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不饿转脸看向来人时,也有些惊讶。
那是个穿着银色轻甲的女人,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杆长枪,英姿飒爽,体态轻盈。
又听见吕峰的话,对方的身份也被证实了。
那位,就是青鸟营的百夫长!
“竟然是个……女人?”
“小子,你这话我不爱听了,瞧不起女人是不是?”吕峰斜眼看他。
余不饿大惊失色,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就是有些惊讶,那位姐姐果然是英姿飒爽,器宇轩昂!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吕峰等人听得一......
陶遥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凿子,狠狠楔进所有人的耳膜里。他站在斩妖军残破的防线后方,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浸血的黑布,右臂却稳稳拄着一杆断了半截的玄铁长枪,枪尖斜指海面,微微震颤。他身前横七竖八倒着六具海兽尸首,其中三具脖颈处裂开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翻卷如撕开的旧书页——那是被同一记“回风劈浪式”连环斩出的伤痕。他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层薄汗混着海水与血水,在夕阳余晖下泛出铁锈般的暗光。
余不饿没问为什么。他看见陶遥脚下那滩水渍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边缘泛着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蓝色涟漪。那不是普通海水的反光,而是灵气逸散时与咸水发生微弱共鸣的征兆。陶遥的灵脉……在沸腾。
洛妃萱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她认得那种涟漪——三年前东岭雪原围猎冰魄蛟时,吕曲侯强行催动“九曜引星诀”第七重,周身三尺水面也曾泛起同样的波纹。那一次,吕曲侯战后昏迷十七日,右眼永久失明。
“他疯了?”宫霖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被宋伏川一把捂住嘴。宋伏川死死盯着陶遥脚边那圈银蓝涟漪,喉结上下滚动:“不是疯……是燃脉。”
穆子炎脸色骤变:“燃脉?!他才二十有三,灵脉尚未定型,这么烧……”
“烧完就废。”姬平秋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砸进滚油,“要么破境入真武,要么……灵根枯竭,终生再难纳气。”
没人再说话。海风忽然静了。连远处海兽此起彼伏的嘶吼都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余不饿转过身,朝陶遥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谢他传令,是敬他此刻立于绝境而不退半步的脊梁。他直起身时,黑冰铠重新覆上全身,甲胄接缝处流淌出细密的幽蓝水光,仿佛整副铠甲刚从深海寒渊中打捞而出。他没再看任何人,只对洛妃萱道:“护好陶遥。”
洛妃萱没应声,只是将一枚青玉符箓按进自己左腕经脉。玉符瞬间化为青藤状光纹,顺着血管向上攀援,直至缠绕住她左手五指。她指尖微屈,一缕缕青气自指端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五柄寸许长的青色小剑,嗡嗡震颤。
余不饿不再停留,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浅海。这一次他没入水,而是在离水面三寸处疾驰。黑冰铠表面浮起一层流动的水膜,每踏一步,脚下便炸开一朵半人高的水莲,莲瓣边缘锐利如刀,所过之处,七八头扑来的海兽脖颈齐齐迸出细线般的血痕,尸体僵直着栽入水中。
海面骤然沸腾。
不是因为海兽,而是因为余不饿脚下。那层水膜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触海水尽皆凝滞,继而泛起与陶遥脚下同源的银蓝色涟漪。涟漪所至,海兽动作陡然迟缓,眼瞳中的暴戾被一种近乎困惑的茫然取代——它们感知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威严的压制。
“避水术……不对。”赵渠瞳孔骤缩,他站在礁石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余不饿脚下那片不断扩大的银蓝海域,“这是‘敕水’。”
“敕水?”宋伏川失声,“可《沧溟秘录》里写得清清楚楚,唯有凝练出‘沧溟道种’的真武境大能,才能借海势为己用,号令百里水域……”
“谁说必须是真武?”赵渠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他盯着余不饿后颈处若隐若现的一枚青黑色印记——那印记形如漩涡,正随着余不饿每一次踏步而缓缓旋转,“他身上,有比道种更古老的东西。”
余不饿听不见身后议论。他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片被陶遥以命相搏拖住的、最汹涌的海兽潮。潮头之上,数十头体长逾十丈的墨鳞巨蜥正甩尾破浪,背鳍如锯齿般切割海水,每一道尾击都带起数丈高的水墙。它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赤目水蛭群,无数细长躯体绞成一条条活体绞索,正疯狂吞噬着斩妖军士卒残存的阵型。
余不饿猛地顿住身形。
就在他停步的刹那,脚下银蓝涟漪轰然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坍缩,瞬间聚成直径三丈的幽蓝水镜。镜面映不出他的脸,只倒映出整片狂暴海面,以及镜中那些正张牙舞爪扑来的墨鳞巨蜥——它们的倒影在镜中竟比真实体型庞大数倍,鳞片缝隙间游走着细碎电光!
“万法天罡印·倒悬镜!”余不饿低喝。
水镜应声而起,逆冲上天,悬浮于海兽潮正上方十丈。镜面骤然翻转!原本映照海面的镜面此刻赫然朝下,镜中倒影里的巨蜥们眼中凶光暴涨,竟似有了独立意志,齐齐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下方真实的同类发出无声咆哮!
异变陡生!
所有墨鳞巨蜥动作同时一滞,硕大头颅不受控制地转向彼此,幽绿竖瞳中映出同伴狰狞倒影。下一瞬,领头那头巨蜥竟猛地调转身形,粗壮尾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身旁同伴!另一头巨蜥则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咬向第三头的脖颈软肉!赤目水蛭群更是彻底混乱,无数细长躯体疯狂缠绕撕咬,将同伴绞成血雾……
“幻术?不……是镜像因果!”姬平秋声音发紧,“他把‘倒影’当成了‘因’,逼着现实去‘果’!”
余不饿没时间解释。他趁此间隙,左手掐诀,右手荡魔刀高举过顶。刀身嗡鸣,竟开始吸收周围弥漫的银蓝水汽,刀刃由黑转青,继而泛出刺目金芒。他双足猛然蹬踏海面,整个人如金虹贯日,直刺向巨蜥群最密集的核心!
“灵台斩·归墟!”
这一刀,没有劈向任何实体。
刀锋在距第一头巨蜥眉心三寸处骤然停顿。所有金芒尽数内敛,化作一点幽暗,随即轰然爆开——不是向外炸裂,而是向内坍塌!一个直径仅寸许的漆黑空洞凭空生成,疯狂吞噬着周围光线、水汽、甚至声音。空洞边缘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一张即将被撑破的薄纸。
第一头巨蜥的头颅毫无征兆地消失。不是被斩断,而是从存在层面被抹去。它脖颈断口光滑如镜,切面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空洞如活物般跳跃、延伸,所过之处,墨鳞巨蜥的身躯一节节化为齑粉,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分解为最本源的粒子。
余不饿落地,单膝跪在翻涌的浪尖,剧烈喘息。他左手五指指甲全裂,渗出的血珠刚离体便被黑冰铠吸走,化作铠甲表面流转的暗红纹路。荡魔刀斜插水中,刀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嗡嗡震颤,几欲崩解。
但海兽潮,溃了。
墨鳞巨蜥群死伤过半,剩余者惊惶四散,赤目水蛭群更是蒸发大半,仅存的零星几团也蜷缩成球,瑟瑟发抖。浅滩上,斩妖军士卒拄着兵刃,怔怔望着那个单膝跪在浪尖的少年身影,有人下意识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水,却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就在此时,陶遥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余不饿霍然抬头。
只见陶遥拄着断枪的右臂突然寸寸龟裂,皮肤下透出骇人的银蓝色光芒,仿佛有熔岩在其血脉中奔涌。他面前那滩水渍已扩大至方圆十丈,水面上竟凝结出细密冰晶,冰晶之下,银蓝涟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燃脉……快到尽头了。”赵渠声音沙哑。
余不饿猛地站起,不顾体内灵力枯竭的灼痛,再次冲向陶遥。可就在他掠过最后几头负隅顽抗的海兽时,异变再生!
那几头海兽并未攻击他,而是齐齐撞向彼此,肉体轰然爆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水泡从爆炸中心激射而出!水泡表面流转着诡异符文,所过之处,海水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蒸腾起灰白毒雾。
“蚀魂泡!”穆子炎失声厉喝,“快闪开!沾身即蚀灵!”
晚了。
余不饿正全力前冲,根本无暇闪避。三颗蚀魂泡已贴着他面门炸开!灰白毒雾瞬间将他吞没。
洛妃萱指尖青剑爆射而出,却在触及毒雾边缘时发出凄厉悲鸣,剑身迅速蒙上一层灰败锈迹,寸寸断裂!她想冲过去,却被宋伏川死死抱住腰身:“别去!那是蚀魂毒,连真武境的护体灵罡都能蚀穿!”
毒雾中,黑冰铠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幽蓝水光急速黯淡,铠甲缝隙间竟冒出缕缕青烟。余不饿眼前一黑,五感瞬间被剥离——听不见海浪,闻不到血腥,连脚下海水的触感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粘稠、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虚无。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他后颈那枚青黑色漩涡印记,毫无征兆地炽热起来。
不是灼烧,而是……苏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荒气息自印记深处奔涌而出,瞬间贯穿他四肢百骸。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灵魂:深海之下,万古不灭的暗流在低语;远古巨鲸的叹息穿越时空,在他血脉里掀起滔天巨浪;还有无数破碎的、非人非兽的古老音节,如同星辰坠入脑海,轰然炸开!
余不饿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左眼幽蓝如最深邃的海沟,右眼却燃烧着纯粹的、焚尽万物的银白火焰。他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那些正在侵蚀黑冰铠的灰白毒雾,竟如百川归海般,主动涌入他掌心,凝聚成一颗核桃大小、缓缓旋转的灰白水珠。水珠表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的双色异瞳。
他低头,看着掌中水珠,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睥睨众生的酣畅。
“原来……这才是【避水术】真正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握紧!
“噗——”
灰白水珠无声湮灭。而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丈内的所有海水,包括那几头海兽爆开后残留的、尚在飘散的蚀魂泡残渣,尽数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抽离、压缩!海水在半空中凝成一颗巨大无朋的、表面流转着幽蓝与银白双色光晕的水球,水球内部,无数细小的灰白光点正被疯狂搅碎、净化,最终化为最纯净的水元之力,被水球贪婪吞噬。
水球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双色光柱,轰然贯入海底!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鲸歌,自海床之下隐隐传来。继而,整个浅滩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退潮。
不是被风吹走,不是被抽干,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托起,缓缓、坚定地,向后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布满贝壳与海藻的黑色礁石。礁石缝隙间,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银蓝色水珠,正悄然渗出,汇成涓涓细流,蜿蜒着,流向余不饿脚边。
陶遥脚下的银蓝涟漪,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他拄着断枪,单膝跪倒在干涸的礁石上,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淌下,却仰起脸,望着余不饿的方向,露出一个疲惫而释然的笑容。
余不饿没看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脚下那滩刚刚渗出的、温润的银蓝水珠。
水珠顺着他指尖缓缓爬升,沿着手臂蜿蜒而上,最终在他手腕内侧,凝成一枚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双色漩涡印记。
与此同时,他左眼幽蓝褪去,右眼银白收敛。双瞳恢复如常,唯有眸底深处,似有两道微不可察的光流,正以截然相反的方向,静静盘旋。
海风重新吹起,带着咸腥与新生的气息。
远处,吕曲侯率领的斩妖军主力终于抵达滩头。他们看着眼前这片诡异退潮后裸露的、铺满发光水珠的礁石滩,看着单膝跪地却依旧挺直如枪的陶遥,看着礁石上那个微微俯身、指尖萦绕着奇异水光的少年背影,所有人,无论官阶高低,皆在离岸十步之外,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云霄:
“斩妖军,谢余先生!”
余不饿没回头。
他只是静静看着指尖那枚新生的双色漩涡,听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谢”字,感受着脚下礁石深处,那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磅礴的……远古鲸歌。
它不再苍凉。
它正与他的心跳,渐渐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