时宜地漫出来,泄露某种他尚未来得及命名的、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

初五清晨,腾达B座3层走廊铺着浅灰地毯,吸音极好。汤俊推开实验室玻璃门时,沈知微正背对他调试设备,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她听见动静,侧身转身,发梢掠过空气,带起极淡的雪松香。

“汤总来了。”她朝他点头,目光扫过他西装领口,“您这领带夹……是得文定制款?”

汤俊下意识摸了下领带夹——一枚钛合金蚀刻的蜂群拓扑图,边缘嵌着七颗微小蓝宝石。“宋董送的,说是‘象征集体智慧的精准共振’。”

她嘴角微扬:“共振频率测过吗?得文蜂群机标称振幅偏差±0.05mm,但实际飞行中受气流扰动,常有±0.12mm波动。”她伸手,指尖距他领带夹仅两厘米,“要不要我借个激光干涉仪现场校准?”

汤俊没躲,只觉那距离像一道无形界碑,再近半寸便是失重。他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忽然问:“你离婚,是因为算法写得太准,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实验室恒温系统发出细微嗡鸣,远处传来咖啡机蒸汽阀的嘶嘶声。

三秒后,她收回手,从实验台抽屉取出两张卡片:“第一张,是得文-腾达联合婚恋支持计划知情同意书。第二张,是初七晚航天所家属院社区活动中心的‘星空观测夜’邀请函。”她将卡片推至他手边,纸角平整,“签字吧。按宋董说法,这属于‘技术性情感基础设施建设’——和校准领带夹一样,需要先走流程。”

汤俊拿起笔,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签完字,他抬头,发现她正用平板调出一张星图,放大至猎户座腰带三星区域:“今晚八点,木星与土星将在南天形成15度角距。得文新研制的星载导航芯片,刚通过真空环境下的引力波扰动模拟测试。”她指尖轻点屏幕,星图旋转,“它的误差阈值,是人类瞳孔对微光变化的识别极限——0.0003勒克斯。”

汤俊忽然懂了。

她离婚那年,丈夫是某军工研究所的光学工程师,专攻高精度星图匹配算法。而她在同一栋楼里,负责给北斗三期注入抗干扰指令集。两人最后一次争执,发生在酒泉发射场凌晨三点——他坚持用传统卡尔曼滤波,她执意引入自适应混沌预测模型。最终任务成功,但回家路上,他指着车窗外银河说:“知微,你写的代码太冷,连星光都绕着你走。”

她没反驳,只是把车载导航语音调成机械女声,一路沉默到家。

“汤总?”她唤他,递来一副特制目镜,“试试这个。得文最新一代AR观星镜,能叠加实时轨道数据。初七晚上,我带猫一起去。它最近在学认星座——用尾巴尖儿指猎户座,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三。”

汤俊接过目镜,镜片冰凉。他戴上,视野瞬间被无数流动光轨覆盖:卫星轨迹如银线穿梭,空间站划出淡金色弧线,而远处,一颗新生恒星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坍缩、点燃。

“成功率还能提升。”他低声说。

“怎么提升?”

“加个变量。”他抬眼,目光穿过目镜叠影,直直落在她脸上,“比如,观测者心跳频率超过每分钟八十二次时,系统自动锁定最近的双星系统,并标注‘适宜长期轨道共振’。”

她怔住,随即笑出声,笑声像两枚玻璃珠滚落青瓷盘。她摘下自己那副目镜,镜片内侧贴着一张微型便签,字迹娟秀:“汤俊,你领带夹上的蜂群,第七只翅膀角度偏了0.8度——但这不影响整体飞行稳定性。就像有些误差,本来就是设计好的余量。”

窗外阳光正斜切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汤俊看着她耳后一小粒褐色痣,忽然想起母亲昨夜煲粥时说的话:“大俊,妈不逼你找谁。但你要记住,真正稳得住的根,不是扎在水泥里,而是扎在另一棵同样倔强的树旁边。风来时,两棵树的枝桠会缠着晃,根须在地下悄悄握紧。”

他摘下AR目镜,金属框还带着体温。实验室门被推开,江田田探进头,笑着挥手:“两位,宋董说咖啡机校准完毕——误差±0.02℃。另外,初七星空夜,家属院东区篮球场已改造成临时天文台,沈工,您那只缅因猫……被特批担任‘首席观星官’,工牌我都做好了。”

沈知微从口袋摸出一枚贝壳形状的U盘,轻轻放在汤俊掌心:“得文新版本导航芯片固件,含三组冗余校验算法。密码是你今天签的那份同意书末尾页的页码,加你领带夹上蓝宝石的数量。”

汤俊攥紧U盘,贝壳棱角硌着掌心,微痛而真实。

初七晚八点,航天所家属院东区篮球场果然搭起穹顶式观星棚。沈知微抱着缅因猫坐在折叠椅上,猫脖子挂着迷你工牌,上面印着爪印和“观星官001”。汤俊挨着她坐下,递来一杯热可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你没喝咖啡?”她问。

“喝了。”他指指远处宋词夫妇,“宋董说,咖啡因会降低瞳孔对微光的敏感度——影响‘轨道共振’判断。”

她笑,仰头看天。木星与土星在南天静静悬垂,光晕温柔。她忽然开口:“汤俊,你知道得文蜂群验证机为什么叫‘归雁’吗?”

他摇头。

“因为所有单机都内置返航协议。”她声音很轻,混着夜风拂过,“哪怕编队信号全断,只要检测到主控基站坐标,就会自动校准姿态,沿最短路径回归——像候鸟认准故乡经纬度。”

汤俊望着她侧脸轮廓,路灯在她睫毛投下细颤的影。他没说话,只是把热可可杯沿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底与塑料椅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远处,宋词正举着望远镜对准猎户座,唐辉夫人凑过去指点:“快看!那里有颗新星!”——话音未落,一道流星倏然划破天幕,银亮轨迹久久不散。

沈知微的猫突然立起,前爪搭上她膝盖,朝着流星方向“嗷”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骄傲的旗。

汤俊慢慢抬起手,没有去碰她,只是将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夜风卷着微凉空气掠过,几粒星尘仿佛坠入他掌纹深处。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指节相抵,掌纹交错。远处篮球架上挂着的彩灯随风轻晃,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地面,像一株刚刚破土、正试探着伸展枝桠的树。

风掠过家属院梧桐枝头,簌簌作响。那声音很轻,却足以盖过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原来有些共振,不必校准频率;有些归途,早在启程时就已设定好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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