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天确实不会塌下来,但对于如今腐朽的大晋王朝而言,大厦将倾似乎就只是时间问题。
崩塌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一步步循序渐进过来的。
北疆大旱,赤地千里。
北地百姓无粮可食,流离四散,饿殍遍野,但是朝廷却根本就拿不出足够的粮食来赈灾。
而且,有意思的是,如今的张彦泽被皇帝从泾原调到北疆的恒州,恒州之地是此次旱灾的重灾区。
张彦泽站在恒州城头,冷笑道:
“春磨砦,骨肉糜。”
“你们现在的这些人啊,哪里又能比先皇看得透彻?自行筹措军粮,放眼望去,千里之地哪里又有粮?”
“粮就是人,人就是粮。”
还有就是在定州一带,那些自发抗击契丹、守护乡土的民间豪杰。
朝廷并未处理好跟这些民间势力的关系,导致这些人投降契丹,并且选择借道给契丹,引契丹入侵河北。
局势急转直下。
偏偏契丹那边还故意放出风声。
契丹大将赵延寿,刘延祚等人,假意投降晋朝,信里直言他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当投诚的信件被送到大晋皇宫之时,石重贵竟是信以为真,哈哈大笑道:“这是让朕一举收复燕云啊!”
朝会召开。
石重贵似乎终于不再沉浸在温柔乡内,过去那股想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气重新回来,他决心要起兵北上。
金銮殿内,皇帝陛下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回荡大殿中:“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
皇帝决心要北伐,并且相信赵延寿等人的投诚,准备出兵北上接应,争取一举收复幽燕地区。
北伐的消息很快传入陆府,陆泽虽然远离朝堂一年之久,但他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得知军情跟战报。
“北伐。”
“这可是个不太吉利的词语。”
如今的陆泽成为了陆家家主,他一举便越过其父陆崇节以及家里各位叔伯,统管着陆家内部的一应事务。
老爷子临终前的嘱托以及陆泽这些年积攒的声望,让他十分顺遂地接过了家族权柄。
所幸如今陆家内部还算安定,在陆营亦事件之后,陆泽并未选择发难,而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家族以前是坚定的主战派,如今依旧如此,唯一的区别是陆泽成为家族的掌舵之人,决定着家族未来。
当知道皇帝北伐的时候,陆泽心里清楚,后晋灭国就在这两年之内。
陆泽轻声道:“守孝三年,恰恰是大晋王朝急转直下的三年,不知道以后史书又要如何描写这段历史。”
当这场对契丹的北伐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军方的很多人不由就想到了陆泽,甚至还有人直接上书皇帝陛下,想要让朝廷紧急启用陆泽。
石重贵不出意外地拒绝了:“陆卿眼下正值丁忧,朕如何能够做出如此悖逆伦理之事?此事要再提!”
实际上,这些武将们之所以上书让陆泽出山,还是心里有些没底,便想着让在前两次大战里发挥亮眼的陆泽出来,继续领军。
其实,从这些细微之处就能够看得出来,如今的军心非常不稳固,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寻找着“安全感’。
北伐的诏令,很快便下达。
皇帝任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李守贞为都监,自邺都北征。
石重贵当然也知晓,在这朝堂上有很多人对姑父杜威颇有意见。
出于对姑父的信任以及增强战力的考虑,皇帝思索许久后,便决定将京内禁军主力配属给杜重威军。
石重贵最后这番决定,绝对是个昏聩到不能再昏聩的举动,他将最为精锐的禁军也全部交到杜重威手上。
赵匡胤以及那一众禁军将领们,得知消息后,都感到天跟塌了一样。
哪怕众人都知晓,现在并不便去打扰陆泽,可小赵实在没有办法,他被诸位将领们推举着前往陆家,要找守孝在家的陆泽去商量对策。
“陆兄。
“实在对不住啊。”
“这种时候本不该来打扰你的,但这次的事情跟以前都不同,咱们禁军那些兄弟们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赵匡胤很是惭愧。
守孝期本是该闭门谢客的,他之前登门完全是因为大侄女陆出声,那还属于是正常范畴的私事交际。
如今则完全就是公事。
陆泽抬眼看向小赵,叹了口气:“这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你跟兄弟们在战场上还是见机行事。”
赵匡胤闻言,不由就急躁起来:
“可是那杜威性情怯懦,弟兄们当然不怕跟契丹人作战,哪怕真的战死沙场,大家都能落个好名声。”
“可如果我们是因为主将愚蠢的命令导致身死,那真是太憋屈了!”
在前年的年节之前,杜重威没有旨意,却是擅自离开军镇返京,这件事情如今还都在军营之内流传。
陆泽当然不能直接告诉赵匡胤,杜重威这货在关键时候会直接投降,带着晋朝二十万主力尽数降于契丹。
他只能暗示小赵:“届时还是见机行事,军令是军令,但如果真的遇上生死攸关的时候...去相信自己!”
这话其实都不能算作是暗示,这都是赤裸裸的明示。
赵匡胤瞪大眼睛,欲言又止,他跟陆泽是至交好友,相熟多年,当然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赵匡胤想说的是...何至于此。
哪怕是纵横捭阖、谋算于心的陆兄,对于接下来这场大战都怀着如此悲观心情,这让小赵心里阴云更重。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陆府,在面对那些兴致冲冲的禁军同袍时,赵匡胤只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
同僚们闻言,顿感失望。
禁军精锐很快便起兵离京,两万精锐骑兵外加三万步卒,再加上后备役以及各附营,共计五万六千余人。
离京当天,皇帝石重贵亲自给这些禁军将士们送行,朝廷的文官武将皆列于北城门口,分列两侧。
“盼我朝大军早日得胜归来。”
“届时,朕亲自给你们封赏!”
同一时间。
陆府。
陆泽的手指敲击着案牍。
“可以跟河东传信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