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见面,闻声而识人。
那道声音清脆而又动听,就像一颗石子被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泽跟赵匡胤循声望去,便只见一个姑娘从游廊那头转了出来。
那是位妙龄少女,身着鹅黄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缘带。
少女那头乌黑长发,并没有像寻常闺秀那样盘成复杂的髻,而是简简单单的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
在其白皙的耳垂上,各悬着颗小小的铃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她的肌肤白里透红,体态圆润,拥有着跟声音完全匹配的相貌,饶是贺贞的容貌都比不得这位少女。
少女刚进进轩厅,脚步顿住,明眸在屋里扫了一圈,在赵匡胤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陆泽的身上。
贺贞跟陆泽二人介绍起来。
“这位是表妹周蕴,这段时间正好来汴京,正好便在我家里住下。”
“蕴儿。”
“我跟你介绍一下。”
贺贞率先介绍的人是陆泽,这位贺家长女很懂礼数,并没有着急先介绍跟贺家关系更好的赵匡胤。
“这位是陆泽陆将军。”
黄裙少女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就瞪大眼睛,俏脸上充斥着惊奇,她竟是毫不避讳地认真打量着陆泽。
“你就是陆泽?"
“你今年多大?”
“听说就是你在花山道口...”
少女的语气里满是好奇跟兴奋。
“蕴儿。”
“不得无礼。
贺贞眉头微蹙,开口打断表妹继续问话,她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却自有一股长姐的威严。
周蕴吐了吐舌头,乖乖的退后一步,又规规矩矩地朝陆泽福了福身。
陆泽见状,哑然一笑。
“是我。”
贺贞在一旁介绍起来。
“蕴儿老家在陈州,她父亲乃是陈州司马使周文举,跟我母亲那边刚好是表亲。”
“这次是来汴京小住几日,不太懂京城的规矩,还请将军见谅。”
陈州司马,周文举。
陆泽在心里迅速盘了一下。
陈州在汴京东南方向,是京畿道上的重要州府,距离不过三百里地,快马一日可达。
陈州司马,乃是州里的佐贰官,正六品的地方官职,虽不算显赫,但也算正经的官宦人家。
看到陆泽并未生气,贺贞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继续介绍赵匡胤。
陆泽注意到,少女周蕴的眼神里当即就闪烁着名为“八卦”的光泽,显然是知晓赵匡胤跟贺贞即将定亲。
赵匡胤终于不再紧张,笑呵呵地跟周蕴打着招呼:“表妹,你好啊,以后倒是可以常来汴京这边玩耍。”
周蕴笑嘻嘻点头:“没问题,以前我就总听贞姐姐说,这汴京多好多好,实际上比她说的还要好十倍!”
在周蕴这小话痨的影响之下,众人的话茬被渐渐打开。
陆泽望了贺贞一眼,难怪跟赵匡胤是青梅竹马,这俩人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皆想着带个电灯泡过来。
不久后,四个人便在这轩厅里坐定,贺府的丫鬟端上了茶水和点心,赵匡胤跟贺贞聊得渐渐自然起来。
周蕴显然对陆泽更感兴趣。
“陆将军...”
“你去过陈州没有啊?”
陆泽闻言,笑着道:“你别这么喊我,在私底下不用去称呼职务,直接喊我...陆哥就行。
“行,陆哥哥。”"
周蕴笑意盈盈地点头,主动在后面又加了个哥,这位从陈州来的小姑娘明显也知晓人情世故。
陆哥太生硬。
哥哥无疑是要更亲近一点。
陆泽接着道:“还真去过两次,陈州之地,虽然不大,但民风淳朴,粮产丰饶,乃是京畿的重要粮仓。”
“而且,陈州的白酒在汴京城内很有名,在州桥夜市上,卖得最好的酒就是陈州白。”
周蕴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将军对陈州这么了解。
“将军...哥哥还知道州桥夜市?”她的兴趣更浓,“你去过?”
陆泽笑着点头:“汴京人,谁没去过州桥夜市啊?”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喜欢吃胡饼配鸭血汤,新鲜出锅的酥胡饼,再搭配着热气腾腾、洒满芫荽跟辣椒的鸭血粉丝汤...”
周蕴如遇知音。
“哎呀!”
“我也喜欢吃!”
“上次贞姐姐带我去吃的那家,胡饼烤得外焦里嫩,馅儿里还放了秘制胡椒,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掉!”
她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
那白嫩的双手还在比划着胡饼的大小,整个人像是只偷到了米的小麻雀,嘴里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今日的赵匡胤跟贺贞本来应该是主角的,结果陆泽跟周蕴倒是聊得投机,少女在他旁边手舞足蹈。
上一秒还在谈论京城美食,下一秒的话题便绕到花山之战,问陆泽那花山之战具体经过,如何以少胜多。
由于周蕴靠的实在太近,那幽幽香气瞬间就扑入陆泽鼻腔之内。
陆泽心里默默想着,陪赵匡胤过来一趟还真是好事,贺家这边还有他的小迷妹。
这使得咱们小陆将军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不慌不忙地跟周蕴讲述着花山之战的经过。
陆泽化身为说书先生,倒是没有过度美化战场里的他,但哪怕他只是实话实说,却依然让少女惊叹连连。
“哇。”
“哥哥好厉害!”
直到午后时分,陆泽跟赵匡胤两人才离开贺家,赵匡胤上马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显是对贺家姑娘非常满意。
“啧啧。”
“赵兄啊,我感觉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贺家啦?赶紧回去找找,应该是你的心落在了人家家里面。”
赵匡胤撇着嘴道:“兄,你还说我呢?贺贞那小表妹,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吃啦。’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夕阳西下,汴京的街道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红,远处的鼓楼传来暮鼓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陆泽摇了摇头:“忘了告诉你,我家里也给我说了门亲事,等到这天气暖和一些,我应该就要去提亲。”
赵匡胤愣住:“啊?”
陆泽并未更多解释。
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在河东的太原地界上,还有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正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陆泽策马而驰,马蹄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就像是无法被更改的命运的声音。