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似乎就只是在说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钱弘俶却听出来这番话里的桀骜。
钱弘俶不由就想起笼罩在这位将军身上的诸多光环,他似乎还就真是位‘胆大妄为’的主。
但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并不是张彦泽、安从进那些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水丘昭券深深地看了陆泽一眼,心里默默想着:“若是大晋朝堂上下一心,借粮出去又有何妨?”
水丘大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朝堂之上,想要坏掉事情很容易,而想要真正做成一件事情,是难上加难。
他在去年就去过汴京,曾亲身感受到过帝都以及中原的真实情况,所以并不看好大晋能够战胜契丹。
主要是国力之上存在明显差距,而且主战派的代表杜威跟景延广,两人皆不是靠着实打实战绩上位的。
陆泽知晓水丘昭的想法,直接开口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水丘大人以及吴越国主肯定都是明白的。”
“吴越境内,商贾之道繁盛,陆某在从驿馆出来的时候,还顺道在路上买了些菱角。”
“菱角很新鲜,剥开壳以后,里面的肉又嫩又甜。”
“杭州百姓能吃到这样的菱角,是因为吴越三代、几十年苦心经营,方能有这世外桃源般的杭州。”
“而北方的百姓往往吃不到,不是因为北方不长菱角,而是北方的菱角还没熟,就要被抢光。
水丘昭跟钱弘俶顺着陆泽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袋菱角就被不远处的亲卫提在手上。
“做生意的人都喜欢算计,算计成本跟付出,想谋得更大利益,在中原之地的商旅却没有这样的环境。”
“在中原,土匪贼寇远远要比正经商人多,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腌攒的世道里面,抢远远比买要划算。”
水丘昭券跟钱弘俶都听出来陆泽的一语双关,如今的大晋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个更大一些的吴越国。
而北边的契丹人,就是土匪。
土匪是不讲道理的。
水丘昭券望着陆泽,苦笑着道:“陆将军不仅擅长兵戈之道,甚至连这番口才也不弱于文人儒士。”
显然,水丘有些被陆泽说服,至少在战争的必要性上,水丘昭真正认可着陆泽的说法。
摊主妇人正在收拾邻桌的碗筷,碗碟碰撞的声响在风中清脆地散开。
陆泽跟水丘昭不断交谈,仿佛两位顶尖棋手在棋盘上来回交锋,钱弘俶想要插嘴都插不进去。
直到日头渐高,来到这早点摊的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水丘昭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晚上换个地方继续谈。”
水丘大人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在我吴越杭州都城之内,最负盛名的可不是美酒跟美食,而是美人。”
昨天晚上,陆泽一行人抵达驿馆的时候都格外劳累,直到今夜方才能够真正一睹杭州入夜后的真正模样。
如果说白天的杭州城是素面朝天的浣纱女,清丽淡雅,不施粉黛。
那夜晚的杭州便是位盛装出席的宫装妇人,华贵且妩媚,摄人心魄。
水丘昭券要请陆泽登花船,钱弘做本来也想参加晚上这一场,却被水丘昭拒绝:“你来参加不合适。”
“你跟那孙家姑娘还未成婚,要是让你跟着一起来,恐怕那小姑娘要将房顶都给掀飞了不可。”
钱弘俶小声嘀咕道:“实在不行的话,就让孙太真跟着一块来呗。”
最终,钱弘俶还是没来,唯独陆泽跟水丘昭登上那画舫花船。
夜色漫卷钱塘,醉人的晚风拂面而来,钱塘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映得这河面流光碎影,极尽温柔缱绻。
这船身雕梁画栋,轻纱垂帘,内里熏香袅袅,琴案酒盏一应俱全,处处皆是吴越江南的雅致风情。
陆泽换上锦袍,整个人看起来平添几分温润气度,他缓步登船落座。
不久后,画舫缓缓离岸,顺着粼粼水波悠然行于河面,远离市井之喧嚣,只剩丝竹雅乐隐隐入耳。
水丘昭笑道:“白天的时候谈论正事,入夜后便只剩美酒跟佳人,一醉不醒,此乃人生一大幸事啊!”
水丘不断跟陆泽推杯、进酒,似乎就是想要带着陆泽大醉一场,要将世俗的烦恼全部抛诸于脑后。
不久后,船舱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有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淡紫色宫裙,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女子肌肤胜雪,眸似含星,容貌美艳,她袅袅见礼,曼妙曲线勾勒而出:“妾身苏澹,见过二位大人。”
水丘昭脸颊红润,笑着跟陆泽介绍起这女子:“苏姑娘,醉仙船花魁娘子之一,最擅吹箫与酒令。”
很快,悦耳的箫声便在陆泽耳边响起,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陆泽感叹水丘昭这一正人君子都好这口。
“君子如何?君子亦是凡人。”
“圣人有云,随心所欲不逾矩,我水丘昭一来不强人所难,二来照常掏钱,三来还能帮着花魁扬名。”
水丘昭对此显得十分坦然,认为每个人都有欲望,都会有阴暗面,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箫声在许久之后终于停歇下来,那位花魁娘子起身,暂时离开。
陆泽笑着道:“君子也疯狂。”
随着门再度被缓缓推开,苏换了一身衣裳重新走了进来。
淡紫色宫裙被换成正红色的齐胸襦裙,白玉簪换成了金步摇,脸上的妆容也比方才浓了几分。
花魁娘子眉如远山,唇若涂朱,整个人就像是朵盛开的花朵,明艳得都让人不敢直视。
“接下来便是行酒环节,水丘我实在不行,就劳烦陆兄弟招架咱们苏澹娘子吧,体验下杭州城的特色。”
苏澹好奇地打量着陆泽。
陆泽颔首:“可以。”
“苏姑娘请出题。”
年轻花魁张嘴就来:“西湖月,钱塘潮,桂子飘香秋色好。”
陆泽笑着回道:“罗裙影,玉纤腰,春风暗度夜情饶。”
苏澹当即愣住,耳根极其红润,她本来以为这陆公子是个体面人。
水丘昭哈哈大笑起来:“陆兄弟啊兄弟,你这词一出来,苏姑娘又该如何再对啊?”
在这天晚上,陆泽跟这位花魁娘子斗酒斗到深夜时分,直到苏澹喝得烂醉如泥,被陆泽搀扶回了房间。
花魁性格要强,最开始还不服,直到这一杯接著一杯酒水入肚,行酒令成为灌酒令,直到如今的坦白局。
陆泽望着床上佳人,摇了摇头。
“哎。”
“水丘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